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番話下來,場面便沒有剛才那樣冷了,兩人靜靜吃了幾件點心,只以為宣代雲很快回來,不料到了中午,還不見宣代雲。
張媽在走廊上往客廳裡偷窺,見宣懷抿沒有要走的意思,心裡暗罵他死皮賴臉不識趣。
不過宣懷抿是客,又是宣家三少爺,她也拿他無可奈何。飯廳裡要備客人的午飯,只能把原本精心準備做給宣懷風姐弟的好菜,叫聽差端過去,讓兩位少爺享用。
兄弟倆各有各的心思,胡亂吃了午飯,又等了許久,才聽見兩下汽車喇叭響隔著牆遠遠傳過來。
宣懷風說,「一定是姐姐回來了。」
忙站起來,到廳門前迎著。
果然就見兩個小丫頭抱著滿懷的東西進來,有外國牛皮紙包的,有玻璃罩子套著的小件,另有聽差雙手捧著幾匹色澤鮮豔的布料。
宣代雲手上拎一個小巧玲瓏的手提包,穿一件墜著水鑽的長敞袍,披著黑金相間雲紋小坎肩,腆著大肚子,讓一個老媽子攙著,一步三搖地走過來。
宣代雲見到宣懷風就笑罵,「你真會趕趟,我在家等了多少天,影子也等不到一個。偏偏出一趟門,你就來了,要我怎麼說,算準了日子的?我知道,你現在是大人物了,也不用把誰看在眼裡。今時不同往日,你還認得什麼哥哥姐姐?不待見我,索性別來好了。」
宣懷風不敢反駁,只能尷尬地笑了笑,垂手挨她數落,見她邁步子上門廳石階吃力,趕緊下來和老媽子一邊一個攙她的手。
宣代雲不肯讓他攙,身子一側,把手一避,在半空輕輕繞了半圈,點在他額頭上,瞪他道,「別以為獻這點不費勁的殷勤,我就受你的哄。我今天買了布料、外國花邊、香料,還有一雙小金鐲子,是給你未來外甥的,統共六七百塊錢,你幫我付賬,算是罰金。你認不認罰?」
宣懷風苦笑道,「認罰就認罰,只是我到底做什麼事惹姐姐生氣了呢?」
宣代雲剛要說話,前頭從門邊冷不丁鑽出一個人影,站在她面前叫了一聲,「大姐。」
宣代雲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宣懷抿。她頗有幾分驚訝,把宣懷抿上下打量幾眼,才說,「原來是三弟。什麼時候到首都來了?我到了這裡,很少聽見你和你孃的訊息。」
宣懷抿嘻嘻道,「我來了有一陣了。娘說我大了,也該出來見見世面。到了首都,我還見過二哥幾次。二哥沒和大姐提起我嗎?」
宣代雲淡淡道,「你二哥忙,他就是沒和我提,你也隨時可以過來。怎麼說也是一家人。」
宣懷抿說,「正是這個意思。姐姐別站著,小外甥也累,我攙著你。」伸出手來。
宣代雲不好避開,只能讓他攙了,一起進到廳裡。
宣懷抿帶了大量禮物,都堆在客廳裡,一色一色用紅紙包了,還像舊規矩一樣備了一張禮單。
宣代雲略略一看,至少有十來件貴重東西。
她是大家庭的小姐,心裡雖有些詫異他出手大方,臉上卻很矜持,放了禮單,對宣懷抿說,「這是幹什麼?我們姐弟情分,不看這些東西。你就算有大出息,會掙錢了,來看大姐,也不必如此奢費。攢幾個錢,給你媽留著。這幾件小嬰孩的衣服我收下,其他的,你帶回去。」
宣懷抿說,「特意為大姐買的東西,怎麼要我帶回去?這不是存心掃我面子嗎?雖說我是小老婆養的,大姐又常說,大家不分嫡庶,都是姐弟情分。既然是姐弟情分,怎麼弟弟送姐姐東西,姐姐反而掃出門?這些東西,姐姐要是不肯要,丟了得了。我也沒臉拿回去。」
宣代雲對著嫡親的弟弟懷風,一向是有話就說,直來直往。
對著這個庶出的三弟,心裡就算看不上,面上卻不肯沒了嫡系的風度涵養,反而一向是和顏悅色,不說一句重話。
聽他這樣一說,宣代雲便不拗下去了,淺笑道,「你這樣花錢,你娘知道了,不罵你嗎?」
宣懷抿說,「我每個月給我娘寄錢呢,她有錢花,樂得很,哪有工夫管我的事。」
宣代雲和宣懷風默默對看一眼。
二孃一向不是規矩人,當年忌憚著爸爸,在宣家才老實了這些年。如今爸爸去世,她再沒有人管,手上若再有幾個錢,不知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不過事到如今,別人也管不著。
各隨各的去吧。
