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宣懷風說,「既然我成了你的副官,自然要儘自己的責任給你提醒。頭一件事,就是這伏特加,酒性太烈,不宜夜飲,請你撤了,換過別的。」
白雪嵐笑著說,「你這是為我著想,我聽你的。」
把聽差進來,要他把酒拿走,另外送點喝的過來。
白雪嵐問宣懷風,「你想喝什麼?」
宣懷風問,「有紅茶嗎?」
白雪嵐便吩咐聽差,「泡兩杯紅茶來吧。」
聽差去了,兩人靜等著紅茶來。
時間不長,只是走得很慢,相對地坐著,漸漸地,都默默感到一分和往日不同的味道。
彷彿吃了一顆五味俱全的果子,只是說不出那到底是什麼滋味。
白雪嵐很想說點什麼活絡氣氛,忽然想到白日說錯了話,一時間竟也破天荒地誠惶誠恐起來,管束著自己的嘴巴,安安靜靜坐著,儘量用和善的眼光打量宣懷風。
不料宣懷風還是敏感極了,被他瞅了一會,渾身不自在地問,「你看著我幹什麼?」
白雪嵐這才知道,他連自己這點目光也很不接受,只好把視線轉到那瓶伏特加上,學著宣懷風剛才的手勢用指頭在上頭故作輕鬆地緩緩轉著,「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道建議我已經全盤接受了,我看著你,自然是在想第二條第三條是什麼。」
宣懷風來的時候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想定,見到白雪嵐,這麼相對著一陣子寂靜,心裡又有點摸不著底,默默坐著不做聲,目光也沒有對著白雪嵐,倒像在出神。
這是白雪嵐最喜歡的神態,乾淨而不俗,好像離了塵世似的。
白雪嵐趁機又大膽地偷窺起他來。
好一會,宣懷風輕輕咳了一聲,白雪嵐趕緊若無其事地把眼睛別到他處。
宣懷風的聲音從他耳朵邊掠過,雲一樣淡淡般,「我不知道對著你該說什麼了。」
白雪嵐千等萬等,居然等來這麼不輕不重的一句,卻幾乎忍不住呵地笑開。
唇角一揚,他又趕緊收斂住了,想了想,說,「你說得有道理,我對著你,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原本不過是附和,話說出口,猛然覺得這一句是千真萬確的真心話,不禁又覺得一番感慨,不由自主輕嘆一聲。
宣懷風沒想到他這麼作答,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剛要說話,外面聽差的聲音傳進來,「總長,紅茶來了。」
「拿進來吧。」
聽差把兩杯紅茶端到桌上,鞠個躬又下去了。
兩人好像都渴了似的,一起掩飾著端起紅茶,各自小口抿著。
白雪嵐一邊喝茶,一邊腦子裡滴溜溜地轉,思忖著怎麼打破這僵滯的局面。
說身體,那是揭人傷疤;說父母,勾起宣懷風的傷感;說姐妹手足,說不定把自己用他姐姐要挾他的恨意扯起來,得不償失;說奇駿,更是忌諱……
說天氣?
那豈不成笑話了?
他腦子向來轉得快,現在卻呆得像被人倒了兩桶漿糊,想來想去,居然只能搭訕著問,「你覺得孫副官這個人怎麼樣?」
「剛剛認識,不太熟悉。」
「就算剛剛認識,也可以說說感覺嘛。」
「應該挺能幹的。」
白雪嵐一笑,「說到能幹,我倒是對你寄予厚望。我知道你是個做起事來極認真的,一百個人裡頭也找不到一個你這樣的。」
宣懷風一口一口地啜,已經把一杯熱熱的紅茶喝了大半,放下杯子,「說到做事,其實我不熟悉海關的事。」
「那不要緊……」
「明天開始,能勞煩孫副官給我一些海關的資料嗎?」
白雪嵐微詫,「明天?」
宣懷風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說什麼,垂下眼看著杯子,輕描淡寫地說,「我又不是做什麼重活,不過看看書,熟悉一下公務,對身體不會有負擔。邊看書邊養病,反而不會煩躁。還有,關於你前頭和我說過的那些話……」
頓了一會,眼睛垂得更低,低聲道,「我是你副官,自然稱你為總長。」
「不過……」
「不過上司也要有上司的樣子,既然是上下屬,關係就該明白一點,不能公私不分,不清不楚。」宣懷風忽然咬住了唇。
白雪嵐心猛地一熱,衝口而出,「我就喜歡和你不清不楚。」
宣懷風的臉刷一下白了,抬頭看白雪嵐一眼,驟然又把臉別到另一邊,左手緊緊握著自己的右手。
白雪嵐離開椅子,捱到他面前盯著他,像要把他看透了,剎那間,恨意不知從哪裡一股腦冒出來,白雪嵐覺得自己被愚弄了,磨著牙冷笑,「宣副官,你太小看我了,這麼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就想把我套住?我白雪嵐不會為了個好上司的虛名,白白放走已經到手的東西。」
他一字一頓說完,怕宣懷風會逃掉似的,用力把宣懷風緊緊抱住。
宣懷風一動不動,靜靜讓他抱著自己。
好一會,把臉稍轉回來一點,貼著他耳朵問一句,「你以為你真的到手了嗎?」
白雪嵐猛然僵了。
宣懷風輕輕把他推開,站起來,「世間有君子,也有小人,哪一種能得人心,你要當哪一種,自己好好想想吧。茶喝過了,我該回去了。」
