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館裡。
兩人伏在床上一道看檔案,時間長了,壓得胳膊酸,後來在床上盤膝坐起來,垂著頭慢慢翻,脖子酸了,又趴著看。
被子也踢得耷拉在床邊,掉了小半截在地上。
白雪嵐把手裡剛看過的一份放下,覺得大腿有些感覺,低頭一看,原來宣懷風看得認真,入了神,不知不覺換著姿勢,一隻雪白滑脂的光腳丫子伸過來,大概因為白雪嵐腿上肌肉結實,做支撐很受用,便把腳掌抵在上面,眼睛卻只盯著手上的檔案。
白雪嵐辦公的心思一下子沒了,伸手過去,握住那沒有一絲瑕疵的腳,曲了一根指頭,在腳掌心若輕若重地撓。
宣懷風怕癢,縮了縮腳,卻被白雪嵐握緊了不放。
他笑著回頭看了一眼,說:「別玩了,做事呢。」
白雪嵐把玩著他實在有些小巧精緻的腳踝,慢條斯理說:「你只管做你的。我這邊都看好了。」
宣懷風說:「你真的都看完了?那你有什麼想法?」
白雪嵐說:「我看他們的總想法是不錯,只是太籠統了,不到實處。」
宣懷風說:「我們討論討論。」
趕緊的要坐起來,一隻腳掌卻被白雪嵐拿著,不好坐,輕踢了踢白雪嵐說:「你放手,我們先說正經事。」
白雪嵐嘆了一口氣,只好放了。
摟著宣懷風一起靠到床頭,肩並著肩,把薄被拉過來蓋在兩人腰際,一疊檔案都放在膝蓋的被子上,用大不正經的口氣說:「宣副官,來,給本總長說說你的意思。」
宣懷風看了半天檔案,早有一肚子的想法,也不介意他調戲的腔調,一本正經道:「前陣子你殺了周火,狠打了一陣鴉片,可很多人是抽了幾十年的,這些人不可能一朝一夕戒掉,中國為鴉片所害,從甲午戰爭就開始了,林則徐禁了多少回,到現在搗騰了多少年。我前幾天看了檔案,是下面暗訪到的報告,周火死後,你不是關了十幾家大煙館,轉給警察廳處理那些鋪面嗎?其實警察廳一接手,又轉回去給賣大煙的了,現在明面上看是茶館、點心鋪子,其實簾子後面都擺羅漢床和煙具,一樣的供應大煙,只是價錢比從前更貴。再說,就算打滅了他們,暗巷子裡也多的是無牌無照的私人煙館子,可見要禁,只能長期耐心地禁,不能急躁。倒是最近流行起來的一些新毒品,必須留意,不趁勢剎住,邪風蔓延,後果不堪設想。海洛因價格高,毒販子們為了利益,拼命的賣,這東西成癮快,對身體危害比鴉片大很多。所以,我想,與其一竿子捅穿馬蜂窩,不如……」
「分而治之。」
「……分而治之。」
白雪嵐聽他說了好大一番熱血忠言,自己懶洋洋挨在床頭養神,嘴裡隨口吐出的四個字,竟和宣懷風奇蹟似的合了音。
宣懷風一愣,忍不住轉頭去看他。
白雪嵐恰好此時睜開眼睛,黑眸燦若星辰。
四目相接,兩人相視而笑。
身心相繫,志趣相投,心情之甜蜜愉快,言語難表。
宣懷風笑著笑著,頰上熱熱的,像冬天在紅爐子邊烤過火來一樣。
白雪嵐本想打趣他,見他眼神清澈柔和,便丟了促狹的想法,心中愛憐滿溢,挑起他的下巴,靠過來鄭而重之地在優美的薄唇上吻了一下。
宣懷風微笑著凝視他,黑曜石般的眼睛光華流轉。
兩人輕擁著,很享受這一刻脈脈動人。
好一會,宣懷風才想起未討論完的公事,問白雪嵐,「你的心裡,到底有什麼具體的做法沒有?」
白雪嵐說:「政府是打算起草一個管理條例,把這些事正規化。我是建議起草兩個。」
宣懷風說:「對!禁菸一個,禁毒一個。」
白雪嵐說:「禁菸專治鴉片,手段緩而長,懲罰手段多用罰款,不是有錢買鴉片嗎?我就罰到他們肉疼,抓一次罰一次。有錢收入,警察廳是絕對肯幹的。海關管不了太多事,總要藉助警察廳的力量。」
宣懷風說:「那禁毒,就必須重而急。」
白雪嵐說:「不錯,絕不能讓事態再惡化。」
宣懷風說:「我還有一個建議,禁毒條例,裡面的範圍要大一點,凡是非鴉片的毒品,都算進來。嗎啡為禍也不少,不能疏忽。」
白雪嵐說:「我想過了,把海洛因、高根、嗎啡,還有它們的化合物,配成物,都列進條例限制範圍。」
