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在一旁,聽見這句,心裡實在高興。
不禁想咧嘴笑。
又一想,這實在太招搖了,可能要惹出麻煩來,便用力把雙唇抿了。
在別人看來,反而像有點不滿意似的。
宣代雲說:「這不行,我必定天天來看的。要是我不來,在家裡牽腸掛肚,更加難受。」
宣懷風勸她先回去,她也不聽,就要陪在病房裡。
白雪嵐恨不得她快點走人,只是宣代雲不願走,自己又不能趕她走,只能在旁邊當陪站。
有著這個肚子高高鼓起的女人在,連和宣懷風說句話也是很不方便的。
宣代雲原本想著自己在,白雪嵐多少會有點不好意思,自然應該離開的,不想這總長大人身居高職,臉皮也厚的很,竟站著不動。
她忍耐了一時,向白雪嵐問:「白總長,您不用去忙公事嗎?」
白雪嵐說:「都辦好了。」
宣代雲問:「那您辛苦了,也該回府休息休息。」
白雪嵐微笑道:「不急。」
便如一根釘子似的立在床邊。
宣懷風知道這兩人已經有矛盾了,此時卻沒精神給他們化解,只當什麼都聽不見,閉著眼睛裝睡。
如此僵了小半個鐘頭,忽然門外有人敲了兩敲,不等裡面的人答話,就有人扭了門把,探出一個圓圓的腦袋來,瞧見白雪嵐在裡面站著,驚歎般地低聲道:「呀,原來總長也在這,我真是該死,該死,來遲了。」
年亮富邊說著,邊推門進來。
白雪嵐只朝他略一點頭,沒什麼反應,宣代雲可不同了,聽見他的聲音,立即把身子霍地轉了過來,那速度之快,真讓人擔心她肚子中的嬰孩是否會扭到小小的脖子。
宣代雲把兩道柳眉都豎起來了,問:「你到底人在哪裡?衙門裡找不著。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連影子都不見!」
年亮富受了她的責備,並不生氣,順著她的話道:「是是,我也是糊塗,什麼時候不巡查,偏偏挑了今天巡查呢?可不是我夠糊塗?我剛剛回到衙門,聽說懷風受了傷,我還罵人家亂傳訊息呢,沒想到是真的,驚得我不輕,問明白了是哪個醫院,就腳不點地地過來了。你看,我這滿腦門的汗,一半急的,一半嚇的。」
伸著脖子往病床上斜了一眼,瞧清楚宣懷風閉著眼睛,似乎睡了。
他聲音更壓低了點,關切地問:「懷風現在怎樣?我聽外面的孫副官說,手術很成功,真是老天爺保佑。」
宣代雲對於他的事,早已聽見一點風聲,並不相信所謂巡查云云,恨恨道:「你哪裡是關心他,你不過是關心他這副官的照拂罷了。」
年亮富因為頂頭上司就在旁邊,一臉地尷尬,嘿笑道:「太太,您這玩笑,可開得過分了。」
宣代雲也正因為白雪嵐在聽著,反而要說得決斷一些:「我下面的話,可不是玩笑。你好好聽著吧,我已經和懷風商量過了,等他這傷一好,就要立即向海關總署請辭的。」
年亮富吃了一大驚,問:「這是為什麼?」
宣代雲硬著脖子說:「有什麼為什麼?他這樣受了傷,難道還不是一個教訓嗎?」
年亮富瞧這陣勢,似乎是真有其事了,更如遭了雷打一樣,看看宣代雲,又看看白雪嵐。
白雪嵐知道自己礙著人家夫妻說話,很紳士風度地往門外去了。
背後聽見兩人果然爭執起來。
年亮富說:「太太,這可不妥。」
宣代雲說:「有什麼不妥?難道你一個大男人,又有這些年資歷,在別的地方就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差事不成?」
白雪嵐出到走廊,叫了一個護士來,指著病房說:「裡面兩個人吵得厲害,病人都不能休息了,請你處理一下吧。」
那些護士雖然是年輕的女孩,但因為懂得些微的知識,在一點也不懂的病人家屬面前,向來氣焰頗高漲的,尤其這裡是德國醫院,認得幾個德國醫生,氣焰便又比平常的護士更高漲三分,一聽有人在病房裡吵鬧,立即就進去了,冷著臉數落:「你們這是怎麼了?這麼多的地方,偏挑著病房吵,這病人剛剛做過手術呢,正需要平靜,這樣吵架,讓他怎麼休息?快都出去。」
宣代雲第一次來德國醫院,也不敢和穿著白褂子的護士爭執,軟下來說:「我們不吵了,我就在這陪他。我是他姐姐。」
