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本書的分類

在本書的一開頭,我們就已經說過了,這些閱讀的規則適用於任何你必須讀或想要讀的讀物。然而,在說明分析閱讀,也就是這第二篇的內容中,我們卻似乎要忽略這個原則。我們所談的閱讀,就算不全是,也經常只是指「書」而言。為什麼呢?

答案很簡單。閱讀一整本書,特別是又長又難讀的一本書,要面對的是一般讀者很難想象,極為艱困的問題。閱讀一篇短篇故事,總比讀一本小說來得容易。閱讀一篇文章,總比讀一整本同一個主題的書籍來得輕鬆。但是如果你能讀一本史詩或小說,你就能讀一篇抒情詩或短篇故事。如果你能讀一本理論的書——一本歷史、哲學論述或科學理論——你就可以讀同一個領域中的一篇文章或摘要。

因此,我們現在要說的閱讀技巧,也可以應用在其他型別的讀物上。你要了解的是,當我們提到讀書的時候,所說明的閱讀規則也同樣適用於其他比較易於閱讀的資料。雖然這些規則程度不盡相當,應用在後者身上時,有時候作用不盡相同,但是隻要你擁有這些技巧,懂得應用,總可以比較輕鬆。h3書籍分類的重要性/h3分析閱讀的第一個規則可以這麼說:規則一,你一定要知道自己在讀的是哪一類書,而且要越早知道越好。最好早在你開始閱讀之前就先知道。

譬如,你一定要知道,在讀的到底是虛構的作品——小說、戲劇、史詩、抒情詩——還是某種論說性的書籍?幾乎每個讀者在看到一本虛構的小說時都會認出來,所以就會認為要分辨這些並不困難——其實不然。像《波特諾的牢騷》(portnoy'scomplaint),是小說還是心理分析的論著?《裸體午宴》(nakedlunch)是小說,還是反對藥物氾濫的勸導手冊,像那些描述酒精的可怕,以幫助讀者戒酒之類的書?《飄》(gonewiththewind)是愛情小說,還是美國內戰時期的南方歷史?《大街》(mainstreet)與《憤怒的葡萄》(thegrapesofwrath),一本都會經驗,一本農村生活,到底是純文學,還是社會學的論著?

當然,這些書都是小說,在暢銷書排行榜上,都是排在小說類的。但是問這些問題並不荒謬。光是憑書名,像《大街》或《米德爾頓》,很難猜出其中寫的是小說,還是社會科學論述。在當代的許多小說中,有太多社會科學的觀點,而社會科學的論著中也有很多小說的影子,實在很難將二者區別開來。但是還有另一些科學——譬如物理及化學——出現在像是科幻小說《安珠瑪特病毒》(theandromedastrain),或是羅伯特·海萊因(robertheinlein)、亞瑟·克拉克(arthurc.clarke)的書中。而像《宇宙與愛因斯坦博士》(theuniverseanddr.einstein)這本書,明明不是小說,卻幾乎跟有「可讀性」的小說一模一樣。或許就像福克納(williamfaulkner)所說的,這樣的書比其他的小說還更有可讀性。

一本論說性的書的主要目的是在傳達知識。「知識」在這樣的書中被廣泛地解說著。任何一本書,如果主要的內容是由一些觀點、理論、假設、推斷所組成,並且作者多少表示了這些主張是有根據的,有道理的,那這種傳達知識的書,就是一本論說性(expository)的書。就跟小說一樣,大多數人看到論說性的書也一眼就能辨識出來。然而,就像要分辨小說與非小說很困難一樣,要區別出如此多樣化的論說性書籍也並非易事。我們要知道的不只是哪一類的書帶給我們指導,還要知道是用什麼方法指導。歷史類的書與哲學類的書,所提供的知識與啟發方式就截然不同。在物理學或倫理學上,處理同一個問題的方法可能也不盡相同。更別提各個不同作者在處理這麼多不同問題時所應用的各種不同方法了。

因此,分析閱讀的第一個規則,雖然適用於所有的書籍,卻特別適合用來閱讀非小說,論說性的書。你要如何運用這個規則呢?尤其是這個規則的最後那句話?

