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集 不許紅顏見白頭(上)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要留溫情在人間

天下只有傻瓜和偉人以及領袖才可以逆流而行。

可惜,世間通常是傻瓜多而偉人少,領袖?更是罕有動物。

如果說「四大名捕」中:「拼死也要活個人的樣子」的冷血,代表了「激情」;而「以歡樂掩蓋痛苦」的追命,代表了「傷情」;那麼,「鐵肩擔正義」的鐵手,可以說了代表了「俠情」,誠然,「深情不若無情苦」的無情,就代表了「深情」。

——以前任何人認為或誤以為「無情」真的很「無情」的江湖中人,只有三個可能:

一是他們根本不認識無情。

二是他們完全不瞭解無情。

三是他們心中認為的無情才不是無情,如果無情天生無情,不動色不動凡心,那只是仙,或只是獸,一個沒有感情的無情就沒有了人味,四大名捕中每一個其實都是平常人,有平常心,他們的故事,不但是行俠仗義的故事,更重要的是:有人情有人味的故事。

我們這兒不興製造一些主角人物,刻意造作、扮酷、矯飾或扭曲人性的形象,在這個悲涼江湖人的世界裡、武林人的天下中,蒼桑的追命不是這種人,正義的鐵手也不是,連驃悍的冷血亦不是,更何況他們的「大師兄」:無情!他們活著的使命,也許就是要為一點溫情在人間。

無情,日後之所以給江湖人稱為「無情」,那是因為他曾經歷過極大的傷情,有過極重的深情,而真情遇上純情,無情才會變成「無情」。

然而無情真的就此「沒有感情」了嗎?

你說呢?

別見怪那些江湖人。

江湖人其實大都是「狗仔隊」:「狗仔隊」是武林中「下三濫」何家、「太平門」梁家、「飛斧一族」餘家及「無邪樓」中所訓練豢養的一群探子、臥底、偵察、放哨人員所組成的,專門打探武林中名人的隱私、過從、恩怨、背景,掌握情報,方便應敵攻心,亦可以此要挾對方——他們通常是先入為主,而且一廂情願,只願聽到他們所樂聞者,只想見到他們所想見的。

每個人都有「無情」的時候,每個人都有他們心目中的「無情」。

不必與他們同一見識。

江湖人跟官場、商場的人一樣,大都是自私而自我的。

他們都希望能人為他們所用。

他們都期望名人為他們所縱控。

偏生是:唯有絕頂的領袖、能士和偉人,能逆道而行。

所以他們只好希望心目中的英雄是傻瓜。

唯有傻瓜聽其操縱。

四大名捕當然不是傻瓜,當然不是。

他們少年時也不是,只不過,因為年少激情,少年俠烈,所以可能更可愛直率一些,更感情澎湃一些。

不過,人都會長大的。

有很多人長大就不好玩了。

可是,四大名捕在成長過程中,本身就是一部傳奇。

他們在江湖流言裡已成了傳奇。

他們的生平事蹟終於成了傳說。

——武俠的傳統。

——俠者的傳奇。

可是,還有一個親手製造他們傳奇的,比傳奇更傳奇的。

誰?

當然是「四大名捕」稱之為「世叔」,實為一手依各人性情培植他們的「師父」:諸葛先生。

——諸葛先生少年時的故事,自然也有記載,不過,並不屬於「少年四大名捕」故事裡(即是「少年冷血」、「少年追命」、「少年鐵手」和這部「少年無情」,以及他們聯手合力的「四大名捕鬥將軍」中),但只要假於時日,諸葛小花的過去也會作出記述、交待,只好向許多要求要「一覽諸葛神侯底蘊往昔」的俠道中人,稍安毋躁了。

不過,這「尋夢園」一役,也是「一點堂保衛戰」裡,諸葛先生其實最不希望的,就是遇上淒涼王。

他更不希望的,就是遇上長孫飛虹。

此話怎說?