宣懷風說:「條例定出來,還要讓老百姓懂,應該把那些俗稱也寫進去,什麼白珠子、紅珠子、金丹、紅丸、白麵……」
白雪嵐笑道:「你到海關這一陣,倒學了不少。」
宣懷風說:「我還學詩了,劉豁公寫了一首《上海竹枝詞》,裡面就講,最毒無如海洛因,嗎啡雖烈遜三分。高居鴉片紅丸上,北地人多白麵稱。人家一個文人尚且如此,我們拿政府的薪金,更應該辦點實在事。」
白雪嵐說:「知道了,你就一愛國熱血書生加嘮叨老夫子。」
看看天色,也該吃晚飯的時候了,問宣懷風,「餓了沒有?」
宣懷風摸摸肚子,說:「有點。」
白雪嵐瞪他一眼,「中午只吃那麼一點,不餓才怪。要是餓傷了胃,以後做到一半和我喊胃疼,我絕不停的。」
宣懷風臉紅過耳,窘迫地說:「好好的扯到什麼地方去了?」
白雪嵐又勾著唇,邪魅地打量他,微微一笑,說:「晚上你就知道了。」
兩人收拾了床上的檔案,一起下床。
白雪嵐拉了鈴,叫聽差送晚飯過來。
不一會,廚房就做好送來了。
反正沒有外人,兩人都很輕鬆,穿著同一個樣式的睡衣睡褲,在小圓桌對坐,香香地吃了一頓,筷來勺往間,還談了一番撰寫條例要注意的地方。
討論得有了興致,飯量也好,碟子裡的菜吃了八九分,一大鍋白米飯幾乎見底。
白雪嵐笑著說:「早知道這樣,每頓飯我都和你談公事,好讓你多吃點。」
宣懷風說:「你總想著讓我多吃,這是怎麼回事?」
白雪嵐說:「你吃太少。」
宣懷風說:「怎麼不說是你飯量大?我知道山東人是很能吃的,力氣也大。」
白雪嵐忽地神色曖昧,低笑道:「我力氣確實夠大吧?嗯?」
宣懷風知道他想到下流的地方去了,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張口結舌了半日,咳了一聲,說:「飯吃好,該做事了。我先去擬個條陳,對了,應該讓孫副官也看看,聽聽他的看法。」
站起來往門外走。
白雪嵐知道他赧羞,心裡甜如吃蜜,笑眯眯地轉頭朝他後背說:「你穿著睡衣去見他嗎?」
宣懷風聽到他笑,回頭警告地瞪他一眼,去屏風後面換了一件家常衣裳,逃似的去了書房。
他把想好的幾條一一總結出來,用鋼筆寫在一張紙上,拿了去孫副官房裡。
孫副官身上還是整齊的副官軍服,開門見是宣懷風,笑道:「真巧,我正打算去你們那頭呢,只是怕打擾總長休息。」
他這一句說得很客氣。
宣懷風卻知道「怕打擾總長休息」,這話底下藏著什麼意思。
臉不禁一紅。
孫副官問:「怎麼勞你親自過來了?是總長叫我嗎?」
宣懷風說:「哦,總長剛才和我提起定條例的事,我們討論了幾條,想拿來給你看看。你不是正要過去嗎?我們一道吧。」
兩人往白雪嵐房間那頭走。
宣懷風把剛剛寫好的東西遞了給孫副官看。
孫副官一邊走,一邊拿在手裡看,不知瞧到了什麼,神色有些不同。
宣懷風問:「怎麼?是哪裡寫得不對嗎?」
孫副官說:「不,正是寫得太對了。宣副官很心細,提到應該把嗎啡管制起來,這很好。嗎啡有它藥用的效果,但初期運到中國時,有不少外國洋行公然把它們當戒菸藥出售,一些抽大煙的,以為這真能戒了煙癮,買它來代替鴉片,不料不想抽鴉片了,卻上了更烈的嗎啡癮,越陷越深。此物害人不淺。」
宣懷風說:「聽孫副官這麼說,似乎對嗎啡上癮很瞭解?」
孫副官苦笑著搖了搖頭,嘆了一聲,「故人舊事,不要提了。」
邊走邊說,便已跨進門來。
小圓桌上的飯菜碗筷已經被聽差收拾乾淨了。
白雪嵐慵懶地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捧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聽見腳步聲,一抬頭,眼睛明亮地看向宣懷風,淡淡微笑。
宣懷風被他這黑眸如玉的一瞥間,驀地閃了神,竟沒聽見孫副官在身邊說什麼。
心裡只覺得驚訝。
怎麼似乎從未發現白雪嵐是這般英俊迷人?
