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2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雪嵐說:「昨晚從白雲飛那弄來的訊息。」

宣懷風怔了一下。

白雲飛和這人在房裡不風花雪月,竟是談公務去了,這是他想也不曾想過的。

聽這「白雲飛」三個字,畢竟有些刺心,宣懷風臉上默了默,說:「難道白雲飛有這方面的毛病?」

白雪嵐說:「他這人,黃連木擺設似的,外頭光鮮,其實裡頭有苦說不出。他家裡敗落後,帶著個妹妹隨著舅舅住,偏他舅舅、舅媽是一對大煙鬼,從前也是大戶人家,大手大腳慣了,又一頓少不了燒煙,日子過得很不成樣子。

白雲飛每個月唱戲的包銀,倒是一大半都讓他們買菸土用了,剩下的幾個子,又要供著他妹妹吃飯讀書。所以他為著多點銀錢,或求一件新行頭,總要到別人家裡走動。」

宣懷風還是第一次聽白雲飛家裡的事,微微有些吃驚。

呆了一會,聲音便不像剛才那樣硬邦邦了,嘆著說:「我倒從不知道。」

白雪嵐笑道:「你一不看戲,二不捧角,知道這些幹什麼?你道我怎麼和白雲飛談到了海洛因,就是因為他那不爭氣的舅舅,吃大煙還不管用,居然又栽在海洛因上了。這東西藥性要命,那錢也是要命的,為著買它,連白雲飛手上的金錶都剝了送當鋪裡去了。

我看著他實在可憐可嘆,今早起來想了想,就叫孫副官再送兩千塊錢過去。原打算等見到你就和你說的,不料等半天也不見你來。不過,我想你是不至於反對的。」

這一來,連消帶打,霎時把宣懷風心頭那股酸火吹得乾乾淨淨。

宣懷風便知自己錯疑了白雪嵐,十二分的羞愧,暗幸自己並未把這事當成開戰的藉口,否則一時氣憤衝口而出,那更尷尬了。微紅著臉反問:「我為什麼反對?又不是我的錢,你愛送別人兩千兩萬,儘管送去。」

白雪嵐趁機站起來,繞到他背後,兩手輕按在他肩上,說:「上次玉柳花來,你不是還勸誡我不要亂花錢嗎?怎麼現在我尊重你的意見,你又說這種反話來氣我?」

一邊說,一邊便低下頭,往宣懷風一邊臉上蹭。

宣懷風拿手擋著,那唇就落在手背上,熱熱癢癢的。

又不能縮手,如果縮手,白雪嵐就要親到臉上了,只好讓白雪嵐狼似的吻著自己的手背。

宣懷風忍耐了一會,決定把心裡另一根刺挑出來,正容道:「像我們之間的那些事,你都和什麼人胡說嗎?」

白雪嵐頓時知道,他這一通火氣,原來是在書房外偷聽出來的。

若是聽了外人嚼舌頭,知道給白雲飛錢的事也就算了,怎麼連他和孫副官幾句閒話都入心了呢?

不由暗罵自己粗心。

宣懷風臉皮既薄,心眼又死,以後再不能犯這樣言語上的錯誤。

白雪嵐忙認錯道:「這絕對是我的錯。我向你發誓,以後我們之間的那些事,若是我亂漏一個字給外人,叫我天打雷劈,五馬分屍。」

豎起兩根指頭。

宣懷風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回過頭來,拍開他兩根指頭,繃著臉說:「你信洋人的教嗎?不必虛晃這無用的一槍。你既答應了不再和別人提,我就以觀後效吧。」

白雪嵐見他這樣輕輕放過,倒有些出人意料。

高興之餘,抱著宣懷風,在他臉上唇上硬是親了幾口,又要舌吻。

光天白日下,窗戶又開著,宣懷風實在吃不消,氣急敗壞地一把將他推開了,說:「這是什麼時候,你幹這種好事也不看看日頭。」

白雪嵐邪笑,「好罷。我忍到晚上,你可不能壞了我的好事。」

宣懷風哪裡肯接他這句不懷好意的話,顧左右而言他,「我本來說了今天還要練槍的,只不知道上哪去要些子彈?」

白雪嵐到底還是湊上來,啄木鳥似的親了一口,哂道:「子彈不過小意思,你要多少,只管開口。但只一樣,先陪我吃了飯再去。」

宣懷風一看牆上的掛鐘,已偏了午飯時間,腹中也是飢餓。

於是叫廚房準備飯菜上來。

兩人就坐在房裡,和和睦睦吃了一頓午飯。

飯後歇了一會,白雪嵐就叫個聽差去把宋壬喊來,並帶些子彈給宣副官練槍。

片刻,宋壬就過來了,一進門,把兩手滿捧著的四盒壘起的子彈先放在桌上,啪地立正,昂頭挺胸敬禮,吆著嗓子喊:「總長好!宣副官好!」

那大嗓門把宣懷風唬了一跳,剛喝入口的一口普洱茶差點都走到氣管去。

白雪嵐見他頻頻蹙眉撫喉,又因為有不熟悉的人在,怕失了儀態,強忍著咳嗽,連臉都掙紅了,又好笑又心疼,忙伸過手來,一邊幫他順背,一邊說:「沒什麼大事,你別急。這個叫宋壬,是我從山東那頭調過來的,昨天剛到。我現在叫他當這邊的護兵頭兒。山東人嗓門大,做事粗,你得忍耐一點。」