他給指派到江南去敉平叛亂。

他本來要留在皇城,有極重大的局面要穩住、調停,甚至必須拆散、打亂,再重新組合。

但征戰催人老。

開始皇上也不想諸葛先生在這風聲鶴唳的情勢下離開皇城,可是,江南有朱勔指明要諸葛赴援,宮中有童貫催促,朝裡有蔡京說動了趙佶,諸葛想不走這一趟也庶幾難矣。

到了江南,諸葛始知這是一個困局。

以朝廷大軍,必能攻克民變。

變民必然覆沒。

他們窮困、貧病,既缺乏武器,也無足夠的糧草,連行軍佈陣之法,也毫無經驗。

甚至可以說是:

這只是亂民。

不是叛軍。

可是諸葛和哥舒懶殘就覷出一個死結:

亂軍易敉。

民變卻難以撲滅。

——因為民心盡失。

這些亂民正是因為貪官、窮困,已到了極致,賣兒鬻女,卻無法活命,他們才會叛變、作亂、攻城掠池的。

宋軍要殲滅他們,簡直是虎入羊群,太輕而易舉了。

可是,殺了一處,另一處民變又生;平了一地,另一地民亂又起。

因為禍源並無消失。

而且還變本加厲。

那就是:

官逼民反。

殺戮解決不了民變。

武力鎮壓不了民心。

只要禍因仍在,殺了千人有萬人,平了一地亂一城。

禍源就是朱勔、梁師成這些窺伺皇上,漁肉百姓,揣摩上意的諛佞之徒,他們取得皇帝信任之後,就倚仗所授所賜的權威、官銜,在民間大肆搜刮,殘民以虐,禍害天下,使哀鴻遍野,生靈塗炭,國家物貲,盡為一空。是以人民活不下去了,只好造反。

但這種亂民並沒有強大的後盾與實力,又彼此對消,並未聯結,鄉軍、蕃兵,要平各路零星民變本易如反掌,可是,這些自朝廷派來的軍隊將領,多隻會吃吃喝喝,酒囊飯袋之輩,他們只會奉旨南下,趁機搜刮劫掠,比盜寇尚且不如,所以,不是臨戰畏縮,就是不戰而逃,甚至是反而給亂民滅了。縱有成功敉平亂民的,但燒殺劫掠太甚,又激起另一次民變,終於招架不住,給憤怒的亂民擊潰。

是以,他們才向朝廷求助。

這回是童貫帶隊,更無軍紀,但諸葛等人,在其帳中,很快便看出這樣下去,以暴易暴,不是辦法。

是以,他很快就建立得趙佶認可釋出天下嚴格的「敉亂徼詔」:只要亂民馬上放下武器,不再作亂,過往不究,而且會懲處造成民變的貪瀆官員,以及協助難民重整家園,在予以寬免期限過後,仍不自首歸順者,定予剿滅,決不容情。

開始,童貫、朱勔、梁師成等,確畏民變愈演愈烈,他們自身難保,也的確採納聽信諸葛所議,善待良民,歸還財物,不究其咎,而且也意思意思的懲罰了幾個貪汙劣跡的官吏。

於是,變亂迅速平息。

但民變一旦平定,童貫、朱勔等貪官又故態復熾,還更加殘暴貪婪,並將已復籍、繳械、投誠的叛民,一一處死,甚至全家滅籍,並藉此侵佔良田,劫奪婦女,劫掠財物,江南本富庶之地,幾成十室九空,於是,死灰復熾,民不可活,只有再叛。

亂局頻生。

再難撲滅。

第二章無所謂與無所畏

這樣一來,民變愈演愈烈,一發尚可敉定,再發卻不可收拾。

對諸葛小花而言,這一仗也讓他身心俱疲。

「疲」不僅是在征戰中「疲於奔命」,更「心焦力疲」的是:他本身是來恢復江南安靖,安撫百姓,阻止殺戮的,可是這樣一來,他打勝了仗,也只誤了蒼生,讓逼反的民枉遭屠宰,反而更令他心生愧咎;要是任由變亂滋生,宋稷不保,而他未盡力保家衛國,也一樣會遭受重責追究,只怕也禍亡不日。

所以,他勝也不是,輸亦不可。

這種仗打得最苦。

最折騰人。

最疲。

世上最令能人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的,不是忙碌,不是負重責,也不是打了敗仗——而是一直消磨在毫無意義、違反性情的事情上。

在那個時代裡,把能出任大事的官貶謫南隅,流放北荒,做些芝麻綠豆徒勞無功的小吏,或把能退敵善戰的將軍,解甲歸田,終生不用,甚至疑其坐大叛變而誅殺投獄,更不計其數,不勝列舉。

