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只有一個姊姊,倒一直很盼望有個妹妹,他一向是不輕易和陌生人接觸的,從前性子也偏內向易羞,看見白依青清純靦腆,心裡便有些親近,說:「什麼宣副官,你願意,叫一聲宣大哥好了。」
含笑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一番。
白依青剪著平肩短髮,前額留著密密的劉海,穿著女學生藍色布袍子,腳上是一雙平底女式黑布鞋。
宣懷風見她這打扮,就知道她是正讀書的了,問:「在哪一家學校上課?」
白依青轉頭看看她哥哥,見她哥哥點頭,又把頭轉回來,小聲說:「京溪女校。」
宣懷風說:「那是一家好學校,天主教會辦的,學習的風氣很正。」
白依青拘謹地答說:「是的。教我們的女先生,都是修女。平日在學校裡住宿的學生,沒有假條,不許出校門。」
宣懷風問:「你們也有學數學課嗎?」
白依青點頭回答:「有的。只是數學很難。」
宣懷風笑道:「別的不敢說,數學上的功課,要是有不懂的,儘管來問我。我從前在學校來當教書先生,正是教數學。」
白雲飛說:「依青你真是運氣了,這一位可是英國留洋回來的數學大師。還不快點謝謝老師。」
白依青大喜,趕緊道謝。
和宣懷風頓時熟了幾分,沒開始那麼怕生了。
三人正談著,忽然從病房白布屏風後面,轉出一個人來,看見了宣懷風,就說:「你這麼快就來了?」
宣懷風一抬頭,原來是林奇駿。
他剛進門時沒見到林奇駿,以為他出去為白雲飛拿藥還沒回來,沒想到他已經回來了。這是醫院最高階的病人套房,屏風後面還連著一間盥洗室,估計林奇駿就是從裡面出來的。
白雲飛問:「你洗個蘋果,怎麼洗了這麼久?」
林奇駿抬著手說:「你看,這醫院的水管真要命,水龍頭一開,亂濺了我一身,我只好在裡面找了你一件衣服換上,幸虧我們身量差不多,不然只能穿著溼衣服了。」
白雲飛問:「那蘋果呢?」
林奇駿一拍額頭,不禁笑了,說:「換了衣服就忘了蘋果,放裡頭籃子裡了,我真是丟三落四。這就去拿過來。」
轉身又走了回去。
不一會,拿著一個洗得油皮發亮的很大的蘋果回來,把另一手裡的水果刀晃了晃,說:「我來削皮。」
白依青抿嘴笑了,用糯米似的細軟聲音說:「早知道要削皮,就不必洗啦。」
林奇駿說:「還是要洗的。不洗,那皮上面有灰,手蹭到灰,削皮的時候又蹭到灰上,碰到果肉,還不是髒?」一屁股坐在白雲飛床邊,低頭快快地削起來。
白依青一聽,也有道理,頷首說:「林哥哥真心細,我哥哥總說我做功課粗心呢。要是我像你這樣,他就沒得說嘴了。」
白雲飛說:「原來你也知道自己功課粗心。」
白依青對上她哥哥,未免有些撒嬌,說:「我功課連女先生都說好呢,是哥哥你總嫌棄人,說人家粗心。那些數學題,我就不信你比我做得好,不然下次我把題目帶回來,讓你也做給我看看。」
白雲飛說:「花錢讓你去讀書,就學了和我鬥嘴的本事。讓你出去買點東西,和櫃檯上的說兩句話,你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還是斷了尾巴的老鼠,低頭垂眼一個勁的哆嗦。」
旁邊兩人聽他形容,仔細一想,果然很像,不禁失笑。
白依青大窘,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哥哥你真是……有林哥哥他們在這裡呢!」
林奇駿說:「什麼林哥哥,我還林妹妹呢。依青,你哥哥已經夠疼你了,自己捨不得用的吃的,都攢起來給你留著,學校裡缺什麼,二話不說給你買來,就怕你受一點委屈。就算為了你哥哥,你也要好好唸書,將來不說做什麼出人頭地的事,至少知書達理,嫁個好人家,讓你哥哥也享點福。」
