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很快就把吃的送過來。
聽差走進屋,把東西一一在小桌上擺開,盛了一碗白粥,請宣懷風來吃。
宣懷風過來坐下,把碗在手裡端了端,覺得燙,又放下了,回頭看了白雪嵐一眼,問,「你吃過了?」
白雪嵐一呆,失笑道,「可不是,忘了呢。」
便下了床,也到桌子旁坐下,叫聽差另取碗筷,給他盛白粥。
宣懷風瞅瞅那桌上,實在素淨了些,和白雪嵐說,「你怎麼也吃這種清淡的東西?叫廚房弄點葷菜來吧。」
白雪嵐反問,「怎麼,你是愛清淡的人,我就應該是鄙下的肉食主義者了?」
宣懷風不禁好笑,「好意和你提一句,為什麼就牽到這麼高度的問題上去。何況,肉食主義者並沒有什麼鄙下,照西方的科學家看法,在食物鏈上,吃肉的動物反比吃草的動物高等,而且……」他掃了白雪嵐一眼,把唇淡淡地抿了。
說了一會話,白粥已經稍冷了,他端起碗,靜靜喝了一口。
白雪嵐盯著他的唇,就那麼柔美地輕貼在瓷碗的邊緣,淡紅色唇瓣與白玉瓷陪襯起來,驚心動魄地美麗。
喉嚨不禁有些焦渴。
「而且什麼?」白雪嵐笑著問,「你是想說,吃肉的動物,也總比吃草的動物兇殘?這一點,我其實也知道。我生性愛腥重葷,吃東西口味重,更應當是個殘暴份子了。你就算直說出來,我也不會生氣。」
宣懷風說,「我只是說,吃肉的動物,比吃草的動物更有生存能力。這也算是一種讚美,你卻凡事都想象成我在對你腹誹嗎?」
白雪嵐好整以暇道,「不敢,不敢。這只是單純的討論西方科學的問題罷了。那麼還有另一個觀點,我曾在法國科學雜誌上看過,是說肉食性動物的慾望,往往比草食性動物強烈,你怎麼看?」
精明的黑眸帶上一點笑意,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對面的人。
宣懷風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微微垂著眼瞼,慢慢把白粥連喝三四口,放了碗,和他正對著臉,認真地問,「我們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算是什麼呢?」
白雪嵐說,「還用問嗎?我對你的,當然是愛情。」
「這是你的看法,我卻不能苟同。」宣懷風頓了頓,一臉冷靜地說,「退一萬步說,就算用愛情來比喻,也未必是好的愛情。依我看,只是沉淪於色慾的產物。你的想法,恐怕以為愛情之類的玩意兒,就是慾望方面的故事。」
白雪嵐神色正經起來,從容不迫地道,「請稍停,你這樣說,我就不服了。」
要在往日,宣懷風萬萬不會和他做這方面的交談。
但經了一天的事,此時此刻心境,竟出奇地平和,很有既然在沙場上廝殺多年都沒有結果,握手言和倒也不妨的讓步。
宣懷風說,「那好,請你解釋一下。」挺直腰,擺正了坐姿,朝白雪嵐打了個請暢所欲言的手勢。
白雪嵐說,「照我個人的觀點,愛情這樣事物,和做人有異曲同工之處,既要長期經營,又要從小處入手。不知你同意嗎?」
這兩句話,倒沒有可指責之處。
宣懷風略一思忖,很客觀地點了點頭。
白雪嵐接著說,「先說做人。若有點出息,就應該有志向,有胸懷,創一番事業。若沒有出息,那就是庸庸碌碌混日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不過是混吃等死的角色。如果換做愛情比喻,前一種,因為有偉大的胸懷,姑且叫它做高尚的愛情,後一種,因為太平庸了,姑且叫平庸低俗的愛情。在你心裡,嚮往的就是心靈層面的高尚的愛情,是不是?」
宣懷風沉吟片刻,只能又點了點頭。
「但是,不管是高尚的人生,還是平庸的人生,只要是人,總有個吃飯穿衣的本能要求。就算曆史上的偉人,也必定先要解決吃飯穿衣的需要,才能當他的偉人。而且,就算他已經當了偉人,我想他也少不了吃飯穿衣這種俗事,是不是?有些事,俗是俗了點,卻是必不可少,而且必須有了它,人生才有了基礎,才能朝高尚的地方走。」
宣懷風聽到這裡,臉色已經微變了,對白雪嵐擺了擺手,道,「你也請停吧,我知道接下去,你要說什麼了。愛情可以比作人生,這我贊同,但那種事比作穿衣吃飯,卻是一種狡辯。人不穿衣吃飯就會餓死冷死,這是基本的生存條件,可愛情要是不天天在被窩裡翻滾,難道就要枯萎嗎?既這麼說,青樓裡的姑娘們豈不是最有資格講愛情的人?而相愛的,兩地分居的夫妻,倒索性離婚好了。」
白雪嵐很有風度地聽他說完這番話,一個字也沒有反駁,淡淡說,「你叫停是對的,這個問題,像你我這樣對坐口辯,若能討論出個結果,那才叫奇怪了。」
看著宣懷風,施施然挑眉而笑。
英俊的臉龐,既有著微妙的魅力,又似乎邪氣危險得很。
宣懷風被他宛如注入了魔力的黑眸盯著,手腕微微一顫,剛夾了的一片醬黃瓜便從筷尖滑了下來。
白雪嵐筷子也恰好伸到碟邊,在下面穩穩接了,發出低沉的笑聲,「沾香齋師傅最得意的手藝,可別浪費了。」
手臂橫過桌子上空,夾著那片香脆脆的瓜片,輕輕在宣懷風淡紅色的雙唇上一觸,柔聲道,「張嘴。」
宣懷風精緻的臉刷地白了一白,下一秒,又刷地一下,全轉了不知所措地潮紅。
他把筷子一放,站起來就往後退了兩步,舉起手,猛地擦上面殘留的淡鹹味。
