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5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不由又多生受他這一份人情。

問謝才復如何,謝才復哪裡還有絲毫意見,只一個勁慚愧,說:「我們父女,實在當不起。」

宣懷風說:「這和你們現住的那處差不多,比起來就是乾淨一點罷了。但這乾淨二字卻很重要,不光為你,也為小蓉兒。那麼小一個女孩子,比不得大人,住在那種地方,細菌多,人也容易生病。」

這話正說到謝才復心坎上,當父親的自然心疼女兒。

看著小蓉兒在小院子裡東看西看,十分歡喜的模樣,便不再異議,改說要請宣懷風吃飯答謝。

宣懷風知道他囊中羞澀,笑著說:「這頓答謝飯我是一定要叨擾的,不過,我們做過同事的,難道不知道教員的薪水什麼時候發嗎?現在不是時候,等你薪水到手了,我到你這裡來,你也該有一、兩道拿得出手的好菜讓我嚐嚐吧。」

他本想辦好房子的事就去年宅看姐姐,轉頭一看小蓉兒,細細瘦瘦的,小臉蛋沒多少血色,顯然營養不夠,又想起她沒了母親。

心下可憐。

想這孩子常常吃苦,孩童的樂趣不外是有個玩具,或吃點好吃的,今日有這機會,該讓她高興一下才是。

便不提去看姐姐的事,和謝才復說:「為房子弄了一個上午,我肚子早餓了。我今日做東道,請你和小蓉兒,賞不賞臉?」

堅持把他們父女都請上汽車。

司機問要去哪。

宣懷風心忖,尋常地方,他們也許也能去,只有消費高的地方難進,倒不如帶他們嘗試一下。可西餐規矩多,東西味道又平常,要挑一家高階的中國式酒樓才好。

宣懷風對司機說:「有什麼地方吃京菜的,要高階而美味的,你帶我們去吧。」

司機聽了,一踩油門,把他們送了一段路。

出了車門,一抬頭,宣懷風才知道是到了京華樓。

這館子名氣極大,據說廚子都是宮裡出來的,從前當的是御廚,專給老佛爺做菜,名頭極大,味道又好,富人都愛來。牌價自然也貴得驚人。

大概最近上館子的洋人多了,站在門口服裝整齊的幾個跑堂的,竟有一個是印度人,頭上盤著一個又大又厚的包袱,膚色鼻眼和中國人都不同。小蓉兒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謝才復一看那排場,也怯了膽,低聲說:「宣先生,我們另選一家吧。」

宣懷風自從當了副官,並不大出門,出門吃的也多是西菜,這裡是一次也沒來了。倒很有趣地看了兩眼,雖然知道這裡貴,但一則並不缺錢,二則看小蓉兒神色,對這裡很是好奇的,小臉上興致勃勃,倒有了一絲孩童可愛的顏色。

便不肯另選,說:「別家未必就比這家好,就這一家吧。」

領頭走進去。

跑堂的見他們三輛汽車過來,又許多護兵圍著,都不敢怠慢,趕緊把他們領到樓上一個大包廂裡。

宋壬還嫌吵,要再找一個清靜的。

跑堂的呵腰笑著說:「軍大爺,您瞧這吃飯時分,樓子裡生意最旺的,幸虧您來得巧,這包廂還是有人訂了又臨時退的。不然,斷不會有包廂的,連樓下大廳裡都找不著位子呢。」

宋壬叫個護兵上下走了一圈,果然生意好,到處坐滿了,只好作罷。

幸好這裡包廂還頗大,宣懷風在包廂裡開了兩桌,一桌小的,他和謝才復父女坐了,另一桌大的,就叫宋壬帶著幾個護兵坐下吃。

菜牌送上來,宣懷風掃一眼,多半是外面難見的菜式,都想讓謝才復父女嚐嚐,便挑著名貴的點了五、六個。

謝才復阻了又阻,說:「才三個人,吃不完的。你這樣做東道,我們做客人的怎麼心安?」

宣懷風只好從六個菜裡劃掉一個。

這京華樓雖然價錢高,卻真的很不錯,點完菜,跑堂先送了兩碟冷菜來,請他們邊吃邊等。不到一會,熱菜就送上來。

一嘗,味道果然非常好,烤鴨子皮香而不膩。

小蓉兒開始還有些拘束,後來膽子大了,吃得十分酣暢。

宣懷風略吃一口,邊和謝才復閒談舊校裡的新聞。

正聊著,隔壁一直鬧鬧的聲音忽然拉高起來,傳來一陣起鬨,還有男人們肆無忌憚談笑的聲兒。兩人不由停了停,一同看向右邊。吃中國菜的地方和吃西菜的地方不同,總是比較熱鬧的,而且隔著包廂的牆板,似乎又是木板,隔不了多少聲音。

宋壬走過來問:「宣副官,要不,我過去叫他們安靜點?」

宣懷風搖頭說:「算了,何必掃別人的興?興許一會就消停了。」

果然,過了一會,隔壁包廂裡靜了下來。

宣懷風一笑,又和謝才復接著話頭聊。不料才說了一、兩句,就聽見隔壁又響起來了,只不是鬧的,竟是極好聽的曲調。

唱道:「西施女生長在苧蘿村裡,難得有開懷事常鎖雙眉……」

宣懷風一愣,這不是《西施》裡的唱詞嗎?那嗓門又很熟,似乎是白雲飛的腔調。

再仔細一聽。

可不是!正是白雲飛的聲兒!

