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露昭從椅子上站起來,等著他進來,那拼死也要摸一摸,可那人並不是到小花廳的,從從容容地從窗外自顧自地過去了。
展露昭還想追,被身邊人一把抓住。
叔叔瞪著眼問:「小畜生,想幹什麼?」
展露昭問:「剛才過去的是誰?」
展師長一驚,臉色大變,壓著聲音說:「那是宣司令家的小少爺,叫宣懷風。你不是連他也想摸摸吧?」
展露昭反問:「你不是說,想摸就摸。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嗎?」
展師長牛眼瞪得更大了,說:「摸不得!摸不得!」
展露昭說:「叔叔,我不當團長了。你這麼本事,把我安插在宣司令府裡,我見門口站著很多護兵,我也當一個護兵。」
展師長壓著嗓子說:「放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那宣懷風,是宣司令的命根子,你以為他是鎮長的水晶鞋,黃善人的瓷花瓶?這一個,你碰都不許碰。」
展露昭冷笑,「叔叔,你自己說過,宣司令不過也是時來運轉,老司令死了,自己趁亂坐了江山。你現在已經是師長了,往上走,大不了是個軍長,還是要聽司令的。難道你就不想坐一下江山?」
展師長一愣,半晌沒說話,臉上貪婪恐懼交織,刺激得頰上肌肉暗暗抽動。
展露昭說:「讓我留在這裡,再不濟,也可以給你噹噹暗線。」
最後,總算得到宣司令召見,沒費多少唇舌,展露昭就成了宣司令身邊的一名護兵。
展露昭的願望,其實並不那麼難實現。
沒多久,機緣湊巧,他一天在宣府裡巡邏,就被宣懷風叫住了。
「喂喂,你,就是你,」宣懷風從旁邊院子的矮牆,探出小半個身子,朝他招手,「你過來一下。」
展露昭興奮得不敢置信,小跑著過去報到。
宣懷風穿著一身時髦的運動服,手裡拿著一個羽毛球拍,問他:「你會打羽毛球嗎?」
展露昭搖頭,「不會。」
心裡很懊惱,自己怎麼那麼無用,就不會著外國球呢?
宣懷風說:「不要緊,我也是隨便練練。這樣吧,你拿著這個拍子,把這個羽毛球往上打,記得,要打到我這邊的方向,不要太低了。」
展露昭點頭說:「好。」
拿著那個古里古怪的外國球拍,展露昭手都激動得抖了,偏偏,那古里古怪的球,不圓不方,上面還吊著幾根羽毛,比皇母娘娘還難伺候。
好幾次,羽毛球拋到空中,他心急地揮拍子,反而錯過了,羽毛球又輕飄飄掉回地上。
宣懷風因為過幾天學校有一個羽毛球比賽,這日是約了林奇駿練習羽毛球的,換好了運動服,都準備好了,林奇駿卻到現在也沒來,宣懷風只能隨便找個護兵,看看能不能湊合著練習一下。
不料這樣拉外行人配合,終究是不行的。
宣懷風等了半日,都等不到一、兩次羽毛球過來,不耐煩了,眉頭微微皺著說:「算了吧,不玩了。拍子還我好了。」
伸手去拿拍子。
展露昭暈頭轉向,吃了豹子膽,藉著還球拍這一瞬,電光石火般地在宣懷風手背上一摸。
啊!真滑!
滑得像剛清蒸出來的水蛋,一掐肯定能掐出水來。
宣懷風在學校運動,和男同學有個接觸也很尋常,不在意地掃了展露昭一眼,也沒有做聲,拿著球拍,把地上散落的幾個羽毛球撿起來,就往裡頭走。
展露昭追上去說:「少爺,真對不住,我很笨的,不會打這個什麼毛球。不如,我給你做些別的賠罪吧。」
宣懷風說:「不要緊。」
展露昭說:「不,不,一定要賠罪的,不然宣司令知道了,一定罵我。」
宣懷風頭也不回,仍舊往裡面走,口裡道:「你放心,我不和爸爸說。這事也不是你的錯。」
「可我……」
「好啦,好啦。你要真的不放心,一定要幫我做事,嗯,那就幫我把那邊櫃子裡左邊的第一個抽屜開啟,把裡面的紙拿出來,取一張鋪到這邊的書桌上。」
展露昭趕緊去取,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地鋪開鋪平了。
宣懷風磨了墨,把狼毫筆尖在硯裡點了點,忽然抬頭看著他,奇怪地問:「你怎麼還在這裡?」
展露昭問:「少爺,你就只叫我做這麼一件小事嗎?」
宣懷風說:「我能有什麼大事叫你做呢?」唇角揚起來,有趣地一笑,露出整齊雪白的皓齒。
展露昭剛才摸了他的手一下,已算是夙願得償,自以為痴心妄想就此也該收斂一二了。
現在見他展顏一笑,如冰天雪地裡忽然綻出無數鮮花來,被震撼得不知身在何處。
倏忽,心裡嘶吼起來。
不行!不行!