諸葛先生和他一夥同門,還有戰友,當知他們遭遇不幸,但比起許多前賢先烈來,他們已不算太不幸、大不幸了。

可是諸葛先生卻不忍傷害這些變民。

因為他知道他們「造反」的理由。

——只要有一個活命的機會,讓他們可以活下去的環境,他們都不願意「反」。

不過諸葛先生等也知道,自己這一陣線的人,也處於危境,因梁師成、童貫、楊戩、朱勔這一夥手執權柄的領導,正在注意、監督著他們:只要一伺著機會,一旦抓住把柄,就會上報:諸葛正我等人是判軍的支援者甚至是幕後策劃人。這樣一來,就可以將「自在門」滿門盡除。

看來,他們熱衷消滅「自在門」諸葛一系,只怕尤甚於平息民變。

只有民變不息、天下騷動,他們才可以大肆殺戮,剷除異己,並乘機大撈一筆。

也就是說,諸葛等人的處境是:

動輒得咎。

打,又不是。

不打,又不能。

諸葛趕援江南,又給逼上了架子,上去只有中箭,下來必給擒殺。

怎麼辦?

幸好,這時候,大石公帶來了訊息。

那是密詔:

召諸葛一夥人等,急返汴梁。

因為有高人打探到確鑿訊息:

有刺客要行弒皇上!

沒有比這理由更重要!

也沒有比這訊息更急!

更加沒有人敢違抗皇命!

——哪怕江南群奸、朝廷眾佞,也非常清楚,更有自知之明。

他們的地位和財富,能夠明目張膽、橫行無忌,那權力是直接來自一個源頭:

皇帝!

所以皇帝決不可開罪!

所以皇命決不能不從!

所以天子的命最重要!

——非保不可!

大石公看來南下是增援諸葛先生,其實是揚旨降命,緊急將諸葛北調回京。

諸葛臨行之際,好不容易才請動了遁跡多時的懶殘大師,由他暗中,約束掌控敉亂軍隊,萬一童貫等人行事攫掠太甚,以懶殘大師座下首徒沈虎禪等人來倒戈一擊,也無不可——反正,沈虎禪早已名動當朝「七大寇」之首,他已「無所謂」。

也無所畏。

有法治、講情理的地方,當然當兵好過做賊:無法理、講強權之處,當兵不如做賊。

——雖然,很多賊寇,都是披著「官兵」的外衣。

諸葛先生急急趕回來,風塵僕僕,星夜攢程。

因為他收到訊息,不光是皇帝急召,而京城江湖,也處於變局,連同自在門的一點堂,也岌岌可危。

那是大石公捎給他的訊息。

那時,大石公已然負傷。

中掌,也中了毒。

但大石公帶給諸葛先生的訊息卻很重要:不但替他解了圍,還通知了諸葛:蔡家勢力已在必滅「神侯府」、「一點堂」。

大石公不只是口頭上告訴他這些的。

還從他身上的傷。

諸葛先生看到大石公中毒的情形,彷彿,已跟他說了千言萬語,讓他看到了千艱萬難。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諸葛先生檢視大石公臉色後,問:

「你受傷了?」

大石公點頭道:「只是兼夜攢程,受了些風寒,不礙事的。」

諸葛先生那時仍在營帳中,佈陣倥傯,但大石公和舒無戲帶來的密旨,使他能脫困,不再虛耗在敉平民變之中,倒使他精神大振。

可是大石公一向鶴髮童顏,模樣兒很有點像戲臺上的南極仙翁,紅光滿臉,舉止溫和,但向來神采奕奕,可是這一見卻是臉色焦黃,福德烏壽,諸葛一見,心知不妙,知他傷重,連忙相詢原由。

大石公不欲影響諸葛與哥舒懶殘北返行程,怕他們因他負傷而延擱,所以回答得輕描淡寫。

事實上,大石公為免諸葛發現他負傷,趕至五馬坡陣營之前,已在馬上行功,而舒無戲亦以內力助其驅毒,還強行以「溫書大法」壓下傷患,更以「比肩神功」強提真氣,儘可能不在諸葛面前神情頹頓,也儘可能掩飾傷毒,蓄意不讓諸葛正我和哥舒懶殘發現。

