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奪玉 第3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懷風本來打定主意不理會他的任何挑釁,猛然被他目光掃到,終究按捺不住,忍不住暗中瞪了一眼回去。

白雪嵐頓時笑容更盛了,裝作專心和年亮富交談,問年亮富,「本來是七點開戲的,現在是六點半。既然人到齊了,不如現在就要他們登臺吧。我們也免得乾等。」

年亮富當然說好。

白雪嵐把手探出陽臺,往下面等著侍候的戲院夥計打個手勢,吩咐好了,回過身和年亮富說,「還有一個問題,這包廂設計著是給兩個人看戲的,四個人坐,未免太擁擠了。幸好,隔壁還有一個好包廂,已經叫他們專門打掃過。」

「白總長想得太周到了,越這樣,我們這些被請客的越心裡不安。」宣代雲笑語,目光一轉,「只是,哪兩位到隔壁包廂好呢?我們可是個個都想多和白總長這樣有學識的人學點東西呢。」

白雪嵐看見宣懷風嘴唇一動,趕緊截在他開口前說,「棒打鴛鴦的人最可恨,我是無論如何不能讓賢夫婦分開的。」

年亮富本來很想和白雪嵐多多攀談,不過白雪嵐開了口,他當然只能舉雙手贊成,「多謝成全。那麼我就只能厚著臉皮把小舅子留下了,請白總長多多照顧。」

作了兩揖,帶著太太過去隔壁包廂。

宣懷風想跟著出門,被白雪嵐在後面拉住胳膊。

宣懷風轉頭,正色道,「大庭廣眾,不要拉拉扯扯的。」

白雪嵐很聽話的鬆了手,「好,不拉拉扯扯。不過,我把整個園子都包下來給你賠罪了,你連這點面子都不賞?難道真要我跪下求你原諒不成?」

這時,戲臺子那邊笛聲幽幽嗚咽飄過來。

「看,」白雪嵐指著戲臺那邊說,「戲都開了,你從前說喜歡《牡丹亭》的《秘議》,我們安安生生聽一齣,不行嗎?」臉上露出一種令人不忍的,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神情。

宣懷風一怔間,已經被白雪嵐順勢一拉,坐了下來。

那邊樂聲已起,首先一個淨角登了場,開口唱的就是「芙蓉霞帔,短髮難簪系」,雖然不甚年輕美貌,唱得卻頗有功底。

這段唱完,只聽戲臺布幕後一把聲音極婉嘆低迴地傳出來,「幽期密意,不是人間世,待聲揚徘徊了半日。」

那聲音極好,令人魂魄都似浸到裡面去了。

連宣懷風都不禁坐直了,看著戲臺方向。

慢慢的,一人從幕布後悠悠登臺,一邊走,一邊又唱,「落花香覆紫金堂。」

這人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玉柳花了,在這出戲裡反串柳夢梅,颱風臺步都無可挑剔,果然唱作俱佳。

宣懷風自從去英國後就沒有聽過戲,本來不怎麼感興趣的,沒想到一聽又聽進去了,入神地細細欣賞。

原來這出戲也不僅只《秘議》,後面連著幾齣,演杜麗娘的旦角也出來了,宣懷風開始以為既然玉柳花是挑大樑的名角,這旦角功底大概不如玉柳花,後來一聽旦角在《婚走》裡按著盛如花唱,「生前事,曾記懷。為傷春病害,困春遊夢境難捱。」唱腔好得不得了,才知道自己猜錯了。

曲終,餘音猶繞樑徘徊,忽然有人在耳邊說,「我就不懂,《秘議》那幾句詞有什麼好的,你偏喜歡。」

宣懷風猝不及防,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轉過頭來,才發現白雪嵐不知什麼時候把椅子挪到了身邊,剛才說話,嘴巴幾乎就是貼在自己耳朵上的。

