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下車進了大門,究竟掛心白雪嵐的病,直直就朝白雪嵐房裡走。
到了外面,正要舉手去推門,忽然聽見房裡面傳出一把悅耳清脆的聲音,唱道,「這憔悴非關愛月眠遲倦,可為惜花,朝起庭院……」
盈盈嗚嗚,煞是嬌羞。
唱罷了,那女子在裡面問,「白總長,我這折《尋夢》唱得可好?」
她一說話,宣懷風就覺得有點熟。
想了想才記起來,這是上次見過的名角,玉柳花的聲音。
白雪嵐的笑聲也傳過來,「很好,很好。」
玉柳花撒嬌不依道,「你又騙人了吧?忽然打個電話過來,說病了心情不好,發悶,要聽人家唱戲,害人家急急忙忙趕過來。可人家來了呢,你一邊聽,一邊眼皮子耷拉,要睡覺似的。枉費人家辛辛苦苦推了許多約,特意來陪你解悶。」
「是嗎?那可對不住,耽誤你了。」
玉柳花不敢真惹他生氣,連忙笑道,「瞧您,說的哪裡話啊?您不是說喜歡牡丹亭的戲嗎?還一折《尋夢》,還是我新近練的呢,唱起來,倒比《秘議》辛苦幾倍。不過,您不領情,我也沒法子。不若這樣,您既喜歡《秘議》,我這會兒給你唱一回,好不好?」
白雪嵐道,「好,那你唱給我聽聽吧。」
玉柳花道,「等一下,我自然就給您唱,現在呀,您先聽我說幾句悄悄話。」
此時,正好有兩個聽差從走廊那邊經過。
宣懷風覺得如果再站在門前,說不定別人以為自己正做什麼偷窺偷聽的事,有嘴也說不清,索性把門敲了兩下,咿呀一聲,推開門進去,向白雪嵐報告,「總長,我回來了。」
眼睛往房裡一掃。
玉柳花穿著一身玫瑰色繡花緞袍,十分光耀奪目,正坐在床邊,櫻唇湊著白雪嵐的耳邊。
曲線玲瓏浮凸的身子,幾乎有一半要捱上白雪嵐手臂去了。
玉柳花穿著一身玫瑰色繡花緞袍,十分光耀奪目,正坐在床邊,櫻唇湊著白雪嵐的耳邊。
曲線玲瓏浮凸的身子,幾乎有一半要捱上白雪嵐手臂去了。
宣懷風先是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隨即反而覺得窘迫起來,猛地站住了腳,把頭輕輕一別,只對他們露著半邊側臉。
玉柳花被人撞個正著,一點驚慌也沒有,打量著遠遠靠門站著的宣懷風,婀娜站起來,未語先笑,「唷,這不是那位比白雲飛還俊的宣少爺嗎?」
宣懷風這樣的人才,就算只見過一次,也是很難忘的。
宣懷風聽著渾身不舒服,俊臉冷下來,「玉老闆,怎麼開口就拿人取笑?不太好吧。」
玉柳花見他衣著氣度,和第一次見面時大有不同,很有一種隱隱約約不好惹的氣勢,一時琢磨不到他的本事,暗暗驚異,不由懊悔自己太糊塗了,開口前沒有斟酌。
不敢再亂說什麼,只做出可憐的模樣,水汪汪的眼睛朝白雪嵐身上飄,嬌滴滴道,「人家在你家捱罵了,你也不支援一下嗎?」
白雪嵐笑道,「實在是你該挨這一句罵。懷風現在是我的副官,政府的公務員,你怎麼亂拿他和別人比?」
玉柳花原不知道這個,一聽,趕緊也笑道,「是我的錯,該給宣副官賠禮才對。只是總長你也不好。」
白雪嵐奇道,「我怎麼不好了?」
玉柳花撒著嬌說,「這麼大的事,你就一點也不告訴我呢?倒讓人家出這麼大的醜,捱了你副官的罵。你怎麼賠我?」
一邊說這,一邊又坐下來了,在床邊伸著兩手輕輕晃白雪嵐的身子。
宣懷風看這兩人旁若無人,極是不堪,目光看也不看他們,盯著牆壁道,「總長沒吩咐的話,屬下不打擾了。」
「懷風,你等一下。」白雪嵐忙叫住他,對身邊的玉柳花道,「不是說你媽媽不許你呆太晚嗎?我不壞你家的規矩,快回去吧。」
玉柳花回頭,瞅了一眼宣懷風,又轉過頭來,扭扭捏捏的,蚊子般地小聲道,「把人家撂下幾個月,好不容易見一面,您又要趕人家走嗎?我有幾句話,想對您說,滿心的不好意思。要是不說呢,回家恐怕又要受我媽媽的氣,因為我答應了她,見到白總長就會提的。」
白雪嵐早前為了讓玉柳花演牡丹亭的《秘議》,好引宣懷風到身邊,很對她說了一些若有若無的話,所以他倒算欠了玉柳花一點人情。
看了玉柳花的樣子,白雪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爽快地道,「你那些話,不用說我也猜到。不就是要上新戲,缺幾件行頭嗎?先給你拿五百塊回去,夠向你媽媽交代了嗎?」
玉柳花原打算要個三百,沒想到白雪嵐一開口就給了五百,喜道,「這就夠了,多謝總長。過幾天行頭置好了,新戲上座,您可要過來捧我的場。」
白雪嵐道,「再看吧。」
叫了個聽差過來,吩咐他把玉柳花領取賬房,支五百塊錢。
把別人都打發走了,才對一直站著的宣懷風說,「站那麼遠幹什麼?過來吧,我們好聊聊天。」