怔了一會,才聽見孫副官的聲音傳過來,好像在問:「你覺得呢?」
宣懷風忙醒過來,掩飾著問:「什麼?」
孫副官也瞧見他剛才盯著總長髮愣了,好心的沒有點破,笑道:「我剛才說,這禁毒條例,應該和正在辦的戒毒院聯絡起來。」
宣懷風忙說:「這主意很好,正應該這樣。是我剛才忽略了,幸虧你提。」
拿過鋼筆,又在上面規規矩矩添了一條。
白雪嵐問:「你們商量得怎麼樣?」
宣懷風說:「很好,孫副官有不少好主意。」
三人坐到一塊,說了大半個鐘頭,又在原先的紙上加了不少細則。
白雪嵐看宣懷風說得口乾舌燥,想把自己喝了一半的咖啡給他,但一摸,發現咖啡已經冷了。他不想宣懷風喝冷東西,問他說:「叫聽差給你端杯熱咖啡來,好不好?」
宣懷風說:「我晚上不喝咖啡,睡不著。我去倒杯白開水喝。」
說著站起來,去櫃子上拿玻璃杯,又問孫副官喝不喝。
孫副官說:「多謝了,我不喝。渴了我自己來倒。」
宣懷風剛一走開,孫副官就把前身朝白雪嵐的方向傾了傾,壓著聲音說:「都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動手。」
白雪嵐說:「小心點,不要走漏了訊息。我可不想給他藏匿罪證的機會。」
孫副官有點擔心地問:「那林奇駿做事很小心,要是明天找不出證據,怎麼辦呢?」
白雪嵐高深莫測地一笑,「找不出證據,我們就給他製造一點證據。我斷定他和廣東軍那些倒賣毒品的傢伙是一路的,也不算冤枉他。」
孫副官點了點頭。
白雪嵐這時候卻抬頭注意宣懷風那一頭去了,看他翻了乾淨杯子出來,一手去提晶瑩剔透的玻璃涼水壺,忙說:「不要喝冷水,保溫瓶裡有熱的,你兌一點熱的喝。」
宣懷風笑道:「這才幾月份,就不許人喝冷水了?」
白雪嵐說:「對身體不好。」
宣懷風說:「這也是煮過的,很乾淨。現在天又不冷,涼開水喝著舒服,不然,為什麼要特意放冷水壺裡晾著呢?」
白雪嵐問:「我說的話,你聽不聽?」
宣懷風聽他的語氣,有點兇了,像威脅似的,不由皺眉。
這傢伙的霸道,真是無時無刻,無處不在。
他一個成年人,出一趟門,要申請,要帶監視他的護兵,探望一個生病的朋友,回來就鬧得天翻地覆,現在,連喝涼開水這樣的小事都要批准。
何況還是當著孫副官的面讓他難堪。
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對自己的威風嗎?
想到惱火處,宣懷風臉上沒了表情,彷佛沒聽見白雪嵐說的話似的,動作自然地倒了一杯涼開水端在嘴邊。
白雪嵐霍地站起來,三兩步衝過去時,他早仰頭喝個精光。
氣得白雪嵐吱吱磨牙。
目光頓時變得可怕。
孫副官最怕夾在這種尷尬事裡頭,見狀像被人踩了一腳似的跳起來,說:「我去把今晚說的整理好,明兒送過來給總長過目。」
腳不沾地地溜了。
孫副官一走,宣懷風才把玻璃杯子往櫃子上一放,偏頭打量白雪嵐一眼,冷笑著問:「怎麼?我連喝一口涼開水的自由都沒有嗎?」
白雪嵐沉聲問:「你是不是真的想我發火?叫你不要喝,你偏和老子對著幹!」
最後一句簡直就是低吼。
一巴掌狠抽過去。
宣懷風以為他要打人,下意識把手抱著頭,白雪嵐那一巴掌卻掃在櫃子上,頓時,暴風過境一般,玻璃杯子,玻璃涼水壺,暖水瓶乒乒乓乓,砸了一地。
玻璃碎渣直濺上宣懷風褲腳。
雖然沒扎傷,那聲響也嚇了人一跳。
宣懷風看他發那麼大脾氣,吃了一驚,繼而脖子一昂,瞪著白雪嵐喝問:「白雪嵐,你講不講道理?」
白雪嵐笑的時候很和善可親,一旦沉下臉來,就充滿讓人心悸的氣勢,危險地掃視著宣懷風,冷冷地問:「我今天才說過,我是強盜,不講道理。你記不住嗎?」
宣懷風大怒。
自己剛才怎麼會發了瘋,覺得這男人英俊迷人?
宣懷風不肯讓步,大聲說:「少宣揚你的強盜理論!我明白告訴你,我宣懷風是個自由人,不是你的奴隸,別把你山東軍閥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愛喝什麼就喝什麼,你……咳……咳咳咳咳……」
把這段日子白雪嵐很多斑斑劣跡聯絡在一起,他著實氣得不輕,現在打算態度鮮明的談判,激動之時,話說得又快又急,忽然岔了氣,咳得停不下來。
白雪嵐臉色大變,衝上前抱了他問:「怎麼咳嗽了?哪裡不舒服?有沒有哪裡疼?」
一邊問,一邊騰出一隻手忙幫他撫胸順背。
宣懷風這個氣岔得厲害,咳了好一陣才止住,嗓子沙啞地說:「不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