之前我們已經建議過,一開始時,你要先檢視這本書——用檢視閱讀先瀏覽一遍。你讀讀書名、副標題、目錄,然後最少要看看作者的序言、摘要介紹及索引。如果這本書有書衣,要看看出版者的宣傳文案。這些都是作者在向你傳遞訊號,讓你知道風朝哪個方向吹。如果你不肯停、看、聽,那也不是他的錯。h3從一本書的書名中你能學到什麼/h3對於作者所提出的訊號視而不見的讀者,比你想象中還要多得多。我們跟學生在一起,就已經一再感覺如此了。我們問他們這本書在說些什麼?我們要他們用最簡單的通常用語,告訴我們這本書是哪一類的書。這是很好的,也是要開始討論一本書幾乎必要的方式。但是,我們的問題,卻總是很難得到任何答案。

我們舉一兩個這種讓人困擾的例子吧!1859年,達爾文(charlesdarwin)出版了一本很有名的書。一個世紀之後,所有的英語國家都在慶賀這本書的誕生。這本書引起無止境的爭論,不論是從中學到一點東西,還是沒學到多少東西的評論者,一致肯定其影響力。這本書談論的是人類的進化,書名中有個「種」(species)字。到底這個書名在說些什麼?

或許你會說那是《物種起源》(theoriginofspecies),這樣說你就對了。但是你也可能不會這樣說,你可能會說那是《人種起源》(theoriginofthespecies).最近我們問了一些年紀在25歲左右,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到底達爾文寫的是哪一本書,結果有一半以上的人說是《人種起源》。出這樣的錯是很明顯的,他們可能從來沒有讀過那本書,只是猜想那是一本談論人類種族起源的書。事實上,這本書跟這個主題只有一點點關聯,甚至與此毫無關係。達爾文是在後來才又寫了一本與此有關的書《人類始祖》(thedescentofman)。《物種起源》,就像書名所說的一樣,書中談的是自然世界中,大量的植物、動物一開始是從少量的族群繁衍出來的,因此他宣告瞭「物競天擇」的原理。我們會指出這個普遍的錯誤,是因為許多人以為他們知道這本書的書名,而事實上只有少之又少的人真的用心讀過書名,也想過其中的含意。

再舉一個例子。在這個例子中,我們不要你記住書名,但去想想其中的含意。吉朋寫了一本很有名的書,而且還出名地長,是一本有關羅馬帝國的書,他稱這本書為《羅馬帝國衰亡史》。幾乎每個人拿到那本書都會認得這個書名,還有很多人即使沒看到書,也知道這個書名。事實上,「衰亡」已經變成一個家喻戶曉的用語了。雖然如此,當我們問到同樣一批二十五歲左右,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為什麼第一章要叫做:《安東尼時代的帝國版圖與武力》時,他們卻毫無頭緒。他們並沒有看出整本書的書名既然叫作「衰亡史」,敘事者當然就應該從羅馬帝國極盛時期開始寫,一直到帝國衰亡為止。他們無意識地將「衰亡」兩個字轉換成「興亡」了。他們很困惑於書中並沒有提到羅馬共和國,那個在安東尼之前一個半世紀就結束的時代。如果他們將標題看清楚一點,就算以前不知道,他們也可以推斷安東尼時代就是羅馬帝國的巔峰時期。閱讀書名,換句話說,可以讓閱讀者在開始閱讀之前,獲得一些基本的資訊。但是他們不這麼做,甚至更多人連不太熟悉的書也不肯看一下書名。

