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請你現在解決
他是一種猛烈的生存。要生存,唯有猛烈。猛烈的生存尚且不易,若不猛烈,則根本連生存都不可能了。
他是誰呢?
他是冷血。
——那麼,他的情呢?他的柔情,是否也剛烈如故?
殺了薔薇將軍於春童之後,這一路來,冷血好象全沒望過小刀,但他其實無時無刻不在留意著小刀。
他怕小刀尋死。
他怕小刀不見了。
他怕小刀想不開。
他怕小刀……
他怕小刀。
——他為什麼要怕小刀呢?
小刀只是一個清麗、亮豔的小姑娘。
在千軍萬馬、高手環伺中取敵性命的冷血,從不言怕。
也許,他「怕」的就是她的清麗亮豔吧?
冷血自己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他就不再想。
他繼續暗中留意小刀的一舉一動,然而小刀卻只留意著花。
大白花。
——這一路上,自那四房山上,到「乳房」受辱的湖邊井旁,及至現在重返老渠的路上,都長著這種又大又香又美的白花,看去那麼柔的花瓣,然而又那麼有分量,以致花朵都重得把莖葉都彎垂了下來,象果實累累的玉瓜一般。
小刀看花的神態,象在照鏡子。
她有時用手去摸一摸花,很高興的笑了起來。
冷血卻感受到那笑意有些淒涼。
——一個如此亮麗的女子,出身名門,芳華正茂,為何在她的歡笑裡,卻總帶微微的愁傷?
這一路上,他們也帶著小骨,因為要照料他,所以走得特別慢。
他們僱了部馬車,花去了小刀的一對耳墜子,當小刀把耳墜交到冷血的手心,要他去變賣的時候,冷血覺得那一縷幽香,就留在掌心裡,久久不去。
小骨在馬車裡。
小刀在車裡照顧她的弟弟。
冷血負責趕車。
他不敢賓士太快,生怕令馬車太過顛簸,致使受傷的小骨受震盪。
遇上驛站,他就會停下來,找吃的找喝的,小刀偶爾也會下來歇歇,看看路邊的白花。每一次步出馬車,她似乎都更消瘦了些,更蒼白了些,象一縷裊繞在幽暗馬車裡的幽魂。
漸漸的,冷血已分不清大白花和小刀身上的香氣。
小骨不是中毒。
——冷血是中了毒,但一旦毒力解除,他反而把毒力轉化為功力,完全回覆他當日之勇猛,甚至更為英武。
小骨是被掌力所傷。
——薔薇將軍打了他一記重手。
當時的情形,冷血動彈不得,小刀危殆,根本沒有人能騰得出手對他及時救治。
因而小骨已傷及內臟,一路上雖未惡化,但大多數時候都暈迷不醒。
經過冷血的悉心治療,還有小刀的小心照料,小骨得以保住了性命,但情況也極不樂觀,冷血和小刀決意要把他急送回「危城」——以他老爹驚怖大將軍的威震四方、八面玲瓏,要治理、救治他,希望比較大。
可是,他們猶未忘記「老渠」。
——他們走路時候,老渠仍給驚怖大將軍的兵馬團團包圍著。
後來,既然身為總指揮的薔薇將軍能趕上「四房山」來截殺他們,老渠那一群維護正義、主持公道的鄉民,只怕已凶多吉少了。
他們心裡有數,但還抱著一線希望。
他們趕赴老渠,一路上小骨依然時發高饒,汗出如漿,兩頰通紅,脈搏微弱,昏昏沉沉,但又不時遽然乍醒,驚恐莫已。
其實,在「乳房」一役中,他一上來就受了重傷,不省人事,反而是這事件倖存的三人中,受驚最輕的一個。
他當時已暈了過去。
所以他不知道他姊姊受盡凌辱的事。
