第三部 璀璨 第23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這一日不曾好好吃過兩口飯,居然一時被勾起飢腸。

宣懷風抬起頭,略一凝神,又聽見隱隱有樂聲飄揚,像是京胡琵琶合奏,還夾著有人在唱曲。

正在想著,前面小門裡忽然轉出一個聽差打扮的人,見到宣懷風,趕緊站住了,叫了一聲,「宣副官。」

宣懷風仔細一瞧,原來是多日不見的傅三,再一看他手裡提著的三層大食盒,就明白剛才那股誘人的飯菜香氣從何而來了。

這道牆後面,是連著公館裡的小廚房。

宣懷風說:「原來是你。你母親的病如今怎樣了?提著這麼多好菜,送哪裡去?」

傅三把大食盒放在地上,就跪下來,對著宣懷風拜。

宣懷風慌得退了一步,說:「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傅三硬是磕了一個頭,才站起來,拍著膝蓋上的灰,笑呵呵說:「託您的福,我母親的病全好了。這是她老人家吩咐的,說我見著您,一定要給您磕個頭。這不是剛巧遇上了,我就磕一個,平常不遇上,我也不敢沒事跑到您跟前去打擾。我自己做的那些不爭氣的事,自己也知道臊的。不過給您保證,我是真的改了,再手腳不乾淨,您儘管拿槍子兒往我心窩上打。」

接著,又說:「這些菜是送過去小花廳的,總長在那裡吃飯。」

宣懷風問:「他一個人,吃得了這好些菜?別撐壞了。」

傅三原本不想說,只因覺得欠著宣懷風人情,又不好意思瞞他,猶豫片刻,看看周圍,低聲說:「宣副官,我告訴您,您可別往心裡去。不然,我就不說了,何必招惹您白生氣。」

宣懷風想著剛才聽見的琵琶歌聲,已猜到三分,嘆了一口氣,「你直說好了。我這些天,動輒得咎,只有受別人氣的份,哪還敢生什麼氣。」

傅三這才偷偷告訴他,「好些人在花廳裡陪總長吃飯呢,這些菜送過去第二輪了,小廚房裡師傅還在繼續做。原本是總長叫人把玉柳花請過來。後來玉柳花到了,總長嫌不夠熱鬧,又叫她打電話,多喚幾個熟人來,預備著吃完飯後還要打麻將,說是要盡著性子樂一樂。如今,可不正在樂呵。」

宣懷風一聽,轉頭就走。

傅三忙拉著他問:「您可千萬別去,小花廳那邊亂鬨鬨,燻著您。唱戲的所謂熟人,都是上不得檯面的貨,您是正經人,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反跌了您的身分。」

