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深喉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三十三、不管白狗黑狗,咬主人的就是衰狗

冷血一向能拚、善戰、勇決、猛烈。遇上強敵,他比強敵更強;碰上問題,他比問題更大。

他一向只攻不守。

因為攻就是他的守。

他不必守。

他一向只知急流勇進,不知勇退;逆流而上,顧流也得飛縱百丈暴瀑。

這是他。

冷血。

可是這一回他卻倒下了。

徹底的倒下了。

他不是戰敗,而是中計。

——他中了兩種毒。

“毒水”:從薔薇將軍身上噴出來的血,不是血,而是“黑血”。

從馬頸上噴出來的血,是血,但卻是加了“紅鱗素”的“血”。

這兩種毒藥的名字,令“五人幫”一聽,不是變臉,就是動容,在悲憤當中,第一件想起的事,就是:

——哎,要失去這樣年輕有為的一個朋友了!

因為邊兩種‘毒”都是嶺南、老字號、溫家的絕毒——除非是溫家的人出手,否則,那是沒得醫的。

可是,要“老字號”溫家的人出手解毒,恐怕比登天,只容易一點兒。

他們是從小刀姑娘口中得悉:冷血中的是這兩種毒。

“於春童!你竟用‘紅鱗素’和‘黑血’來暗算人!”小刀倏地搶出,身子攔在薔薇將軍與冷血之間,激動得連聲音都有點抖,“這樣比武,算什麼英雄!”

薔薇將軍謙遜地笑了,仍執禮甚恭的道:“不管黑狗白狗,會抓賊的就是好狗。他是捕快,既不幫官抓賤,還一道造反,這怎了得!現在他倒了,我制住了他,我們是在戰鬥,不是比武,也不是在論英雄。”

“不管黑狗白狗,咬自己人的就是衰狗!”小骨突然說話了,“你的卑鄙手段,只怕連主人都照咬不誤——你看準冷血不忍殺傷動物,便拿一匹無辜的馬作犧牲,用計賺他!這匹馬還是爹贈予你的‘雪鴉神駿’呢!實在太不象話了!”

阿里悄聲向但巴旺說:“我發現現在我開始不那麼討厭那小子了——原來他也說人話。”

但巴旺卻向二轉子道:“我倒是擔憂,小刀和小骨原來是來臥底的!”

二轉子眼珠一轉,向儂指乙道:“我看不是臥底,但他們是跟薔薇將軍一夥的!”

儂指乙沒好氣的說:“什麼一夥!你沒長耳朵嗎?小刀和小骨就是驚怖大將軍的寶貝女兒和兒子,不信你問老大!”

耶律銀衝卻向小刀沉聲道:“小刀姑娘,請表明你的身分。”

小刀赧然的說:“我原是驚怖大將軍的女兒,小骨是我的弟弟。”

阿里、二轉子、但巴旺三人一齊長長的“哦”了一聲,也不知是愕然,還是釋然。

耶律銀衝又問;“那你們兩位,來到老渠又意欲為何?”他的語氣已極表生疏之意,全不似先前對小刀和小骨的親切誠懇。

小刀忙道:“耶律大哥,我們姊弟兩人,全無惡意。那次,我在‘三叛齋’聽得軍師蘇花公向爹爹提到,有個捕快自京師而至輔京,這幾天就要入城,構陷爹爹,使之入罪,所以我和小骨就想過來截住這人,也要看看他是何方神聖……但這幾天我們大家在一起,我弄清楚了一些事情,至少,事情……不是我和小骨原先想的那麼簡單。”

薔薇將軍即道:“小刀姑娘,你萬勿受這些不法之徒和閒雜人士的造謠生非。”

“住口!”小刀的語音比冷月還冷:“是誰叫你來逼害良民的?”

“是大將軍遣我來的。”薔薇將軍道:“這些都是暴民亂黨,目的是要造反叛亂!”

“你不許再有任何行動!”小刀氣忿的說:“有什麼事,我自會去跟爹說清楚。”

“可是,大將軍命我……”

“有什麼事我負責!”小刀叱道:“我這就去找爹爹。”

然後,她在月下伸出了皓皓玉手、纖纖蔥指:

“拿來。”

薔薇將軍似是不解:“什麼?”

小刀道:“解藥。”

薔薇格軍道:“什麼解藥?”

小刀道:“你別裝傻,能解‘黑血’和‘紅鱗素’之毒,只有‘一元蟲’。”

“我沒有‘一元蟲