——親眼目睹小刀受辱的人,只有一個:
冷血。
冷血忘不了那一晚的情境。
——那晚的月光。
——那晚的花香。
——那晚的罪惡。
——那晚的女體。
大桶大桶的冷水,迎頭迎面的傾注了下來。冷血赤精的肌膚,還冒著熱氣。冷水燒不熄他心頭火燒火燒的感覺。
他們夜宿在「迎送客棧」。他護送小刀和小骨入住「巳」字房後,經過澡堂,已然夜深,他脫去衣服,向著天窗,以冷水盡情沐浴。
這冷水比花香還冷、比月色還寒吧?從天窗望出去,月色如刀,切割著清白之軀的高傲。今夜有星,星星是蒼穹的漏洞。他想起那晚放在小刀刀也似的船邊的大掃刀。刀如玉。腿白。那晚刀色如月,月色如刀。那狂徒尖銳而堅強,熾熱著罪惡的下體,在小刀完全失去反抗力的腿間碰撞不已,但一直未能進入小刀清白無瑕的軀體裡……
這情景時常出現在冷血的腦海裡,明知不該想,但驅之不去,揮之不去。
冷血只有大桶大桶的淋著冷水。
水衝得太猛,有的衝入眼眶裡,有的衝入耳孔裡。
冷血把木勺子丟回水槽裡,以手大力抹臉——他那麼的用力,以致水線自指縫激溢而出,彷彿他的力道足以把他自己五官抹平一般。
就在此時,水裡猛然躍出一道人影。
嘩啦一聲,那一條水裡的影子,已在水花四濺中出手。
出手一劍。
劍竟比水線還細。
針劍!
冷血突然摔倒。
仰天而倒。
——是因為地上實在太滑了?
但他這一倒正好避開了這一劍。
那人一劍不中,也不追擊,冷笑一笑,立即收劍,同時自天窗竄了出去,半瞬不留。
冷血身上沒有衣服。
他不能馬上就追。
他穿上了衣服,抄起了劍——十彩迷幻之劍。
劍原本是梁大中的。
在赴四房山求醫的路上,冷血曾聽但巴旺向梁大中問起他的劍,梁大中曾經說過:「我的劍名為‘蒼涼劍’。」
「我不信。」但巴旺說。
「有什麼好不信的?」
「這把劍五色繽紛,十彩流動,不叫紅塵,不喚風采,卻叫蒼涼,怎麼配得起?」
「那你就錯了。難道叫楊國忠就真的精忠報國麼?孫悟空又幾時真的悟了空了?豬八戒戒了哪一誡?大謙虛是因為太驕傲,天地萬物,水最柔弱,但堅莫能勝之!沒有目迷五色、十方世界,哪來清風明月,蒼涼孤寂?」
「大道理,大道理,不過。我不懂。」
「不懂也好,不必執迷,」
「我看你才執迷!」
「我執迷?」
「一力保護赴京上書的大學生,你這不是執迷不悟是什麼?」
「哎,說的也是,」當時,梁大中是這樣苦笑的,「沒想到你也說出大道理來,人不可貌相啊。嘿,我該改名為梁悟空才是。」
可是,說了這些話不久之後,但巴旺和梁大中倒都象「紅爐上的一點雪」,消失在人間了。
倒是冷血,他拿著這把劍,一路護送小刀和小骨,來到達「迎送客棧」,並遭遇上了狙擊。
對方並未能把他擊倒。
他自己先倒。
——他這一倒,反而不倒。
他來不及看清楚來人。
可是他知道來的是誰。
他認得那把劍。
——針劍。
——狙襲者一定就是「三間虎」傅從。
冷血抄起了劍,第一件事,就是掠出澡堂,直撲客棧,急上「巳」字房。
他敲門。敲得急密。沒入相應。
他心一沉,一腳踢開了門。
門勢太急,使原本在桌上仍燃亮的一盞油燈,火舌一長,立時熄滅,一下子,只剽下冷淡蒼涼的月色,自窗欞照入房裡的妝臺。妝臺前的女子,正以一種驚人的美麗而憂傷著。
冷血一時無法接受——這張在一天以前那麼亮麗的臉,而今竟變得如此愁傷,而且這張憂愁的臉,竟仍然如此美麗!
