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傷人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他累,他怕,他運氣不好,他懷才不遇,他為小人所妒,他有心無力……當我們聽至這些話的時候,便會了解,他真正的問題是:他沒有勇氣去面對和反省自己,其實只想逃避。

center狗咬狗的那隻狗/center

「就這樣,」鐵手帶著苦味地說,「本來是為了‘金梅瓶’,後來是為了‘大快人參’,先是跟梁癲、蔡狂大打出手,然後又與唐仇、燕趙、趙好鬥了幾場,傷了一身,事倒未成,真是慚愧。」

這時候,他們已回到「危城」蘇秋坊那兒,鐵手已運聚神功,把內傷暫時逼住,再運氣調息,由追命護法,功力已恢復大半;然後又以絕世雄渾的神功,把五臟以玄思冥想之法,開啟天目,將八卦藏象與五臟運息相結合,並將其氣透出體外,與宇宙五行星曜相互補引,添元得力,再收納回身內,淨意欲念,歸息調元,使得內創亦復元了七七八八——這等奇功卻使阿里、二轉子、儂指乙、梁取我、小刀、馬爾、寇梁、唐小鳥、李鏡花、老點子、張書生(這人率眾赴京上書,結果中途遭大將軍派人劫殺,以致血洗老渠鄉,他死裡逃生,與殘部逃到京城,千苦萬辛,跪求逃得性命,潛回危城,已發誓不再屈膝卑顏,叩頭乞求,只圖糾眾起事,奮發自強,決意拋卻儒巾氣,拔俠刀抗魔,這還實際些!)等人,為之大開眼界。

鐵手有這等神功,有兩個人全不詫異。

他當然就是追命。

還有冷血。

鐵手以驚世渾厚的內功為自己療傷之際,追命也正為小骨、小鳥、小相公下藥治傷,而且幸好還有蘇秋坊在旁協助驅毒敷創。鳳姑與鐵手分道揚鑣之際,曾給了鐵手三片「大快人參」慘綠的葉子。

鐵手見「大快人參」只剩下四張葉子,堅不肯取。

鳳姑當時便以李鏡花的臉色蒼自為由,勸他收下:「……萬一路上小相公身上的毒性又發作起來,有這樣的靈物防身,那就方便多了……鐵二爺行俠江湖,轉戰天下,這種千年難得、百年罕見的藥物,二爺還是收下的好——」

「何況,」鳳姑堅決要鐵手拿去這三片神奇的葉子,「我看,杜會主也是這個意思,鐵爺又何必拒人美意於千里之外呢?」

幸好鐵手沒有拒絕到底。

——因為他也聽說了:驚怖大將軍已促使師爺蘇花公,請動了「老字號」的溫辣子,還有四名溫家用毒高手趕來對付追命和冷血及一干為民請命的書生。

——這大快人參的葉子,可能會用得著!

沒想到,馬上就派上了用場!

冷血為療傷、調息、驅毒的人護法——雖然他自己的傷亦仍未徹底好轉。

不過這個人確然就像是鐵打的。

他幾乎每一次對敵,都遇上強敵。

每一戰都幾乎負傷。

而且有多次都傷重幾死。

但他死不了。

他幾乎已視傷為樂———如有許多人視苦如樂一般,習武,是最苦的了,拉筋劈腿、拿頂倒立、打坐練氣、舉鎖插砂,無一不苦,但若能以這些苦為樂趣,就會練出高明武藝來。就算初習樂器時也一樣,多是嘔啞喑嗚難為聽,但一旦熟習了,以難聽為出發,終可以練出動聽的來。冷血的情形就是這樣子。