宣懷風回過頭,說:「誰要去小花廳了。我回房裡吃飯去,難道他那一頭樂呵,我這一邊就活該捱餓不成?」

傅三這才放了手,自己提著食盒送飯去了。

宣懷風走了二三十米,漸漸地放緩了步子。

本來,傅三不提,他還真沒有去小花廳的念頭。現在步子一慢下來,心底就有些蠢蠢欲動了。

他也知道,心胸狹隘地查探別人所為,恨而且酸,是極可笑、極可悲、極不可取的,枉他一向自詡為人還算清白,竟然也有這種不光明磊落的心思。

只是……

宣懷風停下步子,一咬牙,一跺腳,毅然轉了方向,直往小花廳去。

只走到樓梯下面,他就聽見一陣笑聲了,女子們嘻嘻哈哈的笑聲中,夾著白雪嵐的朗笑。

那些女子們的笑聲雖吵,雖鬧,雖如野花遍開,有數種嬌媚清脆在其中,卻壓不住白雪嵐震動著胸膛的低低的笑聲,就像滿目白雪,壓不住一株迎風挺立的勁松。

一聽白雪嵐的笑聲,宣懷風一腳踏著樓梯,不禁就停住了,抬著頭看二樓窗上搖動模糊的影子。

捏了捏拳頭。

他自問是懷著無恨無仇、無怒無怨的冷靜心態來的,不過是想瞧瞧,白雪嵐到底能鬧到何種地步,算是讓自己死了心。

不料人還未見,只聽那一陣笑,一股無名火就騰地燒起來。

竟比先前白雪嵐隔著門罵人,自己受無端的侮辱時,更氣得厲害。

宣懷風將上下兩排潔白細貝的牙緊緊咬了,不讓皮鞋跟在木樓梯上發出聲音,悄悄上了二樓,背貼在木隔牆上。

聽見一個女子聲音在說:「這一杯,您可不能逃了。」

宣懷風皺了皺眉。

這聲音恍惚在哪裡聽過,只是不熟。

一時想不起來。

又聽見白雪嵐說:「飲也無妨。不過,你也要陪著飲一杯。」

另一把女子聲音,卻是宣懷風認得的,是那位玉柳花小姐,正笑吟吟地道:「總長,您別為難我這位妹妹。她嫩著呢。況且她家裡媽媽管教嚴,向來不許她多喝的。不如我陪您飲一杯,讓她在旁邊給您唱個下酒的小曲。芙蓉妹子,你那《梨花淚》不是唱得很好嗎?給總長好好地唱一段吧。」

宣懷風聽了玉柳花這話,忽地明白過來。

剛才說話那一位,就是曾在公園裡撞見的和姊夫在一處的年輕女子。

當時三弟不是介紹說,是著名藝術表演家,綠芙蓉嗎?也就是玉柳花的同行了。

白雪嵐不贊同道:「拿《梨花淚》來下酒,豈不是酒入愁腸愁更愁?本總長今天是要行樂的,偏不聽什麼《梨花淚》。玉柳花要和我飲,那就飲。不過你,你,還有你,要想不喝酒,都須給我唱一個合格的曲子才行。你先來,別的樂器免了,只著琵琶伴奏,聽得唱詞清爽些。」

大概房裡有人被白雪嵐點名了,便是另一把從不曾聽過的嬌嫩聲音,柔柔地問:「我唱沒關係,只是,什麼才是合格的曲子呢?」

白雪嵐說:「你挑著你覺著好的唱,對了我的胃口,自然賞你。」

那女子沉吟了一會,說:「那便唱這個吧。」

幾聲琵琶調轉,便聽見嚶嚶唱道:「結同心盡了今生。琴瑟和諧,鸞鳳和鳴……」

只唱了一句,白雪嵐就哼了一聲,說:「打住,打住。這曲大大不合格,什麼結同心,盡今生,都是騷客自以為是的幻想。凡是說愛情永恆,說一生一世的人,都是大騙子,應該通通以欺詐罪問刑槍斃。」

他此時已飲了幾杯,似醉非醉,說出一番狂語,眾人都順著他的意思,嘻嘻地笑說:「那是,您做大官的,果然看得透徹。唐皇夜夢,梁祝化蝶,不過戲臺上演著,哄傻子的玩意兒罷了。」

接下來又有幾人咿咿呀呀地唱了,白雪嵐有說不好的,也有說不錯的,飲酒吃菜,和女子們玩得甚歡快。

輪到綠芙蓉唱時,剛唱了「心中事」三字,白雪嵐就又叫停了,笑道:「說了今晚要高興,你偏提心事,很該罰。玉柳花,這一次你不許偏幫她,定要叫她罰喝一杯才行。過來,到我這邊來領罰。」

綠芙蓉似羞非羞道:「你再欺負我,我可要走了。」

白雪嵐說:「你要走了,我可掃興了。那我就罰你玉姊姊,誰叫她帶了你來?鬧我一個大沒趣。」

玉柳花哎呀一聲,說:「這可是連坐啦?太不公平了!芙蓉妹子,你可不要害我,快乖乖過去俯首認罪,哄總長高興起來,飲一杯……不,你索性飲三杯了。總長,您看這事,我辦得可好?」

