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讚美。
不,歌頌。
——更直率一點來說,是討好。
——更難聽一點來說,是奉迎。
「譁噻,」追命一時目定口呆,「你巴結到這樣無良,真是,真是呀,歎為觀止,歎為觀止……」
「不,」無情一點也不赧然,「我是說真心話,實情而已。」
追命為之瞠目。
震佩莫已。
連唐烈香也為之楞住。
好久,良久,才忍不住噗地笑出半聲來。
第七章徐——半——風——猶——
——嘿,諂媚討喜誰不會!
看無情的神情,很有點這個意味。
看追命的神情,像是在說:啊,我今天才認識真正的大師兄了!
也許,本來的無情就是這樣子,只不過,江湖上的人,未見過真正的他,盛傳是另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又或在宮中,不瞭解的人,以為他一味冷峻,煞氣嚴霜,卻不知少年無情,只是一個隱藏深情的有情人,是一個充滿人味的人。
當然,也充滿了「人」的「弱點」的人。
——是「人」都有缺點。
無情不只有缺點,還有缺陷。
追命看了無情老半天,卻發現自己不但要刮目了,而且也沒法指出無情有任一句是說謊的,違心的:
唐乃子的確不老。
唐老奶奶的確很好看。
——要是再年輕十來歲,恐與唐小姑娘還不遑多讓!
唐老奶奶的確威震八表,名動天下。
沒有錯。
「譁噻,」追命小聲讚歎道:「如果我是徐——半——風——猶——我一定感動死了,我一定原諒你了,我一定不挖你的眼了,我一定把女兒嫁給你了。」
無情奇而小聲問道:「徐——半——風——猶——是誰?」
追命也小心翼翼的小小聲回答:「就是她媽。」
唐烈香見無情這麼誇讚她娘,芳心也喜忭不已,希望能緩和下局面來,把氣氛話題岔開去再說,追命的話,她也只聽到一句聽不到一句,便蹙秀眉問道:「什麼池畔風油?」
追命一楞,道:「哈哈。」
唐烈香詭道:「哈你哈個啥?」
追命笑了笑,由於他一邊臉腫了,所以笑時邊笑邊笑容還浮不出來,變成了個詭笑。
「你真的要我說?」
唐烈香道:「你說呀。」
她知道這酒漢子好玩風趣,說不定真能開解她孃的恚怒。
追命只好說:「就是你媽。」
「呼」的一聲,唐烈香臉色一變,但唐老奶奶已然出手。
「出手」就是包括:
她掠出。
動手。
然後,命中,掠回,立定,撫胸,喘息,嗆咳。
然後才聞「啪」的一聲。
追命已中掌。
又一記耳光。
這一回,不但追命早有防範,連無情也早有準備,但,一人還是躲不及,一人仍是攔不住,追命還是得再中了一巴掌。
一下子,他另一片臉又浮腫了起來,這會兒,倒是平衡過來了。
卻聽淒涼王長吟道:「蜀中唐門,一花濺淚;自在門內,一隻小箭。」他向唐老奶奶拱手道:「一般暗器高手,是將暗器放的防不勝防。只有唐門暗器,是把暗器發得無物不是暗器,無所不是暗器,無可不是暗器。但卻只有唐乃子,把自己變作一件暗器、一隻小箭來發放,此所以同道、同門都不及你之處。」
他灑然笑道,笑比不笑淒涼:「我知道你刻意要啊暗器使得比‘傷心小箭’更高強。」
唐乃子捂住心口,唐烈香攙扶著她。
「我也知道你在天生修煉時,已把‘甲戊四十七神槍」,提升得連諸葛小花的‘驚豔一槍’都收拾不了,改天,咱們——」
淒涼王忽然肅容道:「乃子,請恕我直言,你重傷未愈,才致要鳳隱蔡府,你實在不宜再動武傷身了。」
這時,追命正摸著兩邊發燙的腮幫子,忽聽一個語音冷冷的道:
「你這人怎麼捱打還笑的出來?」這語音極為傲慢囂狂,且惹人厭。但也十分熟悉,「你犯賤不成?」
說話的人,居然就是哪個在初晚時,跟張懷素、朱月明等一道闖入「一點堂」的林十三真人。
林十三真人去而復返,卻是為何?
但有一點明顯不同:
林十三真人身上道袍穿著,本來十分整備、華貴,但而今亂作一團,冠歪襟斜,髮髻鬆垮,衣衫破爛之處,達十三處之多,有的不只衣服破損,還皮開肉綻,滲出血水,狀甚狼狽。
林十三真人顯然也曾經過一場惡鬥,險死還生,從他身上傷處可以想見。
他是跟隨淒涼王一起過來的。
第四批攻打一點堂的高手,是跟第一批高手互相聯結的。
他雖然在那一場格鬥裡十分忿恨,他在第一次入侵一點堂之際,還能夠把持得住,不出手參戰,但只不過出去一兩個更次,就血戰至如此狼狽愴皇的地步,也不知發生何事?