宣懷風這就知道,白雲飛多半是在陪飯局,也真巧,就恰好撞在他吃飯地方的隔壁。想起上次把白雲飛打發走的事,心裡還有點內疚,思忖等一下飯局了了,是否要趁這機會和白雲飛說上幾句。

正想著,忽然聽見隔壁匡當一聲,不知誰砸了什麼東西到地上,唬得正吃飯的小蓉兒筷子一縮。

白雲飛唱的曲兒也當即斷了。

一把粗粗的男聲罵起來:「你家富貴的!唱的什麼鬼玩意兒?」

宣懷風暗暗詫異,怎麼這聲音聽起來,也依稀有些印象?

只不過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隔壁那個男人,大概有人在他身邊低聲和他說了戲名,不一會,便又呸了一聲,「你孃的!你是西施,本司令豈不是那個倒了八輩子楣的夫差?老子剛到這地頭,叫你過來陪陪小酒,你就存心給老子找晦氣是不是?」

只聽見白雲飛忍著氣說:「是我不周到,司令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見怪。」

眾人也附和了幾句,也有勸那司令另點曲子的。

那司令嘿嘿笑道:「那些斯文的曲子不好懂,本司令就愛聽個俗的。嗯,你唱個《我將這鈕釦兒松》吧。」

這名兒,一聽就知是青樓裡姑娘們唱的淫曲了。

一說出來,周圍一陣瞧好戲似的鬨笑,偶爾夾著女子嬌聲在啐:「司令好壞,您要他一個男人鈕釦兒松,我們姊妹們又怎麼辦呢?」

白雲飛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聲音也微微顫了,「司令,您別見怪,小的是唱戲的,只會定下的這幾個本子,別的曲子,並不會唱。」

「那就學啊。小銀鈴,你不是最會唱樓子裡的曲兒嗎?來,你教這名角一把子。」

白雲飛說:「這會兒學,來不及的,小的本來就愚笨。況且,飯後小的還另約了人……」

話未說完,就聽見巴掌著肉,「啪」的一響!

宣懷風正豎著耳朵聽動靜,聽見那一耳光,心也猛地一蹦。

那司令惡狠狠地說:「你孃的!給臉不要臉!不耐煩招呼老子是不是?飯後約了人?你約了誰?說!本司令把他蛋黃掐出來!」

宣懷風眼眸沉下來,朝謝才復打個手勢,要他和小蓉兒待在原處,自己站起來,領著宋壬和幾個護兵就出來,到了隔壁包廂門口,直接推門進去。

裡面坐了滿滿一屋人,有男有女,男人有的穿軍裝,有的穿短褂,都一副普通人不敢招惹的悍相,女的似乎都是妓女,一個個穿著豔麗,塗脂抹粉,有四、五個都圍著中間一個光頭吊眼的男人。

白雲飛站在桌邊,垂著臉,木頭人似的發僵。

煙味、脂粉味、酒味、熱葷菜味混在一起,令人眉頭大皺。

那當司令的也帶了護兵,七、八個人站在四周,忽然見有人推門進來,以為是司令的朋友,原來還不怎麼理論,後來發現宣懷風身後跟著幾個帶槍的,頓時緊張起來,刷地舉起長槍,都對準門口,吼著問:「誰?通報姓名!」

宣懷風這邊,頓時也把長槍對上了。宋壬把了匣子槍,在宣懷風身邊一站,冷喝一聲:「別亂來!我們是海關總署的!」

偌大包廂,猛地安靜下來。

片刻,那光頭司令冷笑起來,「又是海關總署?屁!本司令在這吃飯喝酒,幹你海關總署屌事!幹你孃的!」

宋壬見他站起來,匣子槍往上端了端。

宣懷風唯恐真鬧出槍戰,一抬手壓住槍口,「不許莽撞。這裡都是熟人。」

轉過頭,對那司令說:「展叔叔,你還認得我嗎?許久不見,你已經是司令了。」

怪不得剛才在隔壁的時候就覺得這聲音熟,他見了面,才想起來,這人是他父親當年的一個師長,姓展的。

現在多半是父親死後,把軍隊自己接管了,便從師長升成了司令。

展司令聽他這樣一叫,也是一呆,上下打量了宣懷風一番,才認出來,「小少爺,原來是你啊。沒想到宣司令死了,你倒抖起來了。哈,喝過洋墨水就是不同,混到海關總署去了。你現在當的什麼大官?」