一邊說,一邊用小刀在已經削好的蘋果上輕輕一切,割了好大一塊果肉,遞到宣懷風面前。
他這輩子削蘋果,十次有八九次是削給宣懷風吃的,其他那一兩次,只是在母親面前盡孝,討老人家歡喜。
此刻坐在白雲飛床頭,只顧著和白依青說話,卻一時沒想到別的上頭,一切,一遞,順理成章,是這些年來自然而然的習慣,毋庸置疑的方向。
見宣懷風愣了愣,抬眼看了看他,微笑著沒接過去,林奇駿才知道自己晃了神。
這是特意削給病人吃的,不知怎麼鬼使神差,遞錯了邊。
不由又想起年初兩人在首都重逢,宣懷風病倒在大興洋行門前,還是自己抱著他上了醫院。
也是自己坐病床邊上,親手給他削蘋果,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彼時兩人濃情蜜意,笑語巧言,同心同意,沉浸於碧波清漾的愛河,不知天上人間,何等甜蜜。
才不過多久的事。
滄海未桑田,物是已人非。
林奇駿捏著那片甜脆的蘋果肉,心裡酸得發澀,疼得發苦,一隻手停在空中,伸不出,縮不回,彷佛凍僵了凝固在那裡一般。
白雲飛早看得一清二楚,他是個靈透性子,看林奇駿臉猛地一紅,而後又沮喪中泛白,連忙笑著說:「我躺在這裡動不了,勞煩奇駿幫我招待客人。沒別的好吃,委屈懷風你吃塊蘋果,也算來過了。」
宣懷風也正尷尬,赧然一笑,接了過去,說:「又不是去你家做客,談什麼招待?你既然生病,應該享受病人最優先的待遇才對。我這樣莽莽撞撞先貪嘴吃了,你可不要說我沒禮貌。」
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一口。
動作好看自然,青白果肉,紅唇白齒,像電影上放的風靡眾生而在螢幕中不自知的主角一般,端讓人心搖神馳。
林奇駿瞅得呆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來,掩飾著笑道:「他自然享受病人待遇,這不是還剩著一半嗎?你一半,他一半,又吃得高興,又吃得舒服。」
拿著刀子,又去切手裡剩下的,要把果核挖出來,挑了淨肉給白雲飛吃。
白依青只有十四五歲,還不懂他們這裡頭的事,甜甜笑道:「一個蘋果,也值得這樣分來分去。等明兒我花自己的零花錢,給你們買幾個蘋果來,一人一個,不比分著吃好嗎?」
宣懷風說:「蘋果分著吃也沒什麼不好,又不是梨……」
一語未了,林奇駿忽然「嘶」地一聲,雙眉猛皺起來。
白雲飛忙問:「怎麼了?」要坐直了探頭去看。
林奇駿心不在焉,指頭上被刀子劃一道口子,鮮血從口子裡湧出來,直往下連線珠似的淌,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在下面接著,仍從指縫漏了幾滴下來,頓時在白床單上開了幾朵殷紅的小紅梅。
林奇駿說:「不好,把床單都弄髒了。」
宣懷風說:「都什麼時候了,還顧著床單。依青快去叫醫生。」
依青點點頭就往門那頭走。
林奇駿忙把她叫住,說:「別去。」
苦笑道:「削個蘋果就把手割了,我可丟不起這個人。又不是什麼大傷,這屋子就有紗布,我自己包一下就好。」
宣懷風把林奇駿拖到窗邊,對著光看看他的手,似乎割得很深,蹙眉數落了一聲,「太不小心了。」
把幾個抽屜開啟亂翻,果然就翻了半盒藥用棉花,一卷醫療膠布,一小包棉籤出來。
再一找,又找了一瓶消毒酒精。
林奇駿說:「還是我自己來吧,不勞煩你。」一邊說,一邊偷瞧宣懷風的臉色。
模樣很是可憐。
往日他雖極溫柔有風度,但這樣怯怯的,看人臉色賠小心的,卻很少見。
由不得人一陣心軟。