這種驚人的令人意外的美,透過略帶幻異的月色,把冷血一時定在那兒,並倒抽了一口涼氣。
好象正要等待她繼續美下去。
——已經這樣美了,還可以美下去嗎?
月色把她那張美臉上的刀疤,從清麗中勾出一抹悽然的妖豔!
那有點亮和溼的,在她的臉上,大概是淚水吧?
冷血怔在那裡,一時被房裡的氣氛所奪。
床上的小骨,呼吸調勻,似已睡去一段時間了。
未久,他就呻吟似的喚了一聲:「貓貓……」其實他一路上都是這樣。
對冷血的遽然破門而入,小刀也並不表示驚訝。
她只迅速的象整妝時不經意的手勢,把眼角的淚痕抹去。
「我敲過門,見沒人應,所以才……」冷血站在門檻,進去也不是,退出也不是,只吶吶地道,「……我敲過門的。」
「我沒事。」小刀以出奇平靜的聲調道,「不過,你要替我辦一些事。現在。」
冷血反而鬆了一口氣。他喜歡替她辦事。
——這令他有穩定、和諧的感覺。
「你替我去買兩口針、五色線球、素色的絹緞、薛濤箋、筆墨和硯,還要把羅扇、胭脂……」她娓娓的說,象個沒事的人兒,從來一直就在閨中刺繡的女子,「請你去辦這些事,現在就要解決。」
她下定決心似的說:「並請留下你的劍——你走後,萬一遇上什麼事,我都可以自保。」
外面有隻小貓,「喵」了一聲。六十七、是否傷心過呢
極渴望便極易受傷。也許冷血心裡也有著極大的渴望,他也隱隱感覺到了,但奇怪的是,當小刀叫他這麼一個大男人去買針買線,他便很滿足了。
他留下了劍。
——失去了原來的主人,就算這把劍不叫「蒼涼劍」,實際上也成了蒼涼之劍了。
時間已相當晚了。
——比起老渠,嬪城反而不是個繁盛的市鎮,以「城」為名,未免名不符實。
這時間去買針買線,未免有點不適當。
走出「迎送客棧」,冷血已有去敲多家店鋪大門的心理準備。
——對這項微不足道的事,他如同負有重大任務。
想到小刀可以安心刺繡,不知怎的,他就有一種安寧的感覺。
他彷彿聽到針眼連著綵線,卜的一聲刺破白絹的輕響。
這時候他也聽到一聲微響。
他轉過頭去,一隻貓在月下輕竄而過,還對他「喵」了一聲。
幾經「艱辛」,終於買到了所需品,冷血象比打勝了一場大仗還高興,急忙往客棧的路向走去,彷彿那是他的家,而他是倦乏的浪子,急著回去。
一路上,他都聽到貓兒在叫。
「喵。」
「喵。」
他不由得去搜尋貓的影蹤,卻驀然看見一對女子的裸足。
——這雙腳並不小巧,可是勻如璞玉,美得十分自然,而且大大方方。
裸足是自車篷裡伸出來的。
車篷就停在道旁。
車篷深簾低垂。
——那一對美麗的裸足,就似天真爛漫的村姑把赤裸的雙足涉入溪流一般自然。
自然,而且令人心動。
——腳也如此秀氣,何況是這雙秀足的主人!
冷血只看一眼,心中怦的自擊一拳,然後便不再看。
但又不能不看——因為他看見一把象月牙般的斧頭:
——這斧頭閃動著惡毒的銳光,似正向裸足的踝部砍去。
大多數的人,都以為女人比男人「八卦」,其實不然。有些男人,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不管關不關自己的事,都來得比女人還要好奇。
——好打不平,打抱不平是對受助的一方的說法,對另一方面而言,就是狗拿耗子,多皆閒事。
可是,當那麼一雙美麗的雙足,將要讓醜惡的巨斧一剁而斷之際,少年冷血、血氣方剛,能不管嗎?