宣懷風謙道:「並沒有當大官的本事。在海關總長底下當副官,給他跑跑腿罷了。」

展司令嗤笑,「那也很有出息了。」

說完,對周圍緊張兮兮的護兵打個手勢,「放下槍,瞎了你們的狗眼,連宣司令的少爺都不認得了?放槍。」

宋壬見對方放下槍,就叫自己這邊也放下槍,自己也把匣子槍掛回去。

卻仍站在宣懷風身邊寸步不離。

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姑娘們鬆了一口氣,氣氛這才活絡一點。

展司令不再站著,大模大樣地坐回位子上,問宣懷風:「小少爺,你們海關總署訊息很靈通啊。我才剛到,你就找上來了。有什麼事嗎?」

宣懷風看看白雲飛,還硬在當場不敢動彈,微笑道說:「我原不知道的,來這裡,也並不為什麼公務。只不過這位白老闆,和我約了吃飯後見面的,我飯已經吃完了,還不見他,又聽說他在京華樓這裡陪客,怕他耽擱時間,所以過來問問。要是展叔叔不見怪,我想先帶他去赴約了。」

「這有什麼?」展司令正眼也不瞧白雲飛一眼,大方地擺擺手,「這傢伙連一首曲子都不會唱,中看不中用的。你帶走就是了。」

宣懷風想不到他這麼好商量,忙說:「如此就多謝了。」

招手要白雲飛過來,正要帶他出門,席上一人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叫了一聲:「二哥。」

宣懷風一愣,仔細一看,居然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宣懷抿,驚訝地問:「三弟,怎麼是你?二孃也來了嗎?」

宣懷抿笑嘻嘻說:「娘還在廣東,她把錢拿去開絲綢鋪,起了一場火,虧得連老房子都賣了。」把手往席上一指,「我現在也不讀書了,跟著展軍長混飯吃。二哥,你看,你當副官,我也當副官了,竟是同一個職位。」

宣懷風不禁奇怪,剛剛還說司令的,怎麼又變成軍長了。

順著三弟指頭一看,才知道他指的並不是光頭,而是坐在光頭旁一個身著軍官服裝的男人,腰裡束一條皮帶,皮帶頭銀光閃閃,很威武神氣。

人也頗年輕健壯。

只是英氣中帶了一絲無禮的傲慢,目光又非常犀利。

宣懷抿見他看著那人,就問:「這位展軍長,二哥還記得嗎?他是展司令的親侄兒,從前當過一陣子爸爸的護兵,為人很能幹的。」

父親當司令那會兒,身邊護兵很多,人又總換來換去,宣懷風實在記不住這許多人,嗯了一聲,敷衍著朝他點點頭。

展露昭卻一直在注意他的,見他朝自己點頭,也朝他一頷首,唇角往上一揚,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打量。

那目光毫不掩飾地虎視眈眈,讓宣懷風大感不自在,轉過頭問弟弟:「你真的不讀書了嗎?若是因為二孃沒了錢,我這裡有工資的,雖然不多,供你讀書還是可以的。」

宣懷抿說:「我最煩讀書的,還是當副官好。」

因為不是一個娘,他們兄弟關係向來不親密,宣懷抿既然這樣決定,宣懷風也只好隨他,問宋壬要一張白紙,掏出筆,把自己地址寫了,遞給宣懷抿,說:「有事來這找我吧。」

不欲久留,和展司令打聲招呼告辭,就帶著白雲飛一道出來了。

宣懷風先請白雲飛到汽車上等他,自己回了包廂。

恰好謝才復和小蓉兒已經吃得大飽,桌上還剩好些菜。

宣懷風把帳結了,又叫跑堂的來把剩下的菜好好包上幾包,都交給謝才復,和他說:「我還有事,就不陪你了。我幫你叫一輛黃包車來,你和小蓉兒先回去吧。房子那邊已經收拾好了,你隨時住過來就好。」

吩咐一個護兵去叫一輛小黃包車。

和謝才複道別,又抱起小蓉兒,親了親,才下樓來。

到了汽車上,就見到白雲飛坐在裡面垂著頭。

宣懷風看他臉頰上紅紅的幾道指痕,估計是被展司令打的,堂堂男兒受這樣的邋遢氣,也不知該怎麼安慰,嘆了一口氣,「這樣粗魯的客人,你以後儘量避開吧。這些帶兵的人,脾氣都是頂壞的。」

白雲飛苦笑著說:「我是一個熟客約過來的,原並不知道要招待這樣的軍老爺。我也不是傻子,早知道是這樣帶兵帶槍的人,早就推搪去了。」

宣懷風問:「哪個熟客,這樣也不打個招呼,倒讓你捱了打。」

白雲飛欲言又止,最後,看他一眼,搖搖頭,「我的客人,說了你也不認識。再說,他該也不是存心的。」

頓了頓,低聲說:「多謝你,為我解了圍。」

宣懷風聽他道謝,不禁為他感到淒涼,嘆氣說:「我該早點過去的,一猶豫,就讓你捱了人家的打。你現在去哪呢?我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