他不習慣地把身子往後移了移,皺眉說,「你坐得這麼近幹什麼?我喜歡哪一齣,又妨礙你了?」

「好,好,不妨礙。」白雪嵐好脾氣地聳聳肩膀,自己哼著唱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又捱過身子來,問宣懷風,「我唱得怎麼樣?」

他唱得確實不錯,宣懷風也不好睜眼說瞎話的詆譭,語氣不怎麼好地說,「和名角都可以一拼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拜過師呢。」

白雪嵐呵呵笑起來,「你要是肯收我,我就拜你當師傅。」

宣懷風從前和他打過交道,知道這個人善於把話題越扯越遠,再說下去,不知道會說出些什麼沒頭沒腦的話,站起來說,「謝謝你的戲。戲聽完了,我該回去了。」

白雪嵐也趕緊站起來,「這麼快走幹什麼?可惜了。」

「可惜什麼?」

白雪嵐還沒說完,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年亮富帶著太太眉飛色舞的進來,滿嘴誇讚,「要不是託白總長的福,我們可聽不到這麼好的戲。慚愧,慚愧,聽戲聽了幾十年,這次才算長了眼界。」

宣代雲也滿意到了極點,「我知道玉柳花唱的是柳夢梅,不知唱杜麗娘的是哪位,斷不至於是無名輩,實在唱得好。」

白雪嵐說,「是福蘭芝。」

宣代雲驚詫道,「我就說怎麼像福蘭芝呢!原來竟是兩大名角都被您請來了,真不容易。聽說福蘭芝在上海,沒想到居然在這裡出現。」

白雪嵐漫不經心地說,「她本來在上海,剛好過來探望朋友,被我撞巧了,順便請她演這出。幸好,《牡丹亭》她是熟的。」

宣懷風站在宣代雲身邊,低聲說,「姐姐,我們別打攪別人了,告辭吧。」

話才出口,就被宣代雲一邊笑著和白雪嵐搭腔,一邊偷偷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白雪嵐全看在眼裡,吩咐夥計多拿兩把椅子過來,再多送水果點心入包廂,請他們坐下聊天。

宣代雲剛剛把宣懷風拉著坐下,又有人從包廂門婀娜進來,朝著他們一笑,還蹲下福了一福,「多謝幾位貴客捧場。」

原來是玉柳花洗乾淨了臉,換過衣服,特意過來謝客。

她名氣大,在行當裡頭算是頂尖角色,連政府處長總長們都常捧她,絕不能當尋常戲子看待。年亮富不算初次聽她的戲,卻是第一次見她這樣奉承人,「哎呦」一聲,下意識就站了起來,口裡說,「我只是被請客的,可不敢當玉姑娘這樣的禮數。」走上前伸手要扶她。

玉柳花哪肯讓年亮富隨便碰自己,肩膀側了側避過了,站起來後笑靨如花,「白總長這樣大手筆,真讓人受寵若驚。倒不是為了錢,是這份面子難得。日後我會報白總長這個大恩的。」

白雪嵐懶洋洋倚在椅上,拿眼睛挑她,笑問,「要是日後戲癮犯了,想請玉小姐再演一場,不知肯不肯賞臉。」

玉柳花走過來,拿起桌上的茶壺,笑吟吟給各人面前的杯子都斟了,放下茶壺,拿起白雪嵐的杯子遞到他手上,「白總長又存心看人家笑話嗎?」

白雪嵐一臉無辜,「我怎麼存心看你笑話了?」

「還說呢,包了整個戲園子,卻淨挑人家不常演的戲唱。」

「不是唱得很好嗎?」

「那當然,這半個月都在練呢,為了練這出《秘議》,人家連首本曲子都丟生疏了。要是以後觀眾們喝我倒彩,白總長說我怎麼辦才好?」

白雪嵐有趣地呵呵笑,「誰敢喝你倒彩,我把他關警察局去。」

玉柳花眼睛勾魂奪魄地瞅他一眼,「您不是海關總長嗎?怎麼?還兼管著警察局?」

白雪嵐朝她擠擠眼,「警察局長和我熟。」

玉柳花笑著「哦」了一聲,左右看看,問他,「我還是第一次和福蘭芝登臺,她的模樣在臺上看很標緻,不過下臺洗了胭脂,似乎就平常了。聽說她在上海名氣還是很大的,您要不要請她過來聊聊天?」

