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奪玉 第24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懷風唯恐她摔著,兩手小心翼翼地扶著,一路送出白公館大門。

親自把姐姐送上後座做好,他還是有些不放心,掏了掏口袋,頭探到前車窗邊,塞了一張五塊錢給司機,再三叮囑,「不管有沒有遇上急事,車一定要慢慢開,越平穩越好。尤其萬萬不能急剎。」

宣代雲在後面笑道,「呵,你倒真闊氣了。」

宣懷風目送年家的汽車遠去,見果然開得很慢,才放心地返回公館。

剛走到迴廊,忽然聽見一個人叫他名字,扭頭一看,原來孫副官就站在假山陰影底下向他招手。

宣懷風一笑,轉身上了小石橋,到了孫副官跟前,問,「找我有事?」

孫副官說,「見你打個招呼不成嗎?不過,既然勞動你老遠走了過來,剛好,再請教一個問題。」

宣懷風問他要請教什麼。

孫副官說,「有種西洋樂器,現在很時髦流行的,叫梵婀鈴,宣副官會使不會使?」(梵婀鈴,即小提琴的音譯。)

宣懷風說,「原來是這個。孫副官想學?」

「我?」孫副官連連搖手,「算了算了,哪有這種閒工夫,學說洋文已要了我半條命去,再加上西洋樂器,那真不得了了。是這樣的,六月的時候有個公辦的同樂會,規模很大,不但各位署長總長,連總理也要參加的。於是以廖總長的太太為首,一群官太太官小姐組成了籌備委員會,商量起辦什麼活動,都說請戲班子太落後,但若沒有戲臺,又太冷清,沒有樂子。想來想去,唯有各署各部都出幾個節目,而且必要就任公職的人上臺獻藝,才算是同樂的真意。」

宣懷風笑道,「這些太太小姐們,真是活潑人。」

孫副官也是一臉奈何不了地苦笑,「女人太活潑了,也是不好招架的。出節目也就算了,聽說是怕雷同的節目太多,要是人人都拉二胡,那又沒有樂趣了。所以寫了不少紙條,每張紙條上指定一樣事,每處出什麼節目,都要抽籤來定。我今早就被廖太太打電話催著去抽條子了,一抽兩個。」

宣懷風問,「不會就是抽了梵婀鈴吧?」

孫副官說,「正是!正是!一個是琵琶,那不消說的,總署裡這麼多官員,總有一兩個家眷會這門道。只是梵婀鈴卻叫人頭疼,連問了好十幾人,個個都沒碰過。要是再去,提要求說換一樣,未免顯得我們海關總署裡無人了,連個會用西洋樂器的都沒有,連總長臉面上也不好看。幸好,宣副官是喝過洋墨水回來的,這種西洋玩意兒,多少也會一些吧。」

宣懷風沉吟道,「會是會一點,但是學得淺,拉得不好,真是在眾人面前正兒八經地賣弄起來,一個不好被人喝了倒彩,更丟總長的面子。」

孫副官忙笑道,「宣副官,你萬萬不要太謙遜。只看你讀書就知道了,像你這樣的聰明人,又比別人勤奮用功,既然學過,絕沒有學不好的。再退一萬步,就算學不好,那也不要緊,誰真的懂分這些西洋樂器演得好壞了?弄點聲音讓他們聽聽就行。拜託,好歹幫我救一救這個場子。」

自從宣懷風進了白公館,孫副官從旁幫了他不少忙,尤其熟悉公務方面,算得上半個老師。

宣懷風看他為難,也不好袖手旁觀,應諾道,「好吧,既然孫副官這麼說,我就厚著臉皮獻醜了。不過,我先坦白,這梵婀鈴我也只是從前練過一陣子,撂開很久了,手也生,譜子也忘了大半。若真要重拾起來,非要找一把梵婀鈴,配上琴譜好好練幾天才行。」