因為有宣懷抿在,宣代雲有許多事不便當著他的面和宣懷風抱怨,三姐弟在客廳裡天南地北的閒談,各問問近況,說的都是不著痛癢地話題,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鐘頭。
宣代雲畢竟有身孕的人,出門一趟,又待了這會兒客,漸漸露出倦色,好幾次看看宣懷抿,卻又不能開口送客。
心裡暗暗奇怪,怎麼宣懷抿今天就談性這麼濃,屁股長了釘子似的,坐下就不起來了。從前在家裡,他可是不怎麼愛說話的。
宣懷風看她臉有倦色,猜到幾分,體貼地說,「姐姐坐半天了,進去躺一下吧,我在這裡代你陪三弟。」
宣代雲也正覺得辛苦,只好點頭,又對宣懷風說,「我是實在撐不住,進去休息一會再出來。反正你也是這裡半個主人,代我招待也合適。你晚上留下來吃飯,吃了飯,我還有話問你。」
最後一句,聽得宣懷風心懸起半分。
不知道姐姐要問什麼,如果又是逼他離開白雪嵐,那這一場問話可就夠嗆,還不如早點開溜。
宣代雲進房裡去,約莫過了一刻,年亮富就拎著一個大公文包滿頭大汗的回來了,一跨進門,就嚷著聽差倒涼水,又說這鬼天氣熱得快。
廳裡兩人都站起來,叫了一聲,「姐夫。」
年亮富轉頭一看,樂道,「哎呦,稀客!怎麼你們兄弟倆一起來了?」
大家便又坐下聊,年亮富看了宣懷抿送的禮單,大讚他有出息,嘖嘖道,「果然龍生龍,鳳生鳳,我岳父是個做大事的,我兩個小叔子自然也要做一番大事業。不過三弟,你這份禮,送得也太重了,我怎麼好意思空手收下?」
宣懷抿說,「姐夫別提這事,為了這個,剛剛還和大姐央了半日,她才點頭答應收下的。」
年亮富笑道,「既然你大姐答應了,我就不當反對派了。」
談了一會,張媽進來問預備晚飯的事。
年亮富問,「太太呢?」
張媽說,「太太累了,睡著呢。」
年亮富哦了一下,說,「睡了就不要打擾她。晚飯……」抬起眼,詢問地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宣懷風正想趁著姐姐睡了,躲過這場問話,忙道,「我還有公務要辦,晚飯就不吃了。」
張媽大為失望,不由哎呀一聲,「小少爺,你難得回來……」
不等她說完,年亮富就皺眉呵斥道,「去去,你又來了,我們大男人有正事要辦,哪有空理會你們這些小肚雞腸。」
宣懷風忙道,「姐夫,張媽也是疼著我。可惜,今晚是不能留在這裡吃了,改日吧。」朝張媽露出一個微笑。
宣懷抿也說,「我晚上約了人,也不在這裡吃。」
年亮富說,「既然這樣,我也不在這裡吃。」
對張媽說,「你就準備太太一人份的晚飯吧,她忙活了一天,正好讓她晚上清淨點。」
張媽只能答應著走了。
接下來無話可聊,宣懷風心裡有些記掛著白雪嵐打了一夜通宵麻將,不知道怎麼樣,便站起來告辭。
年亮富和宣懷抿都站起來,親自送到廳外階前,宣懷風請他們留步,自己往大門去了。
看著宣懷風背影消失在假山後頭,宣懷抿問年亮富,「晚上我請姐夫一請,肯賞臉嗎?」
年亮富失笑,問他,「你不是晚上約了人嗎?」
宣懷抿一哂,「哪有約人?我是吃不慣大宅子的飯,死板得很。沒點樂趣,就算有山珍海味,也咽不下去。」
又壓低聲音說,「剛才張媽在面前,我不好直說。那老婆子是大姐的人,最會當耳報神,我可不敢惹她。」
一聞此言,年亮富大起同仇敵愾之感,點頭道,「就是,就是。女人不好惹,老媽子更不好惹,天天打小報告,監視行蹤,街頭巷尾,三姑六婆地進讒言,簡直比便衣警察更可怕。我哪敢要她伺候,她少在我老婆面前挑撥離間,我就謝天謝地了。我出去喝幾杯酒,回來就敢給我臉色瞧,認識的知道她是老媽子,不認識的,還以為她是我丈母孃呢。」
宣懷抿很是同情,拍著他肩頭說,「不愉快的事,姐夫就不要說了,我心裡都明白。反正大姐睡著,不如我們快點出門。先說好,這一頓我做東。」
年亮富問,「去哪裡好呢?」
宣懷抿問,「飛燕閣如何?」
年亮富搖頭,「不好,不好。裡面的姑娘我沒有一個不熟的,缺點新鮮勁。」
「剛才說笑罷了,飛燕閣那種地方,都是玩濫的貨色,怎麼夠格招待姐夫這樣的貴人?」宣懷抿臉上露出一絲狡黠,把頭湊過來,低聲說,「姐夫覺得綠芙蓉怎麼樣?」
年亮富問,「哪個綠芙蓉?不會是天津新來的那個唱《梨花淚》的青衣吧?」