可是沒有用。

諸葛還是發現了。

大石公外表沒有什麼事,但他旋即發現:大石公不止氣色敗壞,連手指也不住在抖哆著。

諸葛皺了眉:「你,受傷了?」

大石公笑道:「只是一連趕程幾天,沒頓飯好吃的。我也餓了。」

桌面上有吃的。

有喝的。

有菜有餚。

菜餚湯酒一應俱全,不算豐盛,是因為諸葛實在無法在眼中所見,百姓萬民亂飢不擇食但連樹皮樹根都食無可食的情形下,還大魚大肉。

但每日五餐,還是非吃不可,因為將這些酒菜送來的是童貫吩咐下來的:不吃,形同不予面子這個「奉天大將軍」,皇帝眼前大紅人!退回去,則是馬上結怨,在官場上,「不給面子」有時要比摑一記耳光還大恨深讎。

諸葛和哥舒懶殘,頂多只能以自己清修為理由,對酒菜要求清淡一些。

不過,為了這應對之法,諸葛小花也給後來趕到的懶殘大師痛斥了一頓。

「為什麼要退回去?」

懶殘大師責問。

——有時候,有些問題,不是真的要你回答,而問題本身就是一種責備。

「因為我吃不下。」

「我呸。」

懶殘大師唾之。

「請教。」

諸葛正我知道這個性情古怪的「大師兄」,必有話說。

「他們送的,你就吃下,不吃白不吃。如果吃不完,就兜著走,分給將士們吃,讓他們有頓好吃的,又何必退回去,那些人朱門酒肉臭,外面卻路有凍死骨,你又何必對他們客氣呢!」

諸葛先生明白了。

「受教了。」

第三章這次這個女子這回事

當時,懶殘忽然俯首湊過鼻去,趨身向桌面上那些菜餚深吸了一陣子,才抬頭問:「這些飯菜是什麼時候開始送來的?」

諸葛回答:「約莫一個月前。」

懶殘大師目光詫異,只道:「果然酒肉臭。」

哥舒懶殘在一旁,忍不住問:「大師的意思……?」

懶殘大師沒好氣的怪眼一翻,反問:「你好好有個名字‘仇眠’你不叫,偏要以我法號為名,到底啥意思!?」

哥舒懶殘忙不迭的道:「我一向崇拜大師。」

懶殘大師冷哂道:「一個真正的大師,只不須要崇拜的。」

哥舒懶殘道:「有人崇拜仰慕,才是一個真正的大師。」

懶殘大師笑吟吟的道:「世人崇拜的人何其多,難道他們都是大師?」

哥舒懶殘答:「世人大師何其多,我只崇拜一個大師,並以他為名。」

懶殘大師沉吟道:「但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哥舒懶殘道:「不過大師還是獨一無二的大師。」

懶殘雙眉一展,笑道:「你既能如此應答,我就許你用‘懶殘’這名號吧!」

哥舒懶殘卻答:「我就算用了‘懶殘’,我怎也還不是大師,我到底還是‘哥舒仇眠’。」

懶殘大師一拍大腿,道:「對極了,你就算還是哥舒仇眠,也一樣是哥舒懶殘。」

在旁的人聽不懂他們對話的,到底還是聽不懂。

——但聽懂的,就一定聽得懂。

聽不懂的,正如看不懂、學不到、悟不出來一樣,是資質問題,勉強不來的。

這是哥舒「懶殘」得到懶殘大師認可,以「懶殘」為名的對答。

當時,懶殘大師正潛過來協助師弟諸葛小花與「自在門」供奉哥舒仇眠,這一位武功冠絕、修行一絕的「大師」,人在軍伍,法身如帳,但誰也照不出、辨不出、沒想到他的喬裝打扮,居然是如此形象。

他不像他的門徒沈虎禪。

沈虎禪不能化妝。

不可以易容。

因為他太豪壯。

氣勢太盛。

——易容,易不了本色。

——化妝,化不了原貌。

但他的師尊可不同。

他潛到哪兒去,就會與當時當地當場的人和物合在一起,交揉無間,成為兩位一體,水乳交融,再也分不清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