白雪嵐笑道:「很好,很好。」

綠芙蓉說:「你們就只欺負我罷。」

果然走到白雪嵐身邊,痛飲了一杯。

眾人便都叫好。

宣懷風在外頭聽著白雪嵐和她們談笑風生,大不是滋味。這時,樓梯上又有聽差提著食盒上來。

宣懷風往裡一縮,避在拐角,不讓聽差看見。

不由氣苦。

何必來著,這樣自己給自己找氣受,實在庸人自擾。

卻又很不甘就這般走開

房裡白雪嵐不知說了什麼,眾女子發出一陣笑聲,嘰嘰喳喳亂成一團,很有些雜七雜八的不正經的話。

玉柳花說:「她們都唱了,我也唱個什麼吧。」

白雪嵐說:「你要是唱個好的,我也賞你。」

玉柳花笑道:「也罷,為了您的賞,我就豁出去一回。平素陪人吃飯,我可是不唱這曲子的,今兒為了您盡情地樂,破一遭例。」

抱了琵琶,五指在上面撥了撥,媚媚婉轉,唱道:「向珊瑚枕上交歡。握雨攜雲,倒鳳顛鸞。」

只這一句,白雪嵐就大叫了一聲好,痛笑起來。

玉柳花得了這一聲好,很是得意,便越發撩撥著往下唱,「……腰擺東風款款,櫻唇噴香霧漫。鳳輾龍蟠,巧弄嬌囀。恩愛無休,受用千般。」

一邊唱,只引得白雪嵐一邊拍桌,很樂地合著拍子,還說:「難為你乖巧,我給你開張一千塊的支票,讓你買兩件新行頭去。腰擺東風款款,嗯,你也是一個細腰的美人……」

宣懷風俊臉直沉下來。

忍無可忍,猛地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衝下樓梯,向著公館大門去,走到一半,又猛地停下腳步,胸口一陣氣血翻滾,秀眸中便帶了一分倔強煞氣。

彎腰撿起一塊石子,回到樓下,揚手就對著二樓上窗戶甩。

這怒中出手,勁頭奇準,只聽砰地一聲脆響,石子打破西洋彩色玻璃窗,直砸進去,小花廳裡頓時響起一陣鶯燕驚呼。

宣懷風一砸得手,掉頭就跑。

等白雪嵐在二樓廊上氣勢嚇人的現身,只居高臨下捕捉到一道熟悉的頎長背影,正羚羊般地往小院方向奔逃,一溜煙就消失在菱角門後了。

白雪嵐扶著欄杆,伸著脖子,遠遠看著。

一臉陰沉,早不翼而飛。

玉柳花從小花廳裡出來,和她姊妹一左一右圍了白雪嵐,也順著他的視線晃著頭往遠看,嘴裡埋怨,「哪個促狹鬼,做這種事。我一身新呢子衣裳,都沾了湯汁。」

白雪嵐摟著她的腰,心不在焉道:「那算什麼,我明天送你們每人兩匹日本綢緞料子,由著你們做新衣裳去。要不,再加送每人一對珍珠耳環,你看如何?」

眾人料不到他出手如此大方,一陣驚喜歡呼,連聲道謝。

白雪嵐說:「謝就不必了。叫人來重新擺過桌子,再弄些熱酒熱菜上來。你們再唱兩首好的來。嗯,剛才就是你,唱的那個琴瑟和諧,鸞鳳和鳴,很不錯。等一下,你重唱一遍,只管細細地唱給我聽。」

那被白雪嵐點了名的女孩子,只是十五六歲,剛上了兩次臺的一個丑旦,並不很懂這些貴人們的交際,聞言倒是一怔,嬌憨地問,「您不是說那曲大大不合格嗎?怎麼又要我唱?」

白雪嵐眼中微光閃動,嘴角緩緩逸出一抹笑意,低聲說:「傻丫頭,此一時,彼一時。你連這也不懂嗎?」

那笑雖極淡,可也極迷人。

如漆黑夜空中的星辰,偶爾一睞,透露出一點皎潔微妙的,幽遠而不可捉摸的銀光。

便是國王王冠上最璀璨的寶石,也無法與之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