傷——已成了他的樂趣。

負傷:是他的「家常便飯」。

追命就曾這樣調笑過他:「你真是報應。」

冷血隨意地問:「什麼?」

追命打趣地道:「你下輩子一定是能治百傷、以外創藥治人無數的大夫。」

冷血這倒愕然:「為什麼會是大夫?」

「因為你這輩子負傷無數,但偏偏都可以活下來,冥冥中一定有數,想你後世必為治療傷者不可勝數,今世只是來世的果。」追命笑嘻嘻地道,「你真是個打不死的捕快。」

「可惜我的心卻不如我的身體強悍,」冷血無奈地說,順便也認真地追問了一句,「為什麼會是來世?按輪迴說,前世惡行今世報,反之亦然。為啥我今世負傷累累,卻成了來生活人頻頻?」

追命道:「輪迴說總是認為今生所受果乃前世所作因,這樣說來,前世作惡,便今生受苦;今生為善,都要等來世才有好報。可惜的是,有沒有前生?我們不知。有沒有來世?我們也不肯定,世人有作三世書者,實在是術數中最令人無法置信的一種:既然前生的事,卻不知是否準確應驗,看來作什麼?不如淨看今生還踏實些!這種說法太可悲了。不管你今生做了什麼,都只是前世的影子和報應,已無可挽回了。而今世無論做了什麼好事,都不知有無來世的善報,作來做甚?不如我這說法:我相信先有來世,然後影響今生;正如我們活著的時候,多做點好事,反過來影響前世,這樣較可以把握自己的命運,既積極,想法也舒坦多了。」

二轉子是個反駁高手,聽到這兒,忍不住便說:「這樣也不過是故意倒反來說而已,豈不強辭奪理?」

「人會怎麼做,完全就看他是怎麼去想。人的成就有多高,就看他是怎樣想自己。人能做什麼事,也是由想法決定。」追命道:「就算這是倒反來說,但未必不是真道理——真理豈不是常在失去它的時候才顯得特別正確的嗎?只要這種想法,可以使我們做事進取、主動掌握自己好的方向前進,那就別管它反不反了;有時候,強辭也下一定是奪理,它本來就理氣直壯地逼近真理而已!」

阿里拍拍小平頭,嘿聲道:「你真不愧是個喝酒的捕快。」

自從阿里全家幾乎都喪命在「久必見亭」後,他已很久不言不語不笑了。

近日,他的心緒才略為平伏了一些。

那是因為他結識了一個人。

一個女子。

——那是他的一個秘密,他答應過決不說出來的。

追命對他的說法倒是好奇,笑問:「何有此說?我今天還沒喝酒哪!」

阿里道:「你連沒喝酒的時候講的也是醉話。」

追命倒不引以為忤:「有些醉話說得倒很清醒——我只是一個遊戲人間的捕快而已。」

冷血負責醫治唐小鳥。

因為他是個「受傷專家」。

久病能自醫。

一—唐小鳥本來善於用毒,但她對付的是雷大弓和狗道人,這兩個人實在是太瞭解她的施毒之法了,正如她也一樣深悉這兩人的卑鄙手段一樣。到頭來,她雖奮戰負傷,但由於猝然發難在先,狗道人和雷大弓也一樣負傷不輕。