覺得自己著實冷硬涼薄了點。
宣懷風嘆了一口氣,說:「你老實安分一點,我自然就不煩了。手抬起來一點。」
把傷口外的血輕輕拭了,用棉籤沾了酒精,在傷口周圍小心一觸。
林奇駿疼得又嘶地抽了一口氣。
宣懷風低聲說:「對不住。你忍一忍,傷口不消毒,怕有細菌。」
林奇駿說:「沒關係,你儘管來好了。我手上痛,心裡是很高興的。你畢竟還是沒把我當外人看。」
宣懷風說:「就算是外人受了傷,我也不會袖手旁觀。」
林奇駿原本歡喜的臉,便有了一絲苦澀,怔了半日,輕聲說:「其實你不說這後頭一句,又打什麼緊?我本就知道自己在你心中不值錢了。現在就算是個外人,恐怕也比我吃香。只是我再怎麼不好,好歹認識了這麼多年,你當可憐我,也不該這麼句句較真。我說一句親切的話,你非用棒子打回我臉上不可。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樣的討厭?」
宣懷風默默把傷口消了毒,小心地包紮。
林奇駿看他低著頭,正好露出天鵝般優雅頎長的項頸,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照耀下,肌膚亮白晶瑩,從項頸上延到精緻側臉的美好曲線,宛如蕭邦指下婉轉迷人的音符。
這美,自己曾是可以舉手就觸碰的。
現在卻成了不可侵犯的禁地。
從前若想撫摸,就像撫摸自己的項頸臉龐,就像取自己碟子裡的蜜果,天經地義。而被撫摸的那位,只會欣喜歡樂。
如今若是舉起手,重享往日的滋味,自己則要被當成賊了!
林奇駿想到這裡,心好像被指頭的傷牽著,一陣陣痙攣似的痛。
那痛卻又比指頭的痛更為劇烈,扯著肝,攪著腸子,恨不得伸手一攬,把面前的人兒緊緊抱了,學一回白雪嵐不要臉的強盜行徑,但又怕以後宣懷風連朋友的交情都不給他了。
遭人橫刀奪愛,明明人在跟前,欲碰而不可碰,欲做而不可做,林奇駿此刻心中的痛苦,非言語可形容,等到手背上驀地一熱,什麼東西又熱又溼地滴在上面,竟是一滴眼淚。
他這才驚覺自己失態,慌慌張張用未受傷的手在眼上一擦。
宣懷風早發現他怔然掉淚,畢竟是昔日的戀人,心裡一陣暗暗作痛,又不好明白地說什麼,自己既然已經跟定了白雪嵐,再做些不堅定的表態,招惹出林奇駿的希望來,看似溫柔,其實更為殘忍,只能強笑著打趣林奇駿,「男子漢大丈夫,割了一下手指,就要哭鼻子了?已經包好了,我們過去吧。」
林奇駿也勉強一笑,豎著包得圓圓的指頭回到病床前。
白雲飛早坐起上身,挨著床頭等著。白依青因為林奇駿對她哥哥好,又常常送些好東西給自己,和林奇駿感情挺好,因為關心林奇駿的手,幾次想湊過去窗前看看包紮得怎麼樣,都被白雲飛使眼色攔住了,心裡只奇怪,怎麼林哥哥和這位宣大哥臉色舉止都有些不對頭,不過她安靜靦腆,也就只悶在心裡,沒有主動問。
看兩人過來,白依青問:「林哥哥,手還疼嗎?」
林奇駿說:「不疼了。」
白雲飛說:「給我瞧瞧。」
林奇駿強顏笑道:「都包好了,有什麼可瞧的?」話雖這麼說,還是把指頭在白雲飛眼前晃了晃。
白雲飛也笑,說:「為著一口吃的,留這麼多血,可不值得。」
林奇駿說:「不正是嘛。」
白依青一直瞅著林奇駿的臉,有幾分好奇,問:「林哥哥,你哭過了?眼睛紅紅的。」
白雲飛忙說:「他昨天看護了我一個晚上,人累了,眼睛當然有幾條血絲,你今天早上過來的時候難道就沒看見?這小丫頭,說你粗心,你還不服。」
白依青被哥哥數落了,很有些委屈,剛要張嘴說話,宣懷風自自然然地插進嘴來,問白雲飛,「到底醫生怎麼說呢?你這病,該怎麼個治法?」
白雲飛說:「我覺得沒什麼可治的,又沒有哪裡痛,只是覺得虛弱些。」