他竄上前,一腳踏住了那面斧頭,叱道:「幹什麼的!」
——他這句話,問得十分「公差」。
他畢竟曾在諸葛先生授意之下,跟大石公、清瘦上人和哥舒懶殘學過些人情世故,當公人差役的,對待「犯人」,在沒摸清楚底細之前,一上來就問這句,「幹什麼的!」先聲奪人,十拿九穩,準沒錯兒。
所以,此際他也先發制人,在沒弄清楚怎麼回事之前,先喝問這一句。
「當」的一聲,巨斧被他踩在地上,斧面磨在砂石上,發出尖銳的哀鳴。
這時,車篷裡的女子似已驚覺。
玉手掀開了簾,一張白生生的臉。
素臉清奇得象水蓮。
她衣服完好,雖然簡樸,而且象因長途跋涉,而略顯風塵,略見風霜,但這些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卻乾淨整潔得一如剛冒出水面的蓮瓣。
冷血一看,先是覺得眼熟,緊接而來的是不解:怎麼這麼個姣好的女子,穿著整齊的衣飾,卻在道旁裸著雙足?心裡似有點「不負所望」(那麼美的足果然是那麼美的女子的),也有些「微微失望」(只有雙足是裸的)。
那女子說:「他要殺我。」並貼近冷血。
冷血望過去,那持斧大漢以袖遮臉——象是個害臊的好漢。
冷血心裡升起了詭異的感覺。
忽然,他感受到冷月的寒芒。
——好象是冷月飛了下來,向他胸襟刺去一般。
冷月的光華,映著匕首的寒光,反映在這非常稚氣的臉靨上,卻變成了殺氣。
她的感覺,是刺中了。
這是一種「命中」的感覺。
——她充滿復仇的快感。
可是極渴切便極易受傷。
冷血已捏住她的手,他的腕力帶給她一種刺中了的錯覺。
她恨極了。
她恨得幾乎要把匕首回刺,以刺殺自己來洩憤。
「可恥!」她怒罵,「兇手!」
她天真爛漫的嬌靨上顯現出一種不是她應有的仇憤。
冷血放了手,退開。
他放手,她的匕首便是她自己的了。
他退開,持斧大漢的斧頭又屬於他自己的了。
「你是愛喜姑娘?」冷血端詳,小心翼翼的問,然後,他眉宇之間的殺氣一閃而逝,只道:「還是穿上鞋子吧。」
這片刻間,他了解這為兄報仇的姑娘,要以色誘來刺殺他,但又不肯裸露其他的部位,只赤裸一雙纖足,來誘殺他——就算是在悲憤的復仇行動裡,這女子仍然天真本色、清純故我。
說罷,他就走了。踏月色而去。
女子握著拳,很用力的向他背影喊:「為什麼不殺我?」
冷血沒有回答。
愛喜的語音已開始有哭聲了:「為什麼要殺我哥哥!」
由於哭聲太過稚嫩,反而有點象笑聲。
冷血不想解釋些什麼。
——三次敗在他手上的莫富大,再也不敢上前攔截這豹子一般的年輕人,只能在他亂披風似的濃眉下,一對大眼逐出濃烈的感情,不知怎麼是好的望著愛喜。
愛喜姑娘恨恨的看著漸行漸遠的冷血:「你別以為我殺不了你!我會找人收拾你的!我一定會!」
她揚聲叫:「我要報仇!」雖然激憤莫名,但由於聲音太稚嫩,使得她說出這句話的涵意十分的不對稱,好象只叫了一聲「要帶好玩的事物回來」一般。
「你這冷血的兇手!」愛喜見對方沒有反應,恨意更切,忘了他已經走遠,就好象當著他的面說:「你這種人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傷心!」
冷血走了很久,也走了很遠,心裡卻還是記住少女稚嫩的語音:
——我是否傷心過呢?