宣懷抿說,「除了她還有誰。」
年亮富眼睛一亮,繼而又一臉不信,「你說大話。聽說這綠芙蓉年紀輕,模樣一等一的漂亮,別人不管多大名氣,從外地剛到首都,都低眉斂目,不敢擺款。她卻十分囂張,小舞臺不屑登,說要等天音園的壓軸場。就因為這分傲氣,反而短短一陣子就出了風頭,許多大官要約她吃飯,她都端著架子不肯呢。外面人說,這小女子雖然唱戲,男女之事上還是個雛兒,很警惕的。」
宣懷抿說,「是不是雛兒,我不知道。不過姐夫有興趣,今晚試試她好了,要是雛兒倒不錯,順便給她開苞。」
年亮富大為吃驚,「什麼?能約她出來吃飯已經不容易了,她竟肯聽你的陪人過夜嗎?」
宣懷抿把頭一點。
年亮富喉嚨裡擠出一個古怪的聲音,眼神興奮地問,「老弟,你怎麼弄的?告訴哥哥,我也試試。」
宣懷抿又是嘻地一笑,「你別問,反正我們要她做什麼,她就要做什麼,姐夫也別憐愛她是不是雛兒,有什麼平日不好意思玩的花樣,儘管在她身上玩就是了。保證她乖巧聽話。」
年亮富臉上兩團肥肉一顫,「老弟,你可不要耍著哥哥玩?我可真的會信。」
宣懷抿說,「我拿性命擔保,總成了吧?不過就一件,千萬不要讓大姐知道,不然我吃不了的兜著走。」
年亮富連連點頭,「那是,那是!我瘋了才告訴她呢。事不宜遲,現在就去如何?」
宣懷抿問,「是坐你的車,還是我的車?」
年亮富說,「當然是你的車,我的車子一出去,等回來了,她一定又審問司機調查我的行蹤。這年頭什麼都好,就是女子解放運動,真真是男人的痛苦源頭。」
宣懷抿聽得呵呵笑,說,「太太解放已經夠嗆,再加一個多嘴的老媽子,一個不解風情,還當著海關總長副官的小叔子,那就更要命了。」
年亮富更是點頭,連連道,「就是!就是!」
他和宣懷抿這一番交談,如遇了知己,說不出的相見恨晚,不再遲疑,十分親密地攜了宣懷抿的手,出門登車,揚長而去了。
宣懷風告辭了年亮富和三弟,趁著姐姐小睡未醒出了年家大宅,轎車司機不知道他會不留下吃晚飯,並沒有準備,車停到了後巷。
門房說去幫宣懷風叫司機把車開過來大門,宣懷風說,「不用,我自己過去吧,他們開車習慣亂按喇叭,等一會把姐姐吵醒就不好了。」
自己走到後巷,才一轉過彎,就看見海關總長的林肯轎車停在角落,幾個護兵站在車旁圍了半個小圈,閒著無事叼著香菸在大吹牛皮。
一個護兵正指手畫腳,口沫四濺地說,「一瓶四月天,外頭起碼賣五六十塊,我的乖乖,那是什麼好玩意,一瓶酒可以在我家鄉買一個人了。兩瓶,就是一百多塊。總長夠豪氣,別人這頭送他手裡,他一上汽車,那頭就遞給我了,說拿去。我的娘,一百多塊!根本不當回事!」
另一個護兵說,「什麼豪氣,那是我們總長沒口福,他不能喝酒。當初在山東,他可是出了名的海量,現在是滴酒不沾。唉,男子漢老爺們,怪可憐的……」
說到一半,忽然後腿捱了宋壬一踢。
那護兵不解地回頭,瞧見宣懷風走過來,趕緊把話給停了。
眾人都站起來,七七八八地敬禮,「宣副官。」
宋壬問,「宣副官,回白公館嗎?」
宣懷風點點頭。
司機當即為他開門,眾人便都上路,宋壬貼身保護他,白雪嵐不在,就進後座和他坐一塊。
等車一溜煙開到大馬路上,宣懷風忽然問宋壬,「總長一直都沒有再喝酒嗎?」
宋壬一愣,知道他剛才聽見了,不知為何,明明和自己無關,卻像犯了錯似的,臉紅耳燥。
半日,宋壬才訥訥地說,「宣副官,兄弟們閒了,亂嚼舌頭,這些人都是大老粗,說錯了話,我替他們賠罪,背地裡踢他們幾腳給您消氣。您可千萬發善心,別在總長面前說,總長火了,他們就有罪受了。」
宣懷風微笑道,「你們倒真的很怕他。」
宋壬道,「總長恩是恩,威是威,天生的霹靂手段。誰不怕他啊?只有您不怕。他怕您。」
宣懷風問,「他怕我嗎?」
宋壬不知道他這個不鹹不淡的反問裡有什麼深意,擔心自己說錯了話,左想右想,索性憋住了,不再說一個字,只露出一臉不知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傻笑。
宣懷風便不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