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閱讀的活力與藝術

對一個知識分子來說,要從閱讀中獲得一些和他原先熟知的事物相類似的新資訊,並不是很困難的事。一個人對美國曆史已經知道一些資料,也有一些理解的角度時,他只要用第一種意義上的閱讀,就可以獲得更多的類似資料,並且繼續用原來的角度去理解。但是,假設他閱讀的歷史書不只是提供給他更多資訊,而且還在他已經知道的資訊當中,給他全新的或更高層次的啟發。也就是說,他從中獲得的理解超越了他原有的理解。如果他能試著掌握這種更深一層的理解,他就是在做第二種意義的閱讀了。他透過閱讀的活動間接地提升了自己,當然,不是作者有可以教他的東西也達不到這一點。

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我們會為了增進理解而閱讀?有兩種狀況:第一是一開始時不相等的理解程度。在對一本書的理解力上,作者一定要比讀者來得「高杆」,寫書時一定要用可讀的形式來傳達他有而讀者所無的洞見。其次,閱讀的人一定要把不相等的理解力克服到一定程度之內,雖然不能說全盤瞭解,但總是要達到與作者相當的程度。一旦達到相同的理解程度,就完成了清楚的溝通。

簡單來說,我們只能從比我們「更高杆」的人身上學習。我們一定要知道他們是誰,如何跟他們學習。有這種想法的人,就是能認知閱讀藝術的人,就是我們這本書主要關心的物件。而任何一個可以閱讀的人,都有能力用這樣的方式來閱讀。只要我們努力運用這樣的技巧在有益的讀物上,每個人都能讀得更好,學得更多,毫無例外。

我們並不想給予讀者這樣的印象:事實上,運用閱讀以增加資訊與洞察力,與運用閱讀增長理解力是很容易區分出來的。我們必須承認,有時候光是聽別人轉述一些訊息,也能增進很多的理解。這裡我們想要強調的是:本書是關於閱讀的藝術,是為了增強理解力而寫的。幸運的是,只要你學會了這一點,為獲取資訊而閱讀的另一點也就不是問題了。

當然,除了獲取資訊與理解外,閱讀還有一些其他的目標,就是娛樂。無論如何,本書不會談論太多有關娛樂消遣的閱讀。那是最沒有要求,也不需要太多努力就能做到的事。而且那樣的閱讀也沒有任何規則。任何人只要能閱讀,想閱讀,就能找一份讀物來消遣。

事實上,任何一本書能增進理解或增加資訊時,也就同時有了消遣的效果。就像一本能夠增進我們理解力的書,也可以純粹只讀其中所包含的資訊一樣。(這個情況並不是倒過來也成立:並不是每一種拿來消遣的書,都能當作增進我們的理解力來讀。)我們也絕不是在鼓勵你絕不要閱讀任何消遣的書。重點在於,如果你想要讀一本有助於增進理解力的好書,那我們是可以幫得上忙的。因此,如果增進理解力是你的目標,我們的主題就是閱讀好書的藝術。h3閱讀就是學習:指導型的學習,以及自我發現型的學習之間的差異/h3吸收資訊是一種學習,同樣地,對你以前不瞭解的事開始理解了,也是一種學習。但是在這兩種學習當中,卻有很重要的差異。

所謂吸收資訊,就只是知道某件事發生了。想要被啟發,就是要去理解,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發生,與其他的事實有什麼關聯,有什麼類似的情況,同類的差異在哪裡等等。

如果用你記得住什麼事情,和你解釋得了什麼事情之間的差異來說明,就會比較容易明白。如果你記得某個作者所說的話,就是你在閱讀中學到了東西。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你甚至學到了有關這個世界的某種知識。但是不管你學到的是有關這本書的知識或有關世界的知識,如果你運用的只是你的記憶力,其實你除了那些訊息之外一無所獲。你並沒有被啟發。要能被啟發,除了知道作者所說的話之外,還要明白他的意思,懂得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當然,你可以同時記得作者所說的話,也能理解他話中的含義。吸收資訊是要被啟發的前一個動作。無論如何,重點在不要止於吸收資訊而已。

蒙田說:「初學者的無知在於未學,而學者的無知在於學後。」第一種的無知是連字母都沒學過,當然無法閱讀。第二種的無知卻是讀錯了許多書。英國詩人亞歷山大·蒲伯(alexanderpope)稱這種人是書呆子,無知的閱讀者。總有一些書呆子讀得太廣,卻讀不通。希臘人給這種集閱讀與愚蠢於一身的人一種特別稱呼,這也可運用在任何年紀、好讀書卻讀不懂的人身上。他們就叫「半瓶醋」(sophomores)。

要避免這樣的錯誤——以為讀得多就是讀得好的錯誤——我們必須要區分出各種不同的閱讀形態。這種區分對閱讀的本身,以及閱讀與一般教育的關係都有很重大的影響。

在教育史上,人們總是將經由指導的學習,與自我發現的學習區別出來。一個人用言語或文字教導另一個人時,就是一種被引導的學習。當然,沒有人教導,我們也可以學習。否則,如果每一位老師都必須要人教導過,才能去教導別人,就不會有求知的開始了。因此,自我發現的學習是必要的——這是經由研究、調查或在無人指導的狀況下,自己深思熟慮的一種學習過程。

自我發現的學習方式就是沒有老師指導的方式,而被引導的學習就是要旁人的幫助。不論是哪一種方式,只有真正學習到的人才是主動的學習者。因此,如果說自我發現的學習是主動的,指導性的學習是被動的,很可能會造成謬誤。其實,任何學習都不該沒有活力,就像任何閱讀都不該死氣沉沉。

