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奪玉 第23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說到後面,不知不覺真的觸到傷心處。

臉上倔強地冷笑著,一滴熱淚卻藏不住,微顫顫掛在眼角。

眼瞼一閃,驚心觸目地直墜下來。

宣懷風見著這一幕,像心口被人劃了一個大口子,麻麻痺痺的痛。

下意識伸過手,想幫白雪嵐拭淚,到了面前,才發現自己連條手絹也沒有,就這麼直接觸他面頰,似乎不妥。

指尖停在半空中。

白雪嵐就那麼一低頭。

在勻稱好看的指甲上,蜻蜓點水一般,非常虔誠地,輕輕一吻。

像有什麼,就此傾瀉在小小的指尖上。

輕如鴻毛,又重若泰山。

宣懷風驀地一齣神,痴了幾秒,抽了長長一口氣,才把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手縮回來。

「你……」

剛說了一個字,敲門聲忽然響起來。

把沉浸在此時此刻的兩個人,完全驚醒過來。

「誰?」

「報告總長,年太太來了,說想見見宣副官。」

宣懷風大夢初醒一般,正梳理著起伏的情緒,忽然一聽姐姐來了,心跳更亂。

不禁看向白雪嵐。

白雪嵐沉吟片刻,「她大概是記掛著你了。快去吧,陪她坐坐,要是她高興,留她在公館吃飯也好。」

宣懷風答應一聲,生怕姐姐乾等,趕緊去了。

宣懷風從白雪嵐那裡出來,徑直往花廳那頭去。

到了門外,恰聽見裡面有個男人說話,不禁在門邊停了停腳步。

「……多蒙關照,正該去府上請安的。」

裡頭一個女子立即笑道,「請安的話可不敢當。不過,我這些天聽戲入了迷,正滿心想請您給我講講戲呢。要是肯答應,那可再好不過了。」

正是他姐姐的聲音。

宣懷風好奇地走進去,一看,宣代雲正坐在小圓桌旁,低頭寫著什麼,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和她聊天的,竟是白雲飛。

白雲飛行事很謹慎,到了海關總長的公館裡,處處都極禮貌,一看見宣懷風,馬上就站起來了,含笑道,「宣副官,打攪了。」

他穿著一身綠嗶嘰長袍子。

這顏色尋常人不容易穿得好看,偏他膚色白皙,身材高挑,穿這一身倒顯得人更纖長秀氣。

問好的語氣和神態,也透著一股常人難及的俊逸風流。

白雪嵐說他是貴族後裔,倒真的像那麼一回事。

宣懷風見著他,難免想起白雪嵐說的那些閒話來,心裡不知該是什麼滋味,不由自主朝他手腕上一瞄,可白雲飛垂著手,寬口長袖子遮住腕間一塊,什麼也看不見。

他只好對白雲飛微微一笑,「白老闆,難得你上門,有失遠迎,請坐。」

打個手勢,請白雲飛坐下。

又叫了一聲姐姐。

宣代雲拿著筆正在紙上寫東西,只低著頭應了一聲。

宣懷風看她忙著,先坐下來和白雲飛寒暄。

又叫聽差再送熱茶和點心上來。

閒聊了兩句,宣代雲已經完工了,在一張香噴噴的信箋上寫了年宅的電話和地址,笑盈盈遞給了白雲飛,說,「答應了和我講戲的,可別託辭不來,讓我白高興一場。」

白雲飛連忙雙手捧了,「哪裡的話,這是年太太賞臉,絕沒有推辭的道理。」

宣代雲待他極和善,又向他說了幾句客氣話,才回過頭來和宣懷風說,「好些天不見,你怎麼不去看我?」

宣懷風說,「最近事情多,沒空,過幾天等閒下來了我再過去吧。」打量了宣代雲和白雲飛一眼,不禁問,「對了,你們怎麼一起過來了?」

「我們是剛好撞上的。」宣代雲把塗了牡丹紅的指甲往絛色小襖彈了一彈,眼神從正襟危坐的白雲飛身上悠悠一晃,「汽車開到公館大門,就瞧見白老闆也下了黃包車。你說,是不是巧?」

顯然很高興和白雲飛這番巧遇。

宣懷風知道姐姐迷上了白雲飛的戲,可愛看戲卻是姐姐的自由,自己完全乾涉不得,目光又轉回白雲飛處,道,「還沒請教白老闆的來意。」

白雲飛落落大方地說,「今日過來,一是給白總長請安。平日常常得他提攜,這些天沒見,聽說身上有些不舒服,過來問候一下。」

被伏擊中槍的事,因為不想鬧得滿城風雨,白雪嵐命令外面封鎖了訊息。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過去這些天,有些小道訊息傳開也是意料中事。

