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亮富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立即斬釘截鐵地搖頭,「我最恨打麻將的,吵吵鬧鬧,不成體統。這麼多中國人,如果人人都做正經事,不把時間浪費在麻將這種無聊的東西上,中國早就富強了。」
這位白總長家世實力不容小覷,是尊必須敬拜的大佛。上個月在海關走馬上任時,他寫過的幾篇文章就已經被年亮富恭恭敬敬的拜讀過了。
年亮富狡猾地引用了一句白總長文章裡的話,想到自己客廳裡出現麻將桌這件事,總歸要給出一個合理解釋,咳了兩聲,一臉嚴肅地指著身邊的老婆說,「說起來真是慚愧,內人也是個愛打麻將的,為這事我們已經爭吵過好幾次了。今天一回家,見客廳又擺了麻將桌,把我氣得說不出話,我就叫聽差的把麻將桌和麻將通通給我扔掉。」
其實擺麻將桌這件事,壓根就是年亮富的主意。
這年頭有幾個官員不嫖不賭不打麻將?廖總長和幾位處長,不但愛打麻將,更愛賭錢,因為要辦酒會,特意投其所好設的麻將桌子,沒想到搬石頭砸了自己腳跟。
宣代雲背了一個黑鍋,但事關丈夫仕途,和自己有切身利益,當然不會反駁,只輕笑著搭話,「我也知道不該打的,偏生被幾個熟朋友拉著,我又是主人,不答應情面上過不去。亮富他這方面倒很不錯,從來不碰麻將牌。」
白雪嵐瞭然地笑笑,「年科長是看過我寫的文章吧?」
一句話把年亮富說得非常尷尬,擺著手解釋,「不不不……」
「那些都是場面上的話,說說而已,你們還當真?」白雪嵐彷彿生來就嘴角帶笑,輕描淡寫地說,「麻將是國粹,我也時常打的,既然年太太是麻將高手,不如以後抽空和年太太來一場牌戰?」
他談笑風生,氣氛一下子活絡起來。
大家都想不到這位來歷不凡的新總長竟然這樣和善,實在是知情識趣,原來誠惶誠恐的空氣一下子輕鬆多了。
「原來白總長也好這個,我就說嘛,都是中國人,怎麼能不打麻將?國粹,嗯,這個詞用的妙!」廖總長哈哈笑了幾聲,做個洗牌的收拾,朝白雪嵐看一眼,「白總長,我看,擇日不如撞日,這牌戰不用延期了,現在就開戰,怎麼樣?」
年亮富一顆心安放回胸腔,瞬間春風滿面,趕緊要年貴把剛才「扔掉」的麻將桌和麻將都拿回來,親自指揮放在客廳正中央。
年貴又請示,「先生,其他的麻將桌要不要也擺回來?」
年亮富還沒說話,張處長就已經搖頭了,「不用不用,幾張麻將桌擺在一塊,吵得天翻地覆,擾了總長們打牌的興致。」
宣代雲露出為難的表情,「那處長和夫人小姐們豈不悶著?」
「哪裡會悶?」好幾人說,「難得看總長打牌,我們要觀戰呢,正好學點本事。」
這樣一個客廳只擺了一張麻將桌,剩下的人都一副打算觀戰的模樣。
只是麻將不是橋牌,只能四個人打,一屋子客人,白總長和廖總長是一定上陣的了,剩下兩個卻不好挑。
年亮富不敢得罪頂頭上司,再三請了張處長入座,正籌謀剩下一個請誰,已經手癢的廖總長把手朝宣代雲招招,「年太太入座。」
「這怎麼行?」
「年太太是主人,又是白總長指明要會戰的牌友,年太太,你不上陣就是不給白總長面子。」
白雪嵐含笑看著宣代雲。
宣代雲自己都覺得有點受寵若驚,但她怎麼說也是司令女兒,見過不少大場面,心裡雖然高興,臉上還是禮貌矜持的,眼角往廳裡一掃,忽然發現找不到弟弟的蹤影,宣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趁她不留意溜了。
這場酒會是為了年亮富巴結上頭而特意花大錢準備的酒會,宣代雲特意把宣懷風也叫上,就是希望能為宣懷風謀一條出路。
現在是把宣懷風介紹給這些重量級人物的千載難逢的機會,宣代雲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別過頭,對身邊端酒水的丫環小聲說,「趕緊把懷風少爺找過來,就說我有要緊事和他說,要他快過來。」
說完,朝兩位總長一位處長微笑著點了點頭,才終於入了座。
宣懷風在客廳一片混亂時悄悄出了外頭,本來打算見見張媽就回會館,正和張媽說著話,丫環就找來了,見到他急匆匆的說,「懷風少爺,太太叫你過去,說有要緊事。」
「什麼事?」
「就是要緊事。」
宣懷風不知道怎麼回事,他不能把姐姐的話當耳邊風,只好又過去。
到了客廳門口,站在階上一看,原來又是打麻將,不做聲的掉頭就想走。
但宣代雲人坐在麻將桌旁,心卻沒在麻將上,正焦急地等著宣懷風過來,不斷抬頭張望。
雖然桌旁觀戰的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宣懷風個子高,又在階上,還是被她一掃眼就瞧到了。