林奇駿說:「醫生講是肺部發炎,幸虧送得及時,再晚一點,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白雲飛說:「聳人聽聞。中醫就不這麼亂嚇唬人,我這病放中醫上頭看,只要休息幾天,調理調理,自然就好了。哪有西醫這麼大驚小怪。」
白依青讀的天主女校,對西醫很有好感,聽了他的話就不贊成了,插嘴說:「哥,你這句話,真像七八十歲的老頭子說的。」
幾人便就中醫和西醫的長短處,頗聊了一會。
後來因為白依青問宣大哥在哪裡當副官,又難免扯到海關稅收之類的字眼上。
說起最近搜查車船上的夾帶品,林奇駿笑了笑,說:「我從朋友處聽了個訊息來,說很快要更嚴了,幾家大洋行被抽查到的機率都加高,而且為了避免查驗人員被賄賂,連哪幾日派哪些人上船查,也是要常常變動的。不知道那幾家大洋行裡,有沒有我們大興洋行?我們船大貨多,要真的全船翻查起來,也真夠嗆。」
宣懷風篤定白雪嵐是要修理大興洋行的,此刻朋友之間聊得和樂融融,林奇駿當面閒話家常般的問起,自己卻明知實情也不能直說,很有些內疚。
沉吟片刻,緩緩地說:「名單我也沒有看見,不敢亂說。其實海關也不想為難洋行,沒了洋行,海關找誰抽那麼多稅去?我們要抓,只抓不做好事的。大興洋行只要不做違法的事,自然會平安。」
他自認為掩飾得很好,但林奇駿認識他十幾年,和他那分熟悉豈可小覷。
一看宣懷風的眼神不自在,說話聲音又比平時低沉,明顯是有心事,說話言不由衷。
林奇駿昨晚已經得到訊息,白雪嵐把幾位大老闆整治了一頓,割了他們一脖子血,才叫把海關抓起來的幾個商家子弟放出來了,況且一早打電話給王老闆想問問情況,王老闆竟大清早的出門去了,問去了哪裡,王老闆的管家又支支吾吾。如今看來,王老闆根本沒出門,只是不知做了什麼對不住他的事,或是為了避禍,不敢和他聯絡罷了。
幾下聯絡起來,再看宣懷風的反應,林奇駿心裡大震,頓時知道事情不妥。
他出來經商幾年,能在首都做出一番場面,自然有他獨到的本事,心裡雖然著慌,臉上卻一絲也沒露出來,隨和地點頭,還直視著宣懷風的眼睛,溫言說:「就是你這話才對。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就算抽檢我也不怕,只要海關動作利索點,別耽擱我們生意就好。如果把一大批貨扣上十天半個月,那就有些麻煩了。」
宣懷風看他這樣坦誠,心裡一陣寬慰。
這樣一來,就算白雪嵐故意抄大興洋行的貨,也不至於把林奇駿弄出什麼事故來,最多給他弄點麻煩,教訓教訓罷了。
宣懷風說:「你也太小看我們海關了,我們效率再低,也不至於十天半月地磨蹭。」
兩人相視一笑。
宣懷風又坐了一會,慰撫白雲飛兩句就告辭了。
他一走,林奇駿便無論如何也坐不住,對白雲飛說:「我明天一定再來看你。」
出醫院門前坐上自己家的車,沉著臉說:「快,去查特斯先生公館。」
他那司機被他催促著,一路開得飛沙走石,險些撞了行人。
風一般趕到了一棟很氣派的公館前停下。
林奇駿下了車,匆匆走上臺階,掏了一張名片給迎上來的門房,說:「我是大興洋行的,姓林,請問安傑爾?查特斯先生在家嗎?有些要事,需要和他立即見一見。」
門房接了他的名片一看,是大洋行的少東家,也不敢怠慢,笑著問:「二少爺在的,不過這兩天找他的人太多,他見得有些煩了,傳出話說,凡是要通傳,都先問問是什麼事,只和有正經事的人見面。不好意思吶,請問您先生辦什麼事,他要是問小的,小的也好回話。」
林奇駿有些躊躇,沉吟片刻,咬牙道:「你就和他說,上次見面提的事,我很有興趣再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