孫副官毫不猶豫道,「這個你放心,我準保把東西備齊,不是明日,就是後日。」

兩人說完了事,分頭走了。

剛好又有總署裡下級官員拿了大疊檔案到白公館,讓聽差抱了進來。宣懷風當了三個多月的副官,已經漸漸接手了不少差事。

他在後院裡遇見聽差,把聽差抱著的檔案最上面的兩份拿起來,揭開看了看,是海關總署下各處新職員履歷表,並各處職員工作考核表。

這些例行公務,向來用不著白雪嵐親閱的。

宣懷風便對那聽差說,「孫副官有事情忙去了,這些你放到我房裡,我看看就好。」

回到房裡,關上門,拿起一支鋼筆,一邊看,一邊在檔案上打勾勾,遇到覺得不是很妥的,就把檔案紙抽出來放另一邊,打算等孫副官回來了,請他也看一遍再批。

默默埋頭工作。

等把眼前一整疊檔案都看完,抬起頭來,只覺得眼角和脖子都酸酸的。

再一看牆上的擺錘掛鐘,微微吃了一驚。

原來一晃眼就過了三個多小時。

宣懷風站起來,伸個懶腰。

外面忽然有人敲門。

「宣副官,已經六點鐘了。」聽起來是管家的聲音,隔著門說,「總長等您過去一道開飯呢。」

宣懷風在裡面說,「就來。」

開了房門,和管家一起去見白雪嵐。

白雪嵐這陣子因為養傷,飯菜都是端到房裡來吃的。

宣懷風跨進門,就看見桌上已經擺了四碟熱菜,另有一個紅瓷色的鯉魚形大湯碗,盛著熱騰騰的豆腐魚頭湯。

白雪嵐見到他,左手提在半空中招了兩下,「懷風,快過來吃飯。」

兩人最近常一起吃飯的,也不用客套,隔著桌坐下,兩個聽差在旁邊伺候裝飯盛湯。

宣懷風吃了小半碗飯,再喝了一碗湯,把碗筷都放了,想了想,對著白雪嵐說,「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白雪嵐右手還掛著繃帶,用的左手執筷。

偏他兩手似乎都比常人靈便,隨手就夾了一片黃瓜,慢條斯理地細嚼著,問,「什麼事?」

「我明天想告一天假。」

白雪嵐聽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身子稍往椅背上靠,很自然地問,「今天年太太已經來過了,你總不成明天又要到年宅去。是約了別的什麼人嗎?」

宣懷風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氣短起來。

沉默了一會。

白雪嵐在公館裡的威勢,他是心裡有數的。

今天那個電話,說不定早有人密報給白雪嵐,他也算計著自己要過來告假,不知打算怎麼抓住機會又逼迫自己一番。

他掃一眼白雪嵐,不料白雪嵐目光也正炯炯掃視著他,宣懷風越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

只他也是有人權的,為什麼偏偏就要被白雪嵐當成所有物似的,一舉一動都加以審問呢?

這樣一來,宣懷風由原先的不安,又換成了壓抑的不滿。

暗忖,我和奇駿的相愛,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的,是眼前這人橫插進來,用盡手段搞了破壞,怎麼現在是非倒顛倒過來,變得像我和奇駿之間見不得人了?

頓時,一口氣衝到胸口,宣懷風咬了咬牙,站起來,昂著頭道,「是的,我約了人,我約了和奇駿明天見面,那又怎樣?你要拿鐐銬鎖了我嗎?」

旁邊伺候的兩個聽差,一聽他那口氣,早彼此打個眼神,悄沒聲息地往外走。

出去後還順便掩了門。

白雪嵐被宣懷風當面衝了一句,倒有些愕然,眼睛上下瞅了宣懷風兩個來回,眼裡精光卻盡數藏了回去,揚唇露出一絲苦笑,「我不過白問一句,你不愛答,也沒什麼。只是,何必發這麼大的火?」