許多人會忽略書名或序言的原因之一是,他們認為要將手邊閱讀的這本書做分類是毫無必要的。他們並沒有跟著分析閱讀的第一個規則走。如果他們試著跟隨這個規則,那就會很感激作者的幫忙。顯然,作者認為,讓讀者知道他在寫的是哪一類的書是很重要的。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花那麼多精神,不怕麻煩地在前言中做說明,通常也試著想要讓他的書名——至少副標題——是讓人能理解的。因此,愛因斯坦與英費爾德(infeld)在他們所寫的《物理之演進》(theevolutionofphysics)一書的前言中告訴讀者,他們寫的是一本「科學的書,雖然很受歡迎,但卻不能用讀小說的方法來讀」。他們還列出內容的分析表,提醒讀者進一步瞭解他們概念中的細節。總之,列在一本書前面那些章節的標題,可以進一步放大書名的意義。

如果讀者忽略了這一切,卻答不出「這是一本什麼樣的書」的問題,那他只該責怪自己了。事實上,他只會變得越來越困惑。如果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如果他從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他根本就不可能回答隨之而來的,關於這本書的其他問題。

閱讀書名很重要,但還不夠。除非你能在心中有一個分類的標準,否則世上再清楚的書名,再詳盡的目錄、前言,對你也沒什麼幫助。

如果你不知道心理學與幾何學都是科學,或者,如果你不知道這兩本書書名上的「原理」與「原則」是大致相同的意思(雖然一般而言不盡相同),你就不知道歐幾里得(euclid)的《幾何原理》(elementsofgeometry)與威廉·詹姆斯(williamjames)的《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ofpsychology)是屬於同一種類的書——此外,除非你知道這兩本書是不同型別的科學,否則就也無法進一步區分其間的差異性。相同的,以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thepolitics)與亞當·斯密的《國富論》為例,除非你瞭解一個現實的問題是什麼,以及到底有多少不同的現實問題,否則你就無法說出這兩本書相似與相異之處。

書名有時會讓書籍的分類變得比較容易一些。任何人都會知道歐幾里得的《幾何原理》、笛卡爾的《幾何學》(geometry)與希爾伯特(hilbert)的《幾何基礎》(foundationsofgeometry)都是數學的書,彼此多少和同一個主題相關。但這不是百試百中。光是從書名,也可能並不容易看出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thecityofgod)、霍布斯的《利維坦》(leviathan)與盧梭的《社會契約論》(socialcontract)都是政治的論述——雖然,如果仔細地閱讀這三本書的章名,會發現它們都想探討的一些共同問題。

再強調一次,光是將書籍分類到某一個種類中還是不夠的。要跟隨第一個閱讀步驟,你一定要知道這個種類的書到底是在談些什麼?書名不會告訴你,前言等等也不會說明,有時甚至整本書都說不清楚,只有當你自己心中有一個分類的標準,你才能做明智的判斷。換句話說,如果你想簡單明白地運用這個規則,那就必須先使這個規則更簡單明白一些。只有當你在不同的書籍之間能找出區別,並且定出一些合理又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分類時,這個規則才會更簡單明白一些。

我們已經粗略地談過書籍的分類了。我們說過,主要的分類法,一種是虛構的小說類,另一種是傳達知識,說明性的論說類。在論說性的書籍中,我們可以更進一步將歷史從哲學中分類出來,也可以將這二者從科學與數學中區分出來。

到目前為止,我們都說得很清楚。這是一個相當清楚的書籍分類法,大多數人只要想一想這個分類法,就能把大多數書都做出適當的分類了。但是,並不是所有的書都可以。

問題在於我們還沒有一個分類的原則。在接下來更高層次的閱讀中,我們會談更多有關分類的原則。現在,我們要確定的是一個基本的分類原則,這個原則適用於所有的論說性作品。這也就是用來區分理論性與實用性作品的原則。h3實用性vs.理論性作品/h3所有的人都會使用「實用」跟「理論」這兩個字眼,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說得出到底是什麼意思——像那種既現實又堅決的人,當然就更如此,他們最不信任的就是理論家,特別是政府裡的理論家。對這樣的人來說,「理論」意味著空想或不可思議,而「實用」代表著某種有效的東西,可以立即換成金錢回來。這裡面確實有一些道理。實用是與某種有效的做法有關,不管是立即或長程的功效。而理論所關注的卻是去明白或瞭解某件事。如果我們仔細想想這裡所提出來的粗略的道理,就會明白知識與行動之間的區別,正是作者心目中可能有的兩種不同的概念。