我身上的傷,大概已全好了吧?冷血這樣忖想,可是小刀心裡的傷,卻好象是愈傷愈深了。六十八、現在還不是時候
路是這般地走著。冷血忽然生起了一種急著回家的衝動。
他一向沒有「家」。
——「迎送客棧」就是他此細心情的所有歸宿。
冷血疾行在路上。他的步履如此之急,就象船行在月光的乳河上,整個人都「飄浮」在路上。
他一路奔行,直至他轉入閒寂無人的長巷,突然看到第二個月亮。
——有時候,月光不但令人傷情,而且也會傷人。
月如鉤。
——鉤也如月。
那「月亮」竟然「飛」了下來,飛斬冷血。
——好一輪「傷人的月亮」!
鉤鐮刀直飛冷血面門。
冷血乍受狙襲,身形立即象一隻中了箭的雁似的,陡然急止,然後用一隻蟑螂的眼光,去看襲擊他的刀。
刀已近臉。
——然後,他如臨大敵的神容,遽變成了故友重逢的狂喜。
他沒有避。
他甚至是微笑著來看那一柄正要取他性命的刀。
——他為什麼不避?
——他喜歡死,還是愛上了那把象蛾眉月一般的刀?
半空,一隻黑手,指甲還佈滿了泥垢,及時抓住那刀柄。
「嗡」的一聲,那柄刀勢子陡停之際,刀鋒離冷血的鼻子已不到一寸。
抓刀的人非常悲憤:「我呸!呸!呸1呸呸呸呸呸呸呸!你沒用,你孬種,你怎可以不避,那多沒趣,那多沒趣,那多沒意思!」他越罵越火大:「你這種狗東西,就只會欺負女子!」
冷血的笑容冷了。
這時,有人丟給他一把劍。
丟劍的人用鐵鏽似的聲音說:「冷血,你手上現在有了兵器,你隨便跳一個,我們是不會以多欺寡的。」
然後那人下令似的道:「你進招吧。」
那人沉聲說完之後,立刻有兩個人走近冷血。
一個人走來的時候,看人的目光象一頭狗。
另外一人一臉聰明相,但卻向冷血的腳下吐了一口痰。
冷血當然認得他們——聰明樣的人是二轉子。犬目漢子是何阿里。
他也當然認識前面兩人。
他一君那把鐮刀,就知道來的是儂指乙,一聽那人說話穩如泰山,就知道來的是耶律銀衝。
——他就不知道為何他們會這樣仇視他。
他一直都懷念他們。
「五人幫」:耶律銀衝、儂指乙二轉子、但巴旺、阿里,他們是瑤族、遼人、回疆族、女真部、中原人氏,各因事窩在老廟,不出江湖。
但他們心仍未死。
——為救大學生一事,他們奮而揭竿,與老渠鄉民,死守力戰。
他曾跟他們同一陣線。
他們跟他曾同生共死。
——他的五個「教練」,就是這五人合力「打發」掉的。
他好喜歡他們。
他們曾救了他的命。
——其中但巴旺,還送他上四房山求醫,以致慘死在薔薇將軍刀下。
他極感激他們。
他好想念他們。
——但為什麼他們那麼恨他?
見面時原有的歡悅,怎麼卻成了悲痛的仇視?