「這次不請她過來了,畢竟你才是這出戲的主角嘛。對了,正好有事想請教,」白雪嵐和玉柳花逗了一會,始終不見宣懷風神色有少許改變,一邊和玉柳花說話,一邊用手往宣懷風那邊一指,「你幫我看看,我這朋友要是上了妝,粉墨登場,是他俊些,還是白雲飛俊些?」

白雲飛是時下一個極俊俏的男角。

宣懷風本來就不好的臉色,立即更糟了。

玉柳花進門時就瞅見在座有個很俊的年輕人,不過素不相識,又有白雪嵐在,不敢貿然關注。聽見白雪嵐問,她轉頭細細打量了宣懷風一番,捂著嘴笑了一會,回過頭來對白雪嵐說,「這話我只對在座幾位講,可千萬不要傳出去,不然我會被白雲飛怨死的。」頓了頓,才回答,「良心話,您這位朋友要是肯拜師學藝,幾年就能壓過白雲飛的風頭了。」

宣懷風氣憤極了,立即就要站起來離開,宣代雲知道他的脾氣,連忙在隔壁椅子伸過一隻手,抓住他的衣袖哀求地搖了搖。

他只能憋著不動,把臉轉到一邊表示抗議。

白雪嵐惡劣地繼續和玉柳花說,「奇怪,你又沒聽過他唱曲,怎麼知道他能壓得過白雲飛。」

戲子是最懂人情交際的,玉柳花這時已經明白白雪嵐想她誇讚自己這位朋友,俏皮地偏著頭,「我沒有聽過他唱曲,可是看見他的俊俏啊。這樣美麗又氣質好的人,颱風是沒的比的了,嗓門一定也是上好的。」

白雪嵐哈哈大笑,撫著玉柳花嫩白的手說,「你真是個可意人兒。」把頭轉到一邊,問年亮富,「年處長覺得她說的對不對?」

年亮富笑容堆了一臉,點頭說,「很有道理,很有道理,這種事只有玉姑娘這種行內人才最有資格斷定。」又湊近壓低了聲音,有點尷尬的輕輕說,「那……白總長,我只是個科長,處長這稱呼……亮富實在不敢當。」

「科長處長,差不了多少。」白雪嵐無所謂地擺擺手,語帶雙關的淺笑著說,「我說你是,你就是。」

年亮富先是一楞,瞬間眼睛就亮成兩盞電力十足的燈泡。

宣代雲也驚異地立即在椅子上坐直了。

「說句實話,年處長這樣的英才,放教育部實在是可惜了。要是廖總長肯放人,我還想請他把年處長讓給我海關這邊呢。別的不敢保證,不過每個月進項嘛,那是一定比從前多幾倍的。我白雪嵐從不虧待自己人。」

宣懷風聽到這裡,驀然生出不祥的預感,在椅子裡不舒服的輕輕動了動。

果然,白雪嵐掃了他一眼,對年氏夫婦說,「另外,對懷風的才幹,我是極看重的,呵,總不能真的讓他粉墨登場吧。我很希望懷風可以當我的副官。」

宣懷風立即反對,「你不是已經有副官了?」

「孫副官雖然不錯,但事情太多顧不過來,我還缺一個副官。」白雪嵐答了宣懷風的話,把臉對著宣代雲,淡淡說,「只要懷風肯屈就,我明天就要海關這邊下公文,把年處長和懷風的事都一起辦了。」

宣懷風忍無可忍,用力一拍扶手,「我自己的事,你幹什麼對著我姐姐說?」

站起來,也不告辭,怒氣衝衝走了。

注1:「煙土」,俗稱未經煉製的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