偏偏年亮富又在旁邊插嘴:「這請辭的問題,非要說清楚不可。」
護士不耐煩道:「看,看,還說不吵。你們在這裡,病人受了騷擾,恢復得不好,有個意外,究竟是你們的責任,還是我們的責任?」
連說帶趕,硬把年家夫婦逐出了病房。
白雲飛本來打算走的,他和宣代雲同來,想請人代自己打個招呼,想起宣代雲待自己之拳拳盛情,又覺得不妥當,在走廊裡躊躇了好一陣,見宣代雲出來了,便迎上去說:「年太太,我該回去了。」朝年亮富點了點頭。
宣代雲便也和他友好地道別。
年亮富等白雲飛走了,臉色不好看起來,問:「他怎麼和你一道了?」
宣代雲氣道:「我不查問你,你倒查問起我來了?」
她一氣,聲音就忘了壓小,頓時大家都往這頭看。
年亮富自覺丟了面子,拉著她說:「有話慢慢說,我們回家去。」
宣代雲說:「我不回。」
年亮富卻是再也不願呆在醫院,又要繼續談那未完的重要話題,又哄又勸,又發狠又哀求,終於把宣代雲拽上汽車,回家去了。
白雪嵐一見,如得了放生一般,腳下生風地進了病房,走過去,就坐在宣代雲剛才的位置上,笑道:「還裝睡嗎?這下子可要讓我好好看看你。」
把手放宣懷風臉上細細摸著。
宣懷風睜開眼,說:「用丈夫來對付妻子,這樣的手段也太不道德了。」
白雪嵐反問:「既然不道德,怎麼你剛才不出言發對呢?」
宣懷風一時倒不好回答了,想了想,嘆了一口氣。
病房四面牆壁,連著床單被套,都是雪白的,於是躺在這一片雪白中的宣懷風,雙頰更在虛弱中顯出一種別緻的玉一般的晶瑩來。
這晶瑩中,唇便如淡色的溫潤的兩瓣紅寶石了。
白雪嵐喉嚨驀然焦乾起來,低聲道:「我現在想吻你,你答應不答應?」
宣懷風正想著姐姐的頭疼事,忽然聽見這個,腦筋一時轉不過來,愣了一下,便覺得好笑,說:「你怎麼忽然這麼紳士了?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在乎別人答應不答應呢。」
白雪嵐又靠得近了一些,問:「那你到底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
宣懷風說:「當然是不答應。」
說了這幾個字,倒覺得臉上有些微熱,便把目光微微一低。
白雪嵐笑道:「這口頭上的回答,和身體上的回答,我還是相信身體上的回答。」
湊過來,就在宣懷風唇上輕啄了一口。
他這個人,向來不知足的,啄了一口,又要再吻一下,再深一點,舌頭漸漸探進去,發出嘖嘖的濡溼之聲,宣懷風畢竟臉皮薄,用手在他身上推了兩推,反而讓他把一隻手腕給握住了,親親手腕上透明如玉的肌膚,又轉去吻他的臉頰。
宣懷風說:「別鬧了,我正受著傷呢。」
白雪嵐只管甜蜜地親他,喃喃地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受的傷,我白雪嵐一輩子欠你的,一輩子當牛做馬地還。」
他的動作,自然是一萬個溫柔和小心的。
宣懷風反駁:「話不能這麼說,我是去履行職責,出了意外,不是為著誰才去受傷。」
白雪嵐問:「那你明明聽見槍聲,怎麼不躲開?」
宣懷風說:「就是因為聽見槍聲,才知道事情不好,才要過去。」
白雪嵐問:「司機說,你拿著他的性命做威脅,要他把車開過去,這是真的嗎?」
宣懷風不料司機立即就把這些都向白雪嵐彙報了,只好道:「這叫近墨者黑。」把眼睛閉上,做出一副不想爭論下去的樣子。
白雪嵐笑意更深了。
他見宣懷風臉上有倦意,怕妨礙了他休養,便不再做些出格的舉動,只用指尖輕輕在他臉上頸間愛撫,彷彿哄孩子入睡似的。
病房裡靜靜的,只偶爾從窗外傳來一聲遠遠的汽車喇叭聲。
宣懷風眼看著真要睡了。
不料,咚咚兩下,又有人敲門。
宣懷風眼睛就睜開了。
白雪嵐很不高興,轉身去看,問:「是誰?」
一個人答道:「雪嵐,是我。」
一邊說著,一邊自行把房門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