雖傷,但決不致命。

冷血把諸葛先生「延命菊」金創藥,揉合他自己創研的傷藥「忍春花」,合成了一種治傷神效的藥:「骨肉茶」,不管煎煮內服還是碾碎外敷,都極具療效。

唐小鳥很快便清醒過來。

傷勢也以極快的速度好轉。

醒過來之後的唐小鳥,卻對她面前的人(所有人,除了小骨)都很防範。

她不是屬於這一夥人的。

她天生就不是。

她是殺手。

一一殺手天生就應該是孤獨的。

也活該孤獨的。

——不孤獨的殺手不會是好殺手。

因為殺人是目的把人推向最孤寂的所在之手段,所以絕對是件孤獨的事,而進行這種事的人也一定是個孤獨的人;不孤獨;只有為人所殺。

她沒有期待。

沒有寄望。

更沒有理想。

她救小骨,更完全不是為了真理慈悲正義,她出手救小骨完全只為了要救小骨。

她不能讓他死。

因為她喜歡小骨,所以她就留在「大連盟」裡,為大將軍效力,也好接近小骨:她可不管自己是不是一廂情願,更不會理會小骨是不是也喜歡,甚至也不問小骨是否知道自己的心意。

不需要。在一貫殺人而不須問情由的女子而言,愛人,乃至救人也不必問原由。

她已是破敗之身。

她不要求別人也愛她。

——別人愛她,她反而苦,她可不想為什麼人而潔身自好——自律太辛苦。

她只要愛人就好,且不管對方是不是值得她去愛。

她不是背叛大將軍。

因為沒有什麼人值得她去背叛。

她只是要救小骨。

——所以,清醒後的唐小鳥,像一個正給人繪像懸紅下令追殺的人不小心走入殺手群中一樣,反應只有:防衛、防範、防。

center鬼打鬼的那隻鬼/center

追命負責救治小骨。

小骨只給唐仇的暗器掠過,並沒有著實打中,所以情況並不嚴重。

追命用了一小片「大快人爹」的參葉,已將之救醒。

但主治李鏡花的蘇秋坊卻發出了警告:

「叫他洗澡。」

「?」這吩咐沒道理。

小骨嗅嗅自己的衣衫,還不算臭。

「還不去衝個涼!」

蘇秋坊卻皺著亂水似的額紋怒叱了。

追命也不明所以。

「洗澡?」

「去!」蘇秋坊啐道,「你們以為唐仇的毒有這麼好對付?毒是解了,但沒消。」

「這‘四大皆兇’,人人都兇,既下了毒,就是極毒!快去井邊沖沖身子,快,遲了毒性又得復發!」

小骨不敢不去。

——讀書人總比普通人知道得多。

蘇秋坊是讀書人。

而且還是很有名的讀書人。

他的話使這些講理的江湖人不敢不聽(不講理的江湖人根本就不容讀書人說話,而讀書人也不愛把道理說那種人聽),

所以小骨便去井邊洗澡。

他嘩啦嘩啦地照頭淋上了幾桶水。

水本來是清的。

到地上已成了黑色。

因為經過了他的身體。水流過他身體肌膚時,他有一種極為舒爽、如同身心脫落的感覺。——唐仇的毒真的是這樣的毒,沒經水這一衝,還未能真個明白奇毒纏身的齷齪感覺。

小滑衝好了涼,不禁、不意、不經意地往井中望了一眼。

並中有人,亦向上望來。

那當然是他自己,只在恍惚間以為井中還有一個人。

只是小骨忽覺有些兒陌生。

忽爾,他又回頭。

——那真的是他自己嗎?

如果井裡真的是自己,按照道理,對反的互映,那人亦因望下(井底)望去才是,怎麼會反而望上望來呢?

小骨俯井再看:

井裡確是有人。

——確是小骨自己,正望井底望去,沒有異樣。

小骨怔忡間,以為剛才自己只是錯覺。

他戀戀不捨,又往井裡望去,不意竟不小心把水桶撥落井中,一時水花四濺,小骨也碎裂成無數個殘影。

他依稀覺得,井內似有一無位真人,正要與自我相會,但又未得啐啄之機。室所在近,只要更進一步;但人在竿頭,何從進退?

噫!

小骨也在水井旁一時迷茫住了,好像想到什麼,又好似忘掉了什麼。

蘇秋坊為李鏡花祛毒。

——三人中,以李鏡花的「毒傷」最為嚴重。

她剛著了唐仇之毒,才因趙好以「大快人參」救治下醒了過來,卻又給唐仇再次暗中下毒,要不是唐仇因不欲毒性即時發作而引致趙好向自己施辣手,儘量把毒力減至最輕,李鏡花這毒力可真不易去除。

而今仍能毒氣盡去,主要是因為:

一一用了幾乎是一整張的「大快人參」葉子。

——蘇秋坊在。

蘇秋坊是位書生,看來武功也並不如何,可是解毒、解穴、解奇門雜陣、活結死結的方法卻是一流的。

簡直是一流一的。

他花了相當不少的時間與心力,為小相公解除毒性。

追命對蘇秋坊也很好奇。

他慢慢發覺蘇秋坊有一種很奇特的性情:

他喜歡「解」——

解開一切「結」。

一一包括學理的、醫藥的、情感的、還是神秘的、習俗的。

他對「毒」似很有「研究」。

他用大半張參葉,解了李鏡花身上之毒,囑李鏡花道:「你到屋後,往東南行,三十丈外,有一條小溪,叫映溪。你去把身子浸一浸。」小刀生怕小鏡不便:「不如也到院子裡打幾桶水,帶到澡堂裡沖洗好了。」「不可以。」蘇秋坊斬釘截鐵地道,「各位鄉親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要知道她不是小骨,只受暗器擦及髮際治毒。她先著了‘三毛’又中了‘冰’要盡去毒,一定要浸一趟活水。」

於是李鏡花在蘇夫人和凌小刀的陪同下,去後面的溪裡浸了一陣子。

結果:

溪上結了一層薄冰。

後果:

下游有不少魚翻了肚子,浮了上來,給毒死了。

小相公這才算復原。

真正的復元優先。

群雄議事,商量大局:

追命:「我想,要對付驚怖大將軍,首先得要爭取於一鞭。‘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於一鞭,是天子門生,權重威猛,是個極難對付的人物。如果他不支援凌落石,只要不肯發兵助他,凌驚怖則頂多只剩下‘朝天門’、‘大連盟’、‘暴行族’、‘萬劫門’、‘四大凶徒’、‘妙手班門’、‘三十星霜’等的武林勢力,我們就不必跟他軍隊裡的實力硬碰了。」

張書生:「你想先孤立大將軍?」

追命:「你若要對付一群人,一股勢力,一是先要使他內部腐敗,二是要把主要敵人先行孤立起來。如此便可不戰而勝。凌落石是太可怕的敵人,他精明、殘狠、武功高,且握有重權,還能保持清醒,對付他會很吃力,倒不如先行讓他們鬼打鬼!」

張書生:「那我們豈不是變成了他們鬼打鬼之間的那隻真正的鬼!?」

冷血:「我主張直接的方法。」

張書生:「你且說來聽聽。」

冷血注目向小刀和小骨。

他不知怎麼說才好。

小刀憂傷地道:「你想殺我爹爹?」

冷血點頭。

張書生:「用什麼方法?」

冷血:「直接過去,殺他,可免多傷無辜。」

張書生:「大將軍扈從如雲,你怎麼按近他?」

冷血:「我等。他總有鬆弛的時候。」

張書生:「他這樣子的人,難有疏忽,你等到什麼時候?」

冷血:「人總會有疏失,而且,他遲早也會憋不下去。」

張書生:「憋不住什麼?」

冷血:「憋不住要先行襲擊我們。」

張書生:「你等他出擊時才作反擊?」

冷血:「任何人在攻擊別人的時候都會有破綻讓人反攻。」

張書生:「可是這樣你恐怕要等很久,日子過得越久,大將軍害人越多,這樣等待反而死得人多。」

冷血:「那隻好不等了,誰阻我殺他,我便先殺誰。」

張書生:「這樣死的人恐怕也就更多了。」

冷血:「反正是這樣子,我就先把大將軍手下的走狗逐一剪除,殺了再說。」

張書生望向鐵手。

鐵手:「我聽過你們的轉述,那魔頭既連兒子都忍心殺害,當今之計,應該先去保護凌夫人才是。」

小刀動容:「對。」

小骨即道:「我去。」

鐵手:「你不能去!」

小骨:「為什麼?」

問出口之後,他已明白,當即垂下了頭,絞扭著手指。

小刀:「那我先回去。」

冷血:「大將軍已瀕瘋狂,你去也不安全。」

小刀急了,「但誰去救我孃親?」

蘇墳坊忽道:「張判這個人也很不簡單,有他在,也許能護得住你母親,如果此人協助,救出凌夫人之事便應可行。」

鐵手:「大將軍有四大凶徒鼎力協助,我們很難解決他的,除非是先解決燕趙、屠晚、唐仇、趙好四人。」

梁取我:「對!」

他一家子都在重逢之夜盡喪屠晚手中,所以非常激動。

張書生:「你可有辦法解決他們四人?」

鐵手:「我沒有。」

張書生聽出他話裡的未盡之章:

「誰有?」

「無情。」

鐵手回答。

center煮狗論英雄/center

眾人大喜過望,都問:

「無情會來嗎?」

冷血望望追命,追命看看鐵手,鐵手瞄瞄冷血。

冷血先說:「我大師兄他要是來了,正好四對四,一對一,我等他來。」

追命卻道:「要是他來了,神侯府裡誰人護著世叔?而今朝中鬼魅魑魎,暗中伺伏,大師哥行動不便,一動不如一靜。」

鐵手才道:「大師兄也知道‘四大凶徒’襄助大將軍一事。我離京師之時,師哥仍在世叔身邊,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眾人都有些失望。

大家都希望無情能來——無情的名頭實在太響亮了,何況又是一個雙腿有殘疾的年輕人,大家都想看看他的廬山真面目,瞧瞧他的身手如何。

冷血道:「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該依靠大師兄。這件事,我們的人手已夠多了,不該再依仗援軍外力來解決。」

追命道:「正是。我還是去說服於一鞭吧,他是我們兵家必爭之子。」

冷血道:「我陪小刀去把凌夫人接過來。」

追命道:「你不便去,這些日子以來一鬧,誰都認識你。危城裡只要是大將軍的人,誰都對付你。雖然現在有梁老哥為你作證,小相公亦可為證,你非‘久必見亭’滅門慘禍兇手,但你要去護凌夫人,容易打草驚蛇,說不定反而使人面獸心的凌落石會對他夫人下毒手。」

冷血道:「可是……你也不便去,你的身份已當眾揭露,‘朝天山莊’裡誰都知道你就是追命。」

鐵手道:「你們都不便去,我去。」

冷血:「你去……?」

追命:「說的也是。一,鐵師哥還未與大將軍直接朝過相。二,鐵師哥也未跟大連盟的人扯破臉,以他名捕身份,也好周旋。三,師兄行事穩重,又是生面,比較方便。」

冷血依然爭持:「可是二師哥的傷太重……」

鐵手微笑道:「四師弟你的傷說來也沒好全。」

追命呵呵笑道:「其實我們幾個都是不怕受傷的。受傷有時正像多到挫折一樣,反而可以刺激我們大死一番而後活,更加拼命。你們兩人,一個在可負傷中愈傷,一個能在搏鬥中復元,這傷可怕了你們!」

冷血很有點急。

小刀臉紅紅的,望向小骨。

小骨握緊拳頭,垂頭喪氣。

追命忽然明白了。

他在鐵手耳邊輕聲笑說了幾句話,鐵手也不住點頭。

然後他望望冷血。

又看看小刀。

這張本來挺方正、俊朗沉實的臉孔,忽然咧咀、笑了。

「這樣好不好?」鐵手溫和地道,「我和三師弟,分頭行事。三師弟試著去說服於一鞭。我則到‘朝天山莊’請出凌夫人,由小刀、小骨和冷血在較安全的地方相候,到時才勸服她棄暗投明,總比我這張拙口勝任多了。」

「對對對,」追命也附和說,「四師弟和小刀、小骨跟凌夫人都有特別的感情,凌夫人也是女中豪傑,只要不在凌大將軍身邊,我們也就不那麼投鼠忌器了。」

小刀很高興,忍不住去看冷血。

冷血剛好也在看小刀。

兩人對視了一眼。

四目交投,好像瞬息間的纏綿。

——那是一種眼色交流的驚豔。

很快。

不留痕。

只在心裡泛起漣漪:

(啊,這個人,我曾為他而受辱,而他曾在我受辱的時候救過我,啊,這個漢子……〕

(哦,這女子,她曾為我受辱,我曾眼看她受辱,哦,這女子——)

這樣想的時候,也不知怎的,因為同經歷了那一幕,兩人都很有一種親暱而秘密的甜蜜,漾上心頭,連同慚愧與嬌羞。

追命卻注意到了小骨的神情。

小骨的魂魄就像不在自己身上似的。

他也發現了唐小鳥的神情。

她望小骨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魂魄附在那兒似的。

追命心裡不禁暗暗嘆息。

他想起一首歌。

一朵花。

一個人

一首熟悉的歌。

一種會轉色的花。

一個叫小透的姑娘。

張書生忽然問小骨:「你還當凌落石不是你親爹?」小骨握緊了拳頭,半晌才道:「親爹會殺兒子的嗎?」「會。」蘇秋坊回答得斬釘斷刃一般的爽利,「歷代君王帝后,殺的不少是親子親屬!」

小骨慘笑道:「反正,他也不當我是他的孩子。」

張書生再問:「如果你遇上他,你會怎麼辦?」

小骨沒精打采地道:「我避開他……反正,我是怕了他。」

張書生又問:「如果他對付你孃親呢?」

小骨心亂如麻:「他會對付娘?……你說,他會怎麼對待她?」

蘇秋坊忽道:「譬如殺了她。」

小骨駭然道:「不會的,不會的……!」

張書生叱道:「如果會呢?」

小骨仍不敢面對:「不會的……」

張書生:「他敢殺子,他會不敢殺妻?有一種人,誰礙著他前路,他就會清除一切障礙。」

小骨慘然道:「我……我能做什麼?我不是爹的對手,我,有心無力,我——太累了。」

「小骨,你還年輕力壯,就算不依仗父蔭,也大可頂天立地地幹出一番事業來,實不必如此失望。」

小骨彷惶地道:「……我憑什麼去闖江湖?我一向沒有運氣,連貓貓……她也死了,這世間懷才尚且不遇,何況是我這無才無德的人!我在‘大連盟’和‘朝天門’,就很不得爹……大將軍的歡心,爹身邊的人不是對我阿諛奉迎就是說假話,不然就當看不見我這個人,我沒有朋友,常受小人所妒,我這般沒人緣,怎麼闖這波濤萬重浪、風險萬重山的江湖呢!」

唐小鳥忽然冷叱道:「你能夠的,你有才幹,你也有朋友的。」她的聲音很低沉,但說來連沙帶啞的都是沉潛力量。

張書生和蘇秋坊對看了一眼。

張書生蔑然地說:「大家都聽到了?有些人說他累,他怕,他運氣不好,他懷才不遇,他為小人所妒,他有心無力-——」

蘇秋坊接道:「當我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大可明白,他真正的問題只在:沒有勇氣去面對和反省自己,一味想逃避而已!逃避,問題會更大,能逃到幾時?逃得一時逃不了一世!面對,自己比問題更大,就算面對屢戰屢敗,也還可以屢敗屢戰,面對得了這次,就可以面對全部!你這樣軟弱,怎麼為‘不死神龍’冷悔善報此血海深仇!?」

小骨低下了頭。

抽搐。

竟還哭了起來。

「我不要報仇,我不要報仇!」小骨竟嗚咽道,「我本來就不認識冷悔……冷老盟主……他……無論怎麼說,他都是養我育我的爹爹啊!」

張書生長嘆。

「想當年,冷老盟主掌權之際,何等英雄,何等風光,善待百姓,善抱不平,而今,難得有一脈香燈承傳,卻是,這膿包如此不長進!」張書生悔恨地道,「冷老盟主啊冷老盟主,到此為止,你的心也該真的冷冰了吧?也該真的悔恨當日何必行善了?不死神龍,不死神龍,如今如此,當是神龍也都心死了呀廠

小骨全身都顫抖。

小刀忙去勸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