冷血握著劍。
那是一柄普通的鐵劍。
——一柄鏽漬斑斑的劍。
冷血此刻的心,也如劍上的鏽;這時候,一朵雲也正好遮住了月亮。冷血完全能體會連發出一聲呼叫的機會也沒有就給搗住了的感受。
「你出手吧。」二轉子挑釁地道。
——本來,二轉子和阿里,是「五人幫」裡對他最為友善的。
冷血心痛的問:「為什麼?」
自這四人出現之後,暗巷裡跑出來了一隻狗,狺狺狂吠,但又一面吠,一面退。
二轉子冷笑了起來:「你做過的事,你自己心裡知道。」
冷血道:「我做了什麼事?」
二轉子道:「你要我說?」
冷血道:「如果我有錯,情願受死。」
儂指乙不屑、鄙夷的說:「少來裝可憐博同情!」
冷血轉向耶律銀衝:「耶律大哥。」
耶律銀衝哼了一聲:「不敢當。」
冷血誠懇的近乎是哀求的問:「我究競犯了什麼錯?」
耶律銀衝重逾千鈞的問:「你真的想知道?」
冷血斬釘截鐵的答:「是。」
耶律銀衝道:「但巴旺陪你上四房山求醫,他死了,你卻活著。你們一走,敵軍就攻入老渠,殺個雞犬不留。我們死裡逃生,帶了穿穿和貓貓逃出來,趕上四房山,想跟你們會合,卻見乳房山上,立了墓碑,梁大中、但巴旺等都死了,還有一個女子在哀哭。我們從她的口中得悉,你根本沒有中毒,還殺了她的兄長。她還親眼看見,小骨已身受重傷,小刀姑娘更衣衫不整——她正是剛才要刺殺你的小姑娘!連一個年輕女子都如此恨你,冷血,你當真是喪心病狂!」
冷血聽著,靜了下來。
二轉子怒笑道:「你沒話了吧?」
儂指乙道:「跟這種人還多說什麼!」
二轉子急道:「你說話呀!」
儂指乙道:「別以為做了什麼事,抵死不認就可以脫身。上頭可還有個天!」
說到這裡,雲已搶步游離了月亮。
澹澹的月華又照了下來,分明象剛用水大力洗刷過似的。
生存便是要經過春與秋……
一如月亮要經過浮雲。
半晌,冷血才問:「老渠鄉民……他們……」
阿里沒好氣,爆出來一句:「你到底是不是驚怖大將軍派來的!」
冷血驀然抬起了頭。這個動作是那麼的突然,使得四人都以為他要倏然出手,同時一驚。
只見冷血那雙不會傷感的眼睛,眺視巷子的盡頭,(還是後頭?)象靜聽些什麼。
阿里更是光火。他更氣的是冷血不回答他的問題,「別裝神弄鬼了!快受死吧!」
冷血忽然道:「不是有鼓聲嗎?」
耶律銀衝神色肅然。可是他沒聽到什麼。
這鼓聲彷彿只有冷血一人聽到。鼓聲似在心裡最深處詭秘的傳來,浸過月華,帶了一股冷冽的殺氣,冷血甚至可以揣摸到冷硬的鐵錘砸在魚頭上的碎裂聲響。月華太冷,竟使冷血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
——不好,只怕小刀……
他那種象野獸一般能先一步聞到危機的本能又閃現了出來。
這時,二轉子正說,「——你睢不起我們吧?來來來,我先與你較量較量!」
儂指乙則道:「我們來決一死戰!」
阿里嗤道:「有什麼了不起!我就不信你強得過公理的拳頭。冷血,你要是還有點人樣,就挑一個吧,咱們看誰收拾誰!」
冷血忽然抱拳:「諸位請了。」
阿里一愣:「什、什麼?」
冷血疾道:「我要走了。」
二轉子叫了起來:「走?你是要逃不成!咱們還未決一勝負呢,就想逃!」
「決戰?我不想跟你們打,而且,現在還不是打架的時候。」冷血急得象沸水燙過似的,勿勿交代下這句話:「我有事,打架的事,他日再奉陪吧。」說罷,他立刻就走。
所以,儂指乙、阿里、二轉子也立刻就發動了攻擊!
六十九、小貓可聽懂
誤會就由他誤會吧,他是個不慣於向人解釋的漢子。這種人在雲詭波譎的江湖上,註定是要吃虧,而且一吃就是大虧。
說走就走。他是那種一行動就決不停下來的人。
他快,二轉子更快。
二轉子的身法象一縷姻。
真的是一溜的煙。
——連身手也象一溜煙。
「想逃?」二轉子恨恨的說:「可沒那麼容易!」
他張臂一攔,誰都過不了他這一關。
——「關」是用來做什麼的?
對怕事怕難怕挫折的人而言,「關」是「不準進入」,與「止步」同義。
對不怕難不怕事不怕挫折的人來說,「關」是用來「闖」的。
——你以為冷血是哪一種人?
冷血硬闖。
他沒有出手。
——但二轉子讓他撞倒了。
二轉子一倒,卻出現了阿里那張傻險。
阿里也向他出了手。
他出手的方式很奇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