看見宣懷風轉身,知道這弟弟又不聽話,宣代雲一著急,揚聲就喊,「懷風!你站住!」
她忽然提著嗓子一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到宣懷風身上。
年亮富的臉色頓時黑下來,顧忌客人們在,忍住沒冷哼。
宣懷風被她叫住,只能轉回來,走到桌邊,低聲問,「姐姐,你找我什麼事?」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宣代雲倒尷尬起來——總不能說是要懷風過來結識一下兩位總長,謀個職位。
幸虧她反應快,和桌旁的總長處長每人遞個微笑,假裝順口的提一句,「這是我弟弟懷風,人年輕,從英國留學回來的。」
說完,抬頭橫了宣懷風一眼,嘴裡說,「找你過來,當然有事,沒看見我正打牌嗎?我連被人家胡了兩把,你過來幫幫我。」
宣懷風輕輕苦笑,「我又不會打麻將。」
「不會不要緊,」正巧輪到宣代雲摸牌,她摸了個麻將在手,卻不立即翻過來,遞到宣懷風嘴下,「借你的福氣,幫我吹一口。」
眾目睽睽下,輪到宣懷風尷尬了,哭笑不得地說,「這種老掉牙的把戲,你也信?」
「你吹不吹?」宣代雲半笑半嗔地瞪他一眼,「不吹以後不許叫我做姐姐。」
宣懷風迫不得已,只好低頭在牌背上吹了一口氣。
不料宣代雲翻過牌,一看,頓時呵地笑起來,對那三位說,「抱歉,真的胡了呢。」把牌輕輕一推。
竟自摸了個清一色,還外帶著兩個梅花牌。
他們這麻將打得錢比尋常的大,十塊錢一個籌子,按著當下的番數算,每人要給宣代雲一百二十塊錢。
三個輸家都沒把這點小錢放在心上,笑呵呵地數了錢,遞給宣代雲,又重新洗牌。
一邊洗牌,廖總長一邊閒聊,「年太太,令弟一表人才啊。」
「您過獎了,其實年輕人不在相貌,能實在做事就好。」
「想必做事也是很不錯的,令弟現在在什麼地方高就?」
「正為這個頭疼呢,他學的是數學,如今不吃香。」
宣懷風看見牌局沒完沒了,又想抽身後退,被宣代雲暗中一把拽住西褲,單手摸牌,笑著和廖總長說,「我這弟弟在英國留學的時候,教授們都說他勤快又聽話。可惜回到國內,沒機會受人賞識,肯用他的人倒不多……」
「太好了,剛想借用一下呢,只不好意思開口,」坐在她對面的白雪嵐忽然打斷她的話。
眾人都不解地看著他。
白雪嵐指著豎在他面前的一列牌,「年太太,我這手牌糟糕得很,借令弟的福氣,也給我吹一吹,讓我摸一把大胡如何?要是贏了錢,我做東道請客。」
大家這才明白他的意思,轟然笑起來,紛紛討好湊趣,「是的,是的,福氣不能都讓年太太用了。」
「不然太不公平了,應該給白總長借用一下。」
「那廖總長和張處長又怎麼辦了?不如一視同仁。」
廖總長也是個懂談笑的風趣人物,把手一擺,很豪氣地說,「福氣讓給白總長,反正他贏錢要請東道,我們把本兒吃回來就行。」
張處長說,「我食量大,所以舉雙手擁護廖總長這話。」
眾人又哈哈大笑,非常開心。
白雪嵐沒理會身邊的人怎麼說笑,始終嘴角微微揚起,視線稍往上抬,直落在宣懷風臉上。
雖然是斜斜往上的仰視,那眼神卻如俯視般,帶著一種藏在輕鬆閒淡裡的壓迫力。
輪到他摸牌了,他把牌拿到手裡,卻不肯翻,眼睛還是靜靜盯著站在宣代雲身後的宣懷風,擺出一副宣懷風不過來吹一口,他就不翻牌的姿態。
如此一耽擱,整個麻將局就停了,打的人和看的人都在眼睜睜地等。
氣氛為之一變,沉默下來。
年亮富絕不肯讓這場關係前途的牌局出岔子,看見宣懷風像木頭杆子一樣直挺挺站著不動,恨不得踹這不懂事的小舅子兩腳,連忙過去拍他的肩膀,擠著笑說,「來來,給白總長吹一口。」用力推了一把。
宣懷風被他推得輕輕一個趔趄,又穩穩站直了,抬起眼睛,緩緩掃視周圍一圈。
他容貌遺傳自美貌早逝的母親,眼睛又大又亮,極為有神,黑白分明的瞳子一動,光華流轉,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禁驟然一閃神,定睛要再看清楚那雙眼睛時,宣懷風已經一個轉身,徑直往廳門走。
眾人都愕然,看著他挺拔倔強的背影。
年亮富心裡大叫糟糕,宣代雲卻有些擔心弟弟一直被爸爸寵溺,受不住這種氣,正想叫住他安慰兩句,已經被別人搶先了。
「懷風!」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先叫起來的竟然是炙手可熱的白總長。白雪嵐朝著宣懷風背影叫了一聲,見他不但沒停下,還有加快腳步的跡象,索性站起來追過去,「幾年沒見,開個玩笑而已,你何必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