第八章白——衣——卿——相——
可是追命笑了。
他兩邊臉都浮腫了,但仍然笑得出來,笑得很有點滑稽。
「你沒聽說過打腫臉充胖子這句話麼?」追命反問:「給人打了不笑難道哭嗎?」
然後他又追問了一句:「你呢?你也受傷了!惡魔城主,兩面三刀,白衣卿相,風雨茶花——不是白——衣——卿——相——的‘茶花’刀法,讓真人再也笑不出來吧?失去了風趣看人生的況味了吧?」
林十三真人聽了,臉色大變。
他的確是與當年的惡魔城城主而今是金風細雨樓的護法之一,人稱為‘白——衣——卿——相’的巨人茶花交過手。
十分兇險的一場對決。
但更令他色變的是:追命居然在負傷後,一眼便能從他傷口辨別出:那是「白衣卿相」的「兩面三刀」所致的。
他雖在盛怒中,但也不禁對追命刮目相看。
——決不可低估。
不能小覷。
然而,在另一邊的「唐老奶奶」卻很不願意跟淒涼王談及她的傷。
因為她的傷不只是傷。
更是創。
——創傷在她的心裡。
很深。
很痛。
很難癒合。
她不想提。
因為不想觸及。
但又不能不面對。
她甚至連淒涼王也一併埋怨、怨忿。
她只冷笑了一下:「快好了,如果好不了,反正不過一死,恨只恨此生不得復興唐門……」
她說到這裡,已不想講下去,轉而問無情,語音平和:
「你的話,確是說的我心花怒放。」她還帶了點笑眯眯,「何況,你也是故人之子,身在險境,而且,阿香對你印象那麼好,想必你也有過人品德。」
這幾句話,說得唐烈香也為之歡容。
「只不過,」唐老奶奶道:「我還是得要挖了你一對招子,這是門規,沒有辦法,很抱歉。」
這句話說得峰迴路不轉,柳暗花不明之至,追命、無情都震了一下,楞了半晌,唐烈香最是情急,她知道「奶奶」向來言出必行。
「挖了你雙眼,也許也是為你好,」唐老奶奶說:「不然,恐怕你就得死了。」
唐烈香幾乎哭了出來:「奶奶,他已行動不便,你若是挖了他的眼,豈不是讓他沒了活路?」
她剛才也恫嚇無情要挖出他一雙眼睛,不意而今「奶奶」真的要下手,她可急煞了:她也正是因為有約在先,而且門規森嚴,才遲遲不肯開啟後門與無情相見;而無情的‘尋夢園’這邊,沒有開門的栓楔,也就是說,只有單方面從‘少保府’那兒開的門,畢竟,諸葛的‘一點堂’當時勢力,還不屬於宮中正統,地位勢力,更遠不及蔡家一門三父子盡相侯。
不意,因為無情遇襲,她才破格毀諾,殺入「一點堂」來匡護;又因為三鞭奇功怪招,逼她要裎裸使出看家本領「唐花」,才能懾伏之。
這下,可是一再犯了大規、重矩。
——就連她自己,雖為「唐老奶奶」親生女之一,只怕也重責難逃。
但要挖無情一雙招子,那可是殘狠之極的事:一個少年人已失去了一對腳,你還要把他變成一個瞎子!?
唐老奶奶又說:「不是的。我這也是為他好。現在,第四批殺手已攻入一點堂,光是一個東北淒涼王,你們又有誰對付得了?他瞎了,反而我可以周護他,或許可以不死保命。」
唐烈香震動:「你們也是來殺他的!?」
追命還是笑了。
這回笑得甚慘。
「你們就是第四批殺手?」
淒涼王悽然一笑:恐怕是的。「
無情反而靜了下來。
定了下來。
「你也是來殺我的?「
「我希望不是,因為你也是我故人之子「淒涼王無奈的一笑:」可是,因為你的特殊身世,我們攻打一點堂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殺你。」
無情望定他,一字一句的道:「如果我問你:為何跟我身世有關?你會不會回答?」
淒涼王答的簡單。
也答得誠懇:
「不會。」
無情坦然道:「那為啥還不動手?」
淒涼王肅然道:「因為我怕有人不答應。」
無情道:「以你的武功,還怕誰人不答應。」
——以當時無情和追命的武功,很明顯的,非但不是唐老奶奶之敵,連淒涼王也決非其敵。
何況淒涼王這方面不是隻來一個人。
這點無情和追命都極有自知之明。
淒涼王也凝肅的道:「有。「
無情道:「誰?」
淒涼王嘆道:「你師父——不,你的世叔。」
無情黯然道:「他不在一點堂……他若在,還會容人如此放肆麼!」
追命忽道:「不。」
無情詫道:「恩?」
追命另一片面頰的「高度」和「腫度」,已直近另一邊臉頰:「他老人家其實一直在布這個局,也拆這個局……他遲早會趕回來。」
「他已經趕回來了。」
淒涼王接道:「他就在這裡。」
一時間,大家在左右四顧,也相覷駭然,卻不見異動,連一向淡定的孫收皮,也四面張望。
淒涼王用手一指。
指向內殿。
「他,不,他們,就在那兒。」淒涼王道:「他們就是佛都有火。」
是的。
三座一直沾火的佛,忽然動了。
起來。
一一撣去身上的火。
走下殿堂來。
走向眾人。
為首一人,神色蒼涼,滿臉疲態,但依然有一種不容人逼視的雍容氣態,只不過,身上有一處長長的刀傷,衣衫留下一抹彎彎的豔紅。
——像少女一個優美而誘惑的唇印。
正是諸葛先生。
——一見到「世叔」,無情幾乎要哭出聲來,只強行忍住。
淒涼王笑了:「久違了,正我俠兄,蘇公子的紅袖刀可傷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