但是,你可能會問,我們在看論說性的作品時,不就是在接受知識的傳遞嗎?這樣怎麼會有行動可言?答案是,當然有,明智的行動就是來自知識。知識可以用在許多方面,不只是控制自然,發明有用的機器或工具,還可以指導人類的行為,在多種技術領域中校正人類的運作技巧。這裡我們要舉的例子是純科學與應用科學的區別,或是像通常非常粗糙的那種說法,也就是科學與科技之間的區別。

有些書或有些老師,只對他們要傳達的知識本身感興趣。這並不是說他們否定知識的實用性,或是他們堅持只該為知識而知識。他們只是將自己限制在某一種溝通或教學方式中,而讓其他人去用別的方式。其他這些人的興趣則在追求知識本身以外的事上,他們關切的是哪些知識能幫忙解決的人生問題。他們也傳遞知識,但永遠帶著一種強調知識的實際應用的觀點。

要讓知識變成實用,就要有操作的規則。我們一定要超越「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進而明白「如果我們想做些什麼,應該怎麼利用它」。概括來說,這也就是知與行的區別。理論性的作品是在教你這是什麼,實用性的作品在教你如何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或你認為應該做的事。

本書是實用的書,而不是理論的書。任何一本指南類的書都是實用的。任何一本書告訴你要該做什麼,或如何去做,都是實用的書。因此,你可以看出來,所有說明某種藝術的學習技巧,任何一個領域的實用手冊,像是工程、醫藥或烹飪,或所有便於分類為「教導性」(moral)的深奧論述,如經濟、倫理或政治問題的書,都是實用的書。我們在後面會說明為什麼這類書,一般稱作「規範性」(normative)的書,會在實用類的書中作一個很特別的歸類。

或許沒有人會質疑我們將藝術的學習技巧,或實用手冊、規則之類的書歸類為論說性的書籍。但是我們前面提過的那種現實型的人,可能會反對我們將倫理,或經濟類的書也歸類為實用的書。他會說那樣的書並不實用,因為書中所說的並沒有道理,或者行不通。

事實上,就算一本經濟的書沒有道理,是本壞書,也不影響這一點。嚴格來說,任何一本教我們如何生活,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同時說明做了會有什麼獎賞,不做會有什麼懲罰的倫理的書,不論我們是否同意他的結論,都得認定這是一本實用的書。(有些現代的社會學研究只提供人類的行為觀察,而不加以批判,既非倫理也無關實用,那就是理論型的書——科學作品。)

在經濟學中也有同樣的狀況。經濟行為的研究報告,資料分析研究,這類工作是理論性的,而非實用的。除此之外,一些通常教導我們如何認知經濟生活環境(個別的或社會整體的),教導我們該做不該做的事,如果不做會有什麼懲罰等,則是實用的書。再強調一次,我們可能不同意作者的說法,但是我們的不同意,並不能將這類書改變為非實用的書。

康德寫了兩本有名的哲學著作,一本是《純粹理性批判》(thecritiqueofpurereason),另一本是《實踐理性批判》(thecritiqueofpracticalreason)。第一本是關於知,我們何以知(不是指如何知,而是我們為何就是知),以及什麼是我們能知與不能知的事。這是一本精彩絕倫的理論性書籍。《實踐理性批判》則是關於一個人應該如何自我管理,而哪些是對的、有道德的品行。這本書特別強調責任是所有正確行為的基礎,而他所強調的正是現代許多讀者所唾棄的想法。他們甚至會說,如果相信責任在今天仍然是有用的道德觀念,那是「不實際的」想法。當然,他們的意思是,從他們看來,康德的基本企圖就是錯誤的。但是從我們的定義來看,這並不有損於這是一本實用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