這樣摸一摸,算得上什麼?非要……非要……
他從前對鎮長的水晶雞,只想摸來玩玩,而沒有把它偷吃掉的打算;對黃善人的花瓶,雖然最終回去報仇雪恨,摸了兩下,但很快索然無味,悻悻地砸了。
但對眼前這位被宣司令當命根子一樣疼愛的、自小就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宣少爺,卻決然不是一回事。
展露昭恍然明白,對宣懷風,他不是想像摸花瓶似的隨便摸兩下,試試手感,而是想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一寸一寸都不放過的,摩挲,探索。
而摩挲探索,那,還是不夠的。
如果宣懷風是那盤玲瓏剔透香噴噴的水晶雞,展露昭篤定自己絕對一口吞了他,連肉帶皮,一個骨頭也不吐。
「你叫什麼名字?」宣懷風轉了轉頭,問他。
其實,宣懷風也沒什麼正經東西要寫,不過隨便練練字,提著筆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了幾句舊詩,渾然不知身旁這個陌生的護兵已經對自己起了天大的野心。
展露昭回過神來,裝作憨憨的模樣,「哦,我叫展露昭。」
「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我……我不會寫字。」
展露昭很懊惱。
自己怎麼就這樣無用,連字都不會寫呢?
宣懷風倒是一臉平靜,他父親手下的護兵,沒讀過書的比比皆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拿著筆在宣紙上亂畫,反正無事,就好心想把這護兵的名字寫出來,讓他也認識一下自己的名字,一邊動著筆桿,一邊問:「是露水的露?」
「是。」
「那麼,是日字旁的昭了?」
「我爹說,是昭然若揭的昭。」
宣懷風把三個字寫出來,看了看,忍不住輕笑,問他:「這是誰給你起的名字?」
展露昭說:「我爹特意送了一瓶老酒兩斤牛肉,請一個私塾的老先生起的,他起名的時候,就說了,露水的露,昭然若揭的昭,我爹就記住了,說給我聽。」
宣懷風說:「這個名字,起得很不合道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還要露出來。呵。」又笑了一下。
這時,林奇駿匆匆來了,忙著為遲到道歉。
宣懷風見他來了,很是高興,哪裡還會怪他,拉著他就到院裡空地上去練羽毛球了。
展露昭自此,自己花錢請了先生在餘暇時給他教學,發狠地讀書學字,再也不要在宣懷風面前露怯出醜。
因為自己的名字,竟招得宣懷風和自己交談幾句,還露了幾次笑臉,很是好奇。
他就向先生請教,問:「先生,什麼叫司馬昭之心呀?」
先生說:「司馬昭是三國時的魏臣,權傾朝野,人人都知道他是打算謀朝篡位的,連皇帝都知道了,為此感到不安。那皇帝又曾經說過一句話,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以這話就流傳下來了,意思就是說一個人的野心很大,人人都知道的。」
展露昭瞭然,點了點頭,又請教:「那麼,這個司馬昭後來,是不是被皇帝殺頭了?」
若是如此,可當真晦氣,要快點改個吉利的名字。
先生笑道:「哪裡,哪裡。皇帝不但沒能把他殺掉,他反而派人把皇帝殺了。後來他的兒子還真的篡位成功,當上了皇帝。這個人啊,說到底,就是個大奸臣。」
展露昭冷笑,「成者王,敗者寇,他兒子都當了皇帝,他就是太上皇,管他什麼奸臣忠臣。」
心裡暗想,那玉人兒說我司馬昭之心,還露了出來,看來倒應了老天爺賞我的氣運。
我要是能殺了皇帝,先不搶金銀珠寶,首先把皇帝那漂亮到不能形容的太子搶來,當我的皇后。
從此日日盡情地放肆,要摸哪裡,就摸哪裡;要吃哪裡,就吃哪裡。
越想,越是激動,渾身血液燒滾了似的。
展露昭對天發誓,今生見佛殺佛,見魔屠魔,怎麼也要把那清朗純潔,讓他魂牽夢縈的少年弄到手。
對此,宣懷風一無所知。
那一刻,他正無牽無掛,逍遙自在地和林奇駿商量假日去哪裡爬山遊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