好像那醬黃瓜上面沾了無藥可解的毒液一般。
宣懷風擦了兩三下,大概覺得自己的動作太示弱,恨恨把手放下,站直著低頭去看白雪嵐。
白雪嵐也正抬著頭,盯著他看,大模大樣的,一點心虛的意思也沒有。
宣懷風覺得那種目光,就像一隻獅子看著一隻自己利爪下的羚羊,很篤定,很從容,只是因為它吃定這隻羚羊了,故此,篤定從容之中,又有一種君王般的高傲。
宣懷風有過幾次前車之鑑,知道再和這目光倔強對視,絕不是什麼聰明法子,只能挑起白雪嵐的狂性,下面必然要吃一次大虧。
他裝作口渴,避開讓人渾身發熱的視線,走到木櫃子旁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幾口喝空了杯子,用如常的口氣說,「晚飯吃過了,你好好休息,我回房去了。」
白雪嵐半晌沒做聲。
不過也沒有反對。
宣懷風便當他默許,朝著門外走,到了門邊,猛然心裡動了一下,想起昨晚自己一走,白雪嵐就不知怎麼胡鬧,發了一場高燒。
這種事必須先預防一下。
他只好停下腳,回頭打量白雪嵐。
偏偏白雪嵐的情緒,不希望被人瞧穿時,是誰也瞧不穿的,臉上淡淡的一絲波瀾也沒有,像三月湖面剛下過一場細雨,起了濃濃一重霧,把所有的都嚴嚴實實遮了。
宣懷風打量半天,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生氣呢,還是感傷?
或者不在乎?
或者只是擺出個高深莫測的模樣,故意試探自己?
心裡拿不準,宣懷風便覺得十分無奈,嘆了一口氣,放軟了話,「我今天實在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行嗎?」
白雪嵐這才開口,「我有不許你走嗎?說些這麼委曲求全的話,給誰聽呢?」
冷冷一笑,唇角勾起的弧線,簡直就像臉上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傷口。
宣懷風聽他這種找茬的語氣,思忖了片刻,然後一跺腳。
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雪嵐見他出去,仍舊保持原來的模樣,坐在椅上不動。
片刻,不見宣懷風轉回來的身影。
白雪嵐英俊剛毅的臉上,受傷的憤怒一絲絲浮上來。
那些憤怒是沒有極限的,像山崩地裂時,大洋的水倒灌回江河一樣,遠遠超過江河可以承受的容量,因此漫過了一切的邊緣,不管是良田還是人畜,一律遮天蔽日的淹沒。
每淹沒一分,那張平日裡掛著悅目微笑的五官深刻的臉,便令人毛骨悚然地越猙獰一分。
白雪嵐坐在椅上,氣得渾身打顫,上下細密潔白的門牙緊咬著,磨得吱吱作響。
懷風。
宣懷風。
宣!懷!風!
這三個字,像三根針,紮在他眼睛裡,耳朵裡,心口上。
白雪嵐渾身充滿了一種瘋狂的衝動,慫恿著他從這屋裡站起來,奔出去。
這種衝動慫恿得他每一個骨頭都發疼。
可他,卻又不敢離開自己的座椅。
因為一站起來,自己說不定就去幹下什麼血腥而殘暴的事了。
雖然此刻幹起來必定十分痛快,但後果也勢必是自己不願看到的。
一口氣在胸膛裡堵著,他直感到胸口一陣絞痛,就像心臟病發作的病人一樣,這種創傷無藥可治,他只能忍著,死抓著椅子的扶手,五指在上面劃出尖利刺耳的聲音。
他掙扎了半天,才張開嘴,大口大口的喘氣,像垂死的魚一樣絕望地喘著。
這種本能的方法,似乎幫助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每一次的喘氣,胸口沒那麼堵了,至少沒堵得那麼要命的疼。
白雪嵐又繼續深呼吸了一會,才敢慢慢把渾身緊繃的神經放鬆,一放鬆,便覺得渾身大汗淋漓,如經了一場肉搏戰。
那個鐵石心腸的人……
暗暗罵了宣懷風一句,他又不想用更惡毒的言辭詆譭心上人了,只好罵自己一句沒出息,唇角揚起自嘲的淒涼笑意。
五指鬆開,他看了一眼,很堅硬的黃花梨木扶手上,添了好幾道抓痕。
再一看,左手上一點殷紅,原來有一隻指甲邊上折了一小塊,正溢著血。
白雪嵐看著自己的指甲,心忖,上天真是無所不能,造人的時候真是什麼都想絕了,每一樣都是不可換的,光是說鮮血的顏色,換過另一種,或藍或白,或紫或綠,就絕沒有這樣觸目驚心。
最奇的是,老天造的每個人,又各有各的特色。
像自己,如果像林奇駿那麼溫柔體貼,身上不沾著虎狼般的霸氣,就不是懷風眼裡的白雪嵐了。
又如懷風,要是不那麼倔強,不那麼高傲,不那麼不識時務,豈不是成了另一個白雲飛?
這樣一路想下來,白雪嵐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覺得剛才那樣激烈的憤怒,大沒有必要,實在是自己本事不夠,以後還要多歷練才行。
他覺得自己已經冷靜了,才站起來。
在房裡緩緩踱了幾個來回,回味著晚飯時和宣懷風的一輪爭辯,眼前稍不經意,便浮出宣懷風雙唇貼在白玉瓷碗邊上,矜持而可愛,慢慢喝粥的誘人一幕。
霎時覺得腰腹處一股灼熱。
白雪嵐停下踱步,露出深思的表情。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