宣懷風輕描淡寫地說,「總長只是批公文批到夜深,略感風寒,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白雲飛稍感安心地說,「原來是著涼,那我就放心了。」又問,「可以見一見總長嗎?」

宣懷風知道白雪嵐因為掛著繃帶,基本上不見外客,婉拒道,「下次吧。」

白雲飛是一點就透的人,當即不再提求見的事,想了想,對宣懷風道,「還有一件事,我大後日在天音園上新本子,唱的《梨花魂》。不知白總長和宣副官可得空,過去聽一聽?」

宣懷風這才知道他是過來找人捧場的。

只要做戲子,誰不想多找幾個有錢人捧,每逢出新戲,幾個重要大客各處都要打招呼,這也是常理。

但白雲飛這般人才,令人一時難以將他和尋常戲子看待,所以才有些詫異。

宣懷風心裡嘆了一聲,反而對白雲飛有些同情起來,和顏悅色地說,「總長還在養病,這個我可說不準,再看看吧。」

宣代雲「呀」了一聲,嗔著宣懷風一眼,「懷風,你真是的,人家好心好意來請呢。我想,這養病和聽戲是不衝突的,聽著好聽的戲,心情好了,病不是好得更快嗎?」

白雲飛不想讓人為難,忙道,「要是總長沒有興致,雲飛也不敢強求,畢竟養病才是正經大事。這樣吧,就請宣副官轉告一聲,大後日天音閣的包廂,我為白總長留著。他要有心情,就過來聽聽;要是沒工夫,就算了。」

宣代雲道,「白老闆,你也幫我留一個包廂,可行?」

白雲飛說,「年太太每次都捧場,雲飛受寵若驚,包廂一準給您預留下來。」

「那就謝謝你啦。」

「您說哪裡的話,應該是我多謝您才是。」白雲飛顯然也不想久留,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向宣懷風告辭,「白總長養正病,宣副官必定也比平日忙,我就不打攪了。」

宣懷風站起來送出花廳,下了臺階,禮貌上客套一句,「怎麼就坐這麼一會?聊聊再去不遲。」

白雲飛說,「實在還有別的事。白公館這邊事了,我還要去林宅一趟。」

宣懷風猛地一愣。

深呼吸了一口,只覺得臉上僵硬硬的,強作從容道,「是了,奇駿也是常捧白老闆場的,這出新戲,他必然去看。難道連他也要你親自過去請?」

白雲飛苦笑著搖頭,「本來說好,他是去的,這本子新上手,他就到我家來看我練過幾場,極喜歡。偏偏前幾天出了事,人到現在還躺在床上,看來大後天是出不來了。我得他看得起,彼此交了好朋友,所以每每有空都過去探望一下。」

宣懷風驚道,「怎麼?他出了什麼事嗎?」

白雲飛皺眉說,「具體怎麼一個過程,他說得不清不楚的,似乎是前幾天坐汽車到城外,被幾個土匪綁了票。幸虧土匪看得不緊,讓他瞅了個空,弄鬆了繩索,一個人光著腳從野地裡逃回來的。人雖然回來了,但連嚇帶冷,弄出一身病,現在每日都請德國大夫看病打針呢。」

宣懷風聽得心裡一抽一抽。

奇駿也是大家少爺出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遇上匪徒,那真是兇險萬分的事。

這麼大的事,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他悽悽慘慘的臥床,反而是白雲飛到他床前寬慰去了。

越往下想,越是難受。

白雲飛見他臉上都變了顏色,似乎有些激動,勸解道,「宣副官,你別太擔心,畢竟只是虛驚一場,現在這世道,處處都不太平,能夠有驚無險的回來,就是不幸中的大幸。我昨天過去看他,他已經好些了。再過三四天,估計就能下床走動。」

如此安慰了宣懷風幾句,又說,「對了,你們也是老同學,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他的沒有?」

宣懷風心裡像捱了一下酸刺。

暗忖,我和他的話,怎麼能讓你帶給他。

宣懷風搖了搖頭,說,「不麻煩你了。等我得了空,親自過去探望他吧。」

心不在焉地送走了白雲飛,返回來時,心裡卻完全按捺不住。

索性直接去了小電話間,撥了去林宅,對接電話的聽差說,「這裡是海關總長公館,請問林奇駿在嗎?」

話一齣口,就知道自己莽撞了。

奇駿如果正在床上,怎麼能叫來接他的電話。

正要改口詢問林奇駿的狀況,偏偏那聽差動作快,一聽是海關總長公館來電,立即就丟下話筒跑裡面傳話去了。

宣懷風只好懊悔得拿著話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