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定貼了假髮套,髮際線並不誇張的那一種。頭髮也沒有束冠,而是自然地披散著,襯得他一張小臉越發精緻蒼白。他穿了一身看不出很多花紋的白色長袍,對襟開,款式有些寬鬆懶散。袍腳大概是刻意裁的,前短後長,剛好到他的腳面,後半部分則迤邐在地上。
城牆上風大,他瘦削的身體迎風而立,一頭髮絲肆意飛揚。過大的袖子和袍腳也被風鼓譟地飄揚捲動,手背在身後,猛一看,還真有種飄飄欲仙的味道。
但那也只是猛一看而已,形似神不似。
段修博饒有趣味地盯了一會兒,興致缺缺地窩回椅子裡撐起下巴,心中可以說,有那麼一點點的小失望。
不過失望的情緒也只是片刻,他和羅定交好到現在,本也不是衝著對方的演技來的。
「一會兒還要拍劇照!」那邊的鄭可甄扯著嗓門和幾個主演大聲叮囑,拍完這一套,精修完畢後劇照就可以正式釋出出去了。
羅定和烏遠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同時對鄭可甄點點頭。
鄭可甄退開兩步,坐回監視器後調整好機位,神色凝重地給了場記一個手勢,城牆下,群眾演員全部就位。
「3……2……1……action!」
拍攝畫面外的羅定深吸了口氣,鬆開緊握的拳頭,緩緩睜開了眼,目光頓時空洞飄渺起來。
瞬間驟變的氣質讓原本還有些懶散的段修博一下子愣住了。
他盯著人群當中那個沒有任何表情和肢體語言,渾身上下卻無一處不在透露著「我很疲憊」訊息的白衣青年,帶著探究和疑惑,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第二十四章
入戲可以說靠的就是那麼一個契機。
這一日天氣不太好,烏雲壓城,配合城牆下全副武裝的精兵,蕭瑟的味道瀰漫在天地間。
伏株有些茫然地望著天空,他連最後活下去的理由都已經失去,就如同這漫天烏雲一樣,即將被吹散到不知何方。他心中有那麼一瞬間閃過零星的後悔,收回望著天空的視線,他將目光投注在前方身披金色盔甲的高大男人身上。
手微微收緊,他猶豫著垂頭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出來前,他在袖袋裡放上了那柄短劍,短劍已經開刃,但從未見血,自第一次想要殺李世民開始到如今,無數次想要拿出它的當口,伏株卻總是退卻了。
任由機會溜走的感覺,複雜到難以言表。
烏遠看著眼前的陣勢,還有些許的緊張,情緒也沒能完全調動起來。他強自鎮定地往前走了幾步,按照劇本的要求,回頭招呼落單的伏株跟隨上隊伍的腳步。
然後他對上了羅定的眼神。
在到影視城之前,臨場搭建的綠棚裡,他已經和羅定合作了不止一次。從第一次被他演繹的伏株所震撼,到後來的逐漸習慣,他已經對對方空洞毫無機制的眼神有了些許免疫力。
可這一次的伏株,和任何一次的都不同。
仍舊是那飄然欲仙的氣質,城牆上的大風吹得他衣袂翻滾,長髮飛舞。渾身只有黑白二色的青年,站在不遠處面朝晨光,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遙望著他。
烏遠忽然腦中一頓,緊張如同霧氣般消散開。
他慢慢沉浸到了一個玄妙的境界中,整個世界的色彩都如同潮水那樣迅速褪去,只剩下不遠處黑白二色的青年,和他糾雜了所有情緒的一雙眼。
那雙眼睛,瞳仁一如既往的烏黑,可深不見底的寒潭中卻第一次氤氳起了霧氣。
好像對視了幾千年那麼久,李世民終於微微一顫,回過神來。
「……你……」他啟齒遲疑地吐露出一個字眼,表情忽然柔軟了許多,朝著伏株的方向伸出一隻手,「愛卿,你來。」
伏株沒有動,他將雙手垂在身側,對李世民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李世民卻堅持著伸著手:「你來。到這裡,看我大唐千萬精兵。朕將率領他們,走水路,攻下高麗城池,收復我中原失地。」
伏株無機制的眼神隨著他一個個吐露出來的字眼慢慢出現了變化。
他動了,開始一步步朝著李世民的方向靠近。
望不到邊際的軍隊慢慢映入他的眼簾。
這是大唐的江山,大唐的百姓,大唐的兵!
國富民強,風調雨順,好不容易擺脫了亂世傾軋的大唐,他的朝,他的國,他的家。
伏株是一個沒有根的人,浮萍般游離在世上。難道要這天下,再多一些像他這樣的人嗎?
他渾身一顫,前進的腳步像是和土地阻隔了空氣,輕靈的彷彿就要騰空而起。然而他眼中卻燃著光,燃著焰,第一次有了種作為人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