宣懷風是打算和他硬頂的。

不料白雪嵐根本不迎戰,第一下就給他露了軟,宣懷風反而難以為繼,臉上頓時火辣辣的。

白雪嵐柔聲說,「你這樣站著,我抬頭看得辛苦。請你多少體諒一下我是傷患,坐下來和我說話。」

宣懷風無奈,只好重新坐下來。

兩人默默對坐了一會。

白雪嵐極享受這種兩人對坐,宣懷風卻剛好相反,被白雪嵐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如坐針氈一般,他知道白雪嵐是要逼著他先說話,也只好如他所願,清了清嗓子,問白雪嵐,「那明天的假,你到底是準,還是不準?」

白雪嵐臉上笑容驀地一凝,瞬間露出一絲猙獰,瞬間又消隱了,仍舊溫藹地淺笑著,也不說話,拿起筷子,在桌子上一敲。

啪!

他動作極快,驟然一聲裂響,驚得人心肝一跳。

兩根筷子已經被他硬斷成四截。

宣懷風有前車之鑑,滿心懷疑他立即就要動粗,全神戒備著,只要他一靠過來,就跳起來往門外衝。

要是衝不到門外,那就只好硬頂了。

所幸白雪嵐正受著傷,一隻胳膊動不了,至少有點勝算。雖然勝之不武,不過,白雪嵐也從不是崇尚公平競爭的人,自己不武一次也無妨。

「原本以為你心腸沒以前那麼冷硬,看來我竟是痴心妄想。你對我,是一日不如一日。要是不准你的假,難保不像這筷子一樣,被你斷成幾截。」白雪嵐敲斷了筷子,卻大馬金刀地坐著沒動,丟了手上半截筷子,嘆了一口氣,「明天你愛見誰,就見誰,我管不著。」

說完,把門外聽差叫了一個進來,沉著聲吩咐,「明天宣副官放假,你去告訴管家一聲,他要出門,要用車,一應都答應著,不許怠慢了。」

聽差躬著腰,答著說,「是」。

「別的都隨他,只一件要緊的記住了,外頭太亂,護兵們一個也不能少,好好跟著。」

「是,總長。」

白雪嵐把聽差打發走,才把臉轉過來,問宣懷風,「你總該滿意了吧?」

宣懷風心裡那股滋味實在說不出來。

鬧了半日,卻好像欠了白雪嵐一份大人情似的,慢慢從椅上站起來,臉也尷尬著,道,「多謝總長費心。飯也吃完了,我該回房去了,還有一點事情要做。」

白雪嵐高傲地把唇彎成一道好看的弧線,眼裡卻一絲笑意也沒有,緩緩點頭說,「嗯,你忙你的去吧。」

宣懷風向他告辭,趕緊出了房。

快五月的夜,他從房裡出來,到了階下稍一駐步,竟被涼風吹得身體猛一顫。

胸膛也起伏著。

這才知道剛才真是捏著一把汗。

迴心一想,又覺得白雪嵐的反應真的出人意料。

這個赤裸裸毫不加掩飾的色匪惡霸,哪一次試過這麼好相與了?

宣懷風思忖片刻,扭身走到窗外,低著頭,靜靜聽了聽。

一絲若有若無的音兒從窗戶底下飄出來,盪到耳根邊,斷斷續續的,是白雪嵐獨自在裡頭哼著不成調的戲詞。

「……只覺得……光陰似箭,無限的……閒愁恨……盡上眉尖……」

正是宣懷風極愛的戲本,《西施》裡的詞。

宣懷風驀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恍惚哪一截腸子被今晚不小心吞下的魚刺糾扎到了,扯著莫名的一點,微微發痛。

廊下一陣夜風吹過。

他揉揉眼睛,轉過頭,緘默地離開了。

白雪嵐幽幽抑鬱的歌聲,如冬天樹枝尖上凝結的冰針一般,被太陽一照,淚珠兒似的,一絲一絲融開。

然後,一滴一滴,墜在他身後的腳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