宣懷風因為他是自己上司,總不能動不動就違抗他的命令,只好慢慢的走過來,忍了忍,耐心規勸道,「我當初在學校教書,一個月薪金才二十塊不到。五百塊,要是節省一點,夠普通人家過兩年了。你雖然有錢,也不該這麼亂花。」
白雪嵐道,「弄了半天,原來你只是心疼錢了。」
宣懷風正色道,「不只為了錢。你既罵別人捧戲子不好,怎麼你自己又捧?這些人大模大樣地在公館進出,傳出去對你名聲也不好。」
白雪嵐原本似笑非笑,看著他一點一點走近,忽然變了臉色,伸手把他硬拉得在床邊坐下,伸著脖子湊到宣懷風臉前,問,「眼睛怎麼了?你哭過?」
宣懷風在車上就努力整理自己,下車還對著倒後鏡看了兩眼,自覺很看不出來的,掩飾著道,「沒有。大概剛才下車時,有沙子進眼睛,就揉了揉。」
白雪嵐不信,指頭在他的眼瞼旁小心撫摸,說,「明明兩隻眼睛都腫的。你難道兩隻眼睛一起進沙子,一起揉?」
宣懷風很少說謊,難得說謊,又立即被白雪嵐當面揭穿了,便覺得非常尷尬,默默把頭低下。
那模樣非常可愛,如小白兔一樣乖巧。
白雪嵐放柔了聲音,哄著他問,「出了什麼事?誰把你弄哭了?是林奇駿嗎?不怕,我幫你收拾他。」
宣懷風聽出不對勁,警告地盯他一眼,「別整天想著收拾這個收拾那個,你的性格,就是太狂妄霸道了,也不想想惹得到處都是仇家,總有一天反害到自己身上。」
白雪嵐放他出去了一天,心裡很掛著,現在被他教訓兩句,簡直說不出的舒服,這些話就如情話般好聽,連連點頭,做俯首受教的模樣,懇切道,「你說得很對,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以後你多呆在我身邊,我也少犯一點錯。可你到底為什麼哭呢?」
宣懷風嘆了一聲,「只是遇上一個故人。」
便把遇上謝才復父女,謝太太病逝的事說了一下。
白雪嵐聽他說完,也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你母親也是在你幼年時離開的,見到那小孩子,你自然比常人更感同身受一些。」
宣懷風不由驚詫。
想不到白雪嵐竟也有這分靈性,懂他心裡所想,所思,所傷感悲切者。
他原本在龍湖旁已痛快哭過一場,無奈兒女對於父母的追念,從來都是沒有盡頭的,一旦牽拉起來,要停住就非常困難。
白雪嵐不提還好,一提及逝去的母親,宣懷風心裡一痛,眼圈又無聲無息紅了。
他不想在白雪嵐面前露出自己柔弱的樣子,苦忍著淚水站起來,轉身要往房外走。
「懷風!」白雪嵐立即從床上跳起來,追到他身後,一隻手臂把他從後腰抱住,硬把他扯回來,推到床上,自己壓了上去。
宣懷風人躺在床上,感覺身上一股重量,以為他要趁人之危,氣急道,「你放開!」
「乖,乖,別怕,我只是想抱著你。我一鬆手,怕你又跑了。」白雪嵐雖然吊著一隻臂膀,身體上的力量依然非常強大,兩腳一手並用,靠著身體上的重量把宣懷風緊緊裹住,覆在他身上,一味親吻著他的臉,溫柔地哄他,「要哭就哭吧,不要跑,我陪著你。」
他一擺明態度,沒有身體上的求索,宣懷風所有的緊張和氣憤立即不見了。
人一怔,眼淚再也止不住,嘩地流下來。
只是羞於放聲,咬著下唇,默默淌淚。
白雪嵐見他不掙扎,不再壓著他,翻到床單上,伸手摟著他肩膀,和他身子挨著身子,臉貼著臉,喃喃道,「從今以後,不許你揹著我哭,我只要想到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流眼淚,我就受不了。」
宣懷風的眼淚,順著臉頰上的起伏緩緩淌到他臉上。
浸溼了。
熱熱的。
白雪嵐一顆心,也就無聲地潮溼發熱起來。
恨不得做點什麼,把懷裡這人的傷心一分一毫都給離析了。
他忍耐了一會,感覺著宣懷風慢慢收了聲兒,臉貼著臉,變成了唇碰著唇。
宣懷風似乎還沉浸在傷感中,並沒有多理會。
白雪嵐舌頭悄悄撬著兩片甜蜜的唇瓣,像期待愛的精靈一樣尋找更深的蜜汁。
宣懷風驟然醒過神來,身體微微一顫,卻出奇地沒有動怒責罵他,只說,「別鬧了。我胃裡不舒服,叫廚房弄點吃的吧。」
白雪嵐只好把頭往後退了退,鎖著眉心問,「胃怎麼不舒服了?你在華夏飯店都亂吃了什麼?」
看見宣懷風木然又無辜的表情,頓時明白了。
「不會是在華夏飯店沒吃東西吧?」白雪嵐又心疼又氣憤,在床上坐起來,低頭瞪著他,「我沒給你錢使嗎,怎麼讓你連飯都吃不起了?聽差說你早上起來也沒吃,那豈不是足足餓了一天?你這人,真是太可惡了。林奇駿更不是個東西!」
數落了幾句,便取了床頭上放著的一個搖鈴,一陣猛搖。
聽差在外面聽見了,小跑著進來問,「總長有什麼吩咐?」
「廚房有稀飯沒有?還要一兩碟小菜。和他們說,宣副官餓得傷到胃了,油膩東西一概不要。快點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