這是非常真確的道理。事實上,要區分得更清楚一些的話,我們可以稱指導型的學習是「輔助型的自我發現學習」。用不著像心理學家作深入的研究,我們也知道教育是非常特殊的藝術,與其他兩種學術——農業與醫學——一樣,都有極為重要的特質。醫生努力為病人做許多事,但最終的結論是這個病人必須自己好起來——變得健康起來。農夫為他的植物或動物做了許多事,結果是這些動植物必須長大,變得更好。同樣地,老師可能用盡了方法來教學生,學生卻必須自己能學習才行。當他學習到了,知識就會在他腦中生根發芽。

指導型的學習與自我發現型的學習之間的差異——或是我們寧可說是在輔助型,及非輔助型的自我發現學習之間的差異——一個最基本的不同點就在學習者所使用的教材上。當他被指導時——在老師的幫助下自我發現時——學習者的行動立足於傳達給他的訊息。他依照教導行事,無論是書寫或口頭的教導。他學習的方式就是閱讀或傾聽。在這裡要注意閱讀與傾聽之間的密切關係。如果拋開這兩種接收訊息方式之間的微小差異性,我們可以說閱讀與傾聽是同一種藝術——被教導的藝術。然而,當學習者在沒有任何老師指導幫助下開始學習時,學習者則是立足於自然或世界,而不是教導來行動。這種學習的規範就構成了非輔助型的自我發現的學習。如果我們將「閱讀」的含義放寬鬆一點,我們可以說自我發現型的學習——嚴格來說,非輔助型的自我發現學習——是閱讀自我或世界的學習。就像指導型的學習(被教導,或輔助型的學習)是閱讀一本書,包括傾聽,從講解中學習的一種藝術。

那麼思考呢?如果「思考」是指運用我們的頭腦去增加知識或理解力,如果說自我發現型的學習與指導型的學習是增加知識的惟二法門時,那麼思考一定是在這兩種學習當中都會出現的東西。在閱讀與傾聽時我們必須要思考,就像我們在研究時一定要思考。當然,這些思考的方式都不相同——就像兩種學習方式之不同。

為什麼許多人認為,比起輔助型學習,思考與非輔助型(或研究型)的自我發現學習更有關聯,是因為他們假定閱讀與傾聽是絲毫不需要花力氣的事。比起一個正在作研究發明的人,一個人在閱讀資訊或消遣時,確實可能思考得較少一些。而這些都是比較被動的閱讀方式。但對比較主動的閱讀——努力追求理解力的閱讀——來說,這個說法就不太正確了。沒有一個這樣閱讀的人會說,那是絲毫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工作。

思考只是主動閱讀的一部分。一個人還必須運用他的感覺與想象力。一個人必須觀察,記憶,在看不到的地方運用想象力。我們要再提一次,這就是在非輔助型的學習中經常想要強調的任務,而在被教導型的閱讀,或傾聽學習中被遺忘或忽略的過程。譬如許多人會假設一位詩人在寫詩的時候一定要運用他的想象力,而他們在讀詩時卻用不著。簡單地說,閱讀的藝術包括了所有非輔助型自我發現學習的技巧:敏銳的觀察、靈敏可靠的記憶、想象的空間,再者當然就是訓練有素的分析、省思能力。這麼說的理由在於:閱讀也就是一種發現——雖然那是經過幫助,而不是未經幫助的一個過程。h3老師的出席與缺席/h3一路談來,我們似乎把閱讀與傾聽都當作是向老師學習的方式。在某種程度上,這確實是真的。兩種方式都是在被指導,同樣都需要被教導的技巧。譬如聽一堂課就像讀一本書一樣,而聽人念一首詩就跟親自讀到那首詩是一樣的。在本書中所列舉的規則跟這些經驗都有關。但特別強調閱讀的重要性,而將傾聽當作第二順位的考量,有很充分的理由。因為傾聽是從一位出現在你眼前的老師學習——一位活生生的老師——而閱讀卻是跟一位缺席的老師學習。

如果你問一位活生生的老師一個問題,他可能會回答你。如果你還是不懂他說的話,你可以再問他問題,省下自己思考的時間。然而,如果你問一本書一個問題,你就必須自己回答這個問題。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本書就跟自然或世界一樣。當你提出問題時,只有等你自己作了思考與分析之後,才會在書本上找到答案。

當然,這並不是說,如果有一位活生生的老師能回答你的問題,你就用不著再多做功課。如果你問的只是一件簡單的事實的陳述,也許如此。但如果你追尋的是一種解釋,你就必須去理解它,否則沒有人能向你解釋清楚。更進一步來說,一位活生生的老師出現在你眼前時,你從瞭解他所說的話,來提升理解力。而如果一本書就是你的老師的話,你就得一切靠自己了。

在學校的學生通常會跟著老師或指導者閱讀比較困難的書籍。但對我們這些已經不在學校的人來說,當我們試著要讀一本既非主修也非選修的書籍時,也就是我們的成人教育要完全依賴書籍本身的時候,我們就不能再有老師的幫助了。因此,如果我們打算繼續學習與發現,我們就要懂得如何讓書本來教導我們。事實上,這就是本書最主要的目的。ol

li有一種情況是在閱讀難讀的書時,可以找外界幫助。這個例外我們將在第十八章時討論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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