白雪嵐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好像沒聽見似的。
宣懷風也沒理會,自顧自走出房門,回到客房。
晚上,正在床上睡著,他忽然感到床前多了一個人。
昨晚留下的恐懼一下子把他虜住了,猛然睜大眼睛,呼吸都停止了。
白雪嵐把手指豎在唇邊,「噓。」
透過窗戶的月光下,他臉上的表情令人看不懂。
白雪嵐踢開鞋子,爬上床,不管宣懷風願不願意,和他並肩躺在床上。
「我想過了。」白雪嵐盯著天花板,聲音沉沉的,「當小人,雖有一時之利,但免不了一輩子被人看不起;當君子,就憑我在你心裡的地位?這是註定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你夠絕的,給我兩條路,都是死路。」
宣懷風心懸起來。
「不過,你既然給我兩條路,我也投桃報李,給你兩條路。懷風,我們已經睡在一張床上了。你要不,就成全我,要不,就毀了我。」
說完這一句,白雪嵐翻了個側身,對他伸出臂膀。
他的動作很快,卻又顯得小心翼翼,宣懷風躲閃不及,已經被他摟在懷裡,半邊臉不得不挨著他的肩膀,剛想掙開,白雪嵐在他頭頂上低聲道,「你就算不肯成全我,又何必現在就逼我當小人?」
一下子把宣懷風唬住了。
他唯恐給了白雪嵐作惡的藉口,不敢再亂掙,在白雪嵐懷裡不安地輕輕喘息。
「多謝,多謝。你這樣也算成全我一半了。」白雪嵐一笑。
在他頭頂親了一下,滿意地閉上眼睛睡了。
次日起床,白雪嵐已經不在房裡。
聽差端熱水過來給宣懷風洗漱,順便說道,「總長一早就出門辦公去了,要我等您醒了,和您說一聲。」
宣懷風不置可否,抹了臉,用鹽粉漱了口,正躊躇要做點什麼,孫副官就兩手滿滿的上門了。
他左手拿書,右手拿著一小疊標著海關字樣的檔案,全放在桌上,微笑著說,「這些是總長吩咐下來的,我翻出來,都給您帶來了。想不到宣副官這麼好學,和您比起來,我真該汗顏了。」
宣懷風雖然身體不適,還是禮貌地站起來,誠懇地說,「我是新人,孫副官總是說您這個字,汗顏的應該是我才對。以後平輩稱呼如何?就稱你。」
「那怎麼行?宣副官雖然初來,卻是留過洋的,比我高明多了。」
宣懷風苦笑著問,「孫副官,大清早的,我們真要為個稱呼較上勁?」
孫副官想一想,也覺得有趣,莞爾一笑,「果然不必較真。」
兩人都換了平輩稱呼。
孫副官便邀宣懷風一起坐了,把桌上的書一本一本指著,說了一會,坦言道,「這些書裡面都是些場面話,沒什麼看頭,稍做了解就好。」
又指著檔案,「這些,也是公務上的條框而已。至於人事,那是書本上學不到的,也是最頭疼的,我們當副官大部分心思都纏這上面了。」
他打量了宣懷風一眼,「宣副官,你酒量如何?」
宣懷風立即搖頭,「這個可真的很一般,我是絕不敢和人拼酒的。」
孫副官瞭然,點頭說,「那我明白了。」壓低了聲音教他,「以後遇上喝酒,你也不要拒酒,你越不喝,越容易被人灌,只要暗中在杯子裡兌水就好。」
宣懷風欣然受教,對孫副官多了一分好感。
這一天,午飯和晚飯兩人都在一起吃,公館裡廚子手藝很好,材料也俱全,吃得非常愜意,飯後飲過咖啡,才繼續看那疊檔案。
晚上白雪嵐一回來,就去看宣懷風,進門瞧見宣懷風和孫副官在一張桌子上低頭看檔案,笑著說,「還在用功呢?幾乎有懸樑刺股的架勢了。」
孫副官聽見聲音,立即站了起來,笑答道,「宣副官果然是個愛讀書的,用功這詞用在他身上,恰當到極點。」
宣懷風抬頭看著白雪嵐走過來。
「有什麼不會的?我教你。」白雪嵐說。
宣懷風把檔案合上,不接他的話茬,反而問,「總長剛回來?吃飯了嗎?」
孫副官看著這陣勢,就知道自己不能摻和,看看錶說,「總長,我還有一些公務處理,您看是不是……」
「嗯,你辦你的事去吧。」
孫副官和宣懷風打個招呼,趕緊走了。
白雪嵐等他走了,坐在他剛才的位置上,隔著桌,撐著腮幫瞅著宣懷風,「說來聽聽,你今天都學了些什麼?」
宣懷風問,「您一回來就急著查問我的功課嗎?」
他對白雪嵐說「您」字,語調很古怪,聽得白雪嵐揚著唇角直笑,「我明白,你這是在下逐客令了。好,我自己去吃晚飯,不敢妨礙宣副官你用功。」
站起來似乎要走,又忽然轉回身,低聲說,「今晚我還是要過來的。」
宣懷風心臟怦地一跳。
再抬頭,白雪嵐已經出了房門,背影透著一絲篤定,真的十分可惡。
當晚,他果然來了,還是抱著宣懷風入睡。
接下來幾天,都是白天孫副官陪他看書,晚上白雪嵐規規矩矩地抱著他睡覺。
宣懷風漸漸覺得,他像掉進了一個很嚴密的陷阱,時時刻刻被人監視著,蠱惑著,心裡漸漸不安起來,琢磨著要破白雪嵐這個無聲無息的暗局。
這一天,他比平時醒得早,察覺到白雪嵐輕手輕腳的起床,從床上坐起來,對白雪嵐說,「我這幾天身體好多了,想去看看姐姐。」
白雪嵐想也不想地點頭,「也好,你姐姐也電話過來問過好幾次你的情況了。我派車送你去年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