宣懷風好不容易息了喘,抬頭去打量。

眼前這人,比普通人高大,骨架大,肩膀也寬,長槍掛在他背上,那叫大小正好合適。臉上五官有些醜陋,但兩眼極有神,倒襯出一股子雄糾糾的英氣來。

不由點頭。

他知道白雪嵐家在東邊是很有軍事勢力的,山東更是根基,若說從山東調過來,那多半是白雪嵐那當總司令的伯伯手下使過的兵了,便問:「上過戰場吧?」

白雪嵐笑笑,「何止呢,連同他這次帶過來的那些兄弟,都是死人堆裡爬滾過來的。」

他輕描淡寫的,宣懷風卻留了心。

那些煙土毒品販子被白雪嵐擋了財路,恐怕正在公館外面烏雞眼似的盯著,恨不得把白雪嵐拆皮煎骨。

白雪嵐現在調這些人來,可見也是明白自己處境極其危險的。

唯獨如此,這偏向虎山行的氣魄卻更可敬了。

再一對比,自己所糾結者,只不過幾分私情,幾分躲躲閃閃的不甘不快,實在渺小。

至於早前那點子無理取鬧的任性,更顯得可惡了。

宣懷風向來是待人寬,待己嚴的,回憶自己的惡行,對白雪嵐忽然越發地無地自容起來。

心裡亂亂想著,一邊和那新來的護兵領隊宋壬叮囑了兩句,不外乎好好保護總長,千萬細心而已。

白雪嵐忽然在一旁說:「既見過面,以後熟悉的機會多得是。宋壬,宣副官要練槍,你叫人準備幾個新靶,別老用舊的。」

宋壬又啪地立正敬禮,剛要說話。

白雪嵐擺擺手,「得了,這不是軍隊,你少來這套驚天動地的玩意。以後這些規矩能免則免,別一天到晚弄得我們也跟著緊張。」

宋壬點頭,說了一聲「明白」,這次沒再敬禮,重新又把桌上的幾盒子彈拿起來,精神抖擻地走了。

宋壬一走,白雪嵐就捱過來,炯炯有神地掃視著,問:「怎麼和個剛見面的男人說幾句話,就這個表情了呢?」

宣懷風一怔,「什麼這個那個的表情?」

白雪嵐似笑非笑,問他:「你瞅著人家,都瞅到出神了,還問我?」

宣懷風說:「我和他說話,不瞅著他,難道瞅著你?大概剛才在想些事,懵了一下。」

白雪嵐就追問:「想些事?想什麼事?」

宣懷風心裡雖然對白雪嵐很有些愧疚,卻實在不能這樣當面說出來。

尤其白雪嵐這樣不放過的打破砂鍋問到底,任誰也難開口。

宣懷風說:「我只是在想,既然有了這些新調過來的,公館原先那些護兵,你是不是該調到別的部去。」

白雪嵐說:「我在他們身上也花了不少鈔票,都喂熟了,放出去可惜。儘管留著,又不是養不起。說到底,他們也並不很糟,只是血見得少,缺了點殺氣。如今換一批夠殺氣的來,事情就有意思多了。」眼睛淡淡笑著,倏忽耀出一點狠光。

宣懷風看得心頭一凜。

瞬間,那會把人刺痛的光芒又隱去了,仍是那微笑自若的英俊男人。

白雪嵐便又問:「到底想什麼?」

宣懷風不耐煩他這樣問,皺眉說:「不是已經說了嗎?你要問上多少次?」

白雪嵐說:「你別瞞我。」

宣懷風說:「我怎麼瞞你了?」

白雪嵐說:「你要是沒瞞我,怎麼眼睛只往下看呢?」

宣懷風一仔細想,果然,自己眼睛就是一直垂著的,直盯著地板。

不禁莞爾一笑,伸手將貼到臉邊的白雪嵐輕輕往外一推,站起來說:「兩個大男人,說這些小肚雞腸的話,不嫌憋屈嗎?倒不如正經的練練槍,長點本事。我今天定要打出十環的才好。」

白雪嵐也跟著他一道,一邊跨出房,一邊問:「滿滿的四盒子彈,你全打光了,估摸能打出幾個十環的?一盒就是一百發的。」

宣懷風認真思考了一下,不想拿大,保守地說:「二、三十個總有吧。」

白雪嵐道:「我們定個目標如何?三十就不必了,只算你二十個。把四盒子彈都打光了,能打出二十個十環,我就獎你。」

宣懷風說:「也好,是該有個目標,才知道進退。」

白雪嵐接著說:「既然有獎,那就也要有罰。如果達不到呢?那我就要罰你了。」

這「罰」字從他淺色的優雅開合的唇裡出來,又是這種好整以暇的態度,別有一種噯昧且令人脊背發麻的感覺。

宣懷風下意識的就覺得兩頰發熱。

但他絕不肯承認自己想到了什麼,更絕不肯讓白雪嵐知道自己意識到這字眼的含意了。

想著自己昨日射的那一盒,少說也有三十來發中了十環,今天四盒子彈,別的不敢保證,二十個那是十拿九穩了。

索性大方一點,一臉從容不迫地點頭,「成功當獎,失敗當罰,這個公道。」

一邊說著,一邊邁開腳步,走到前頭去了。

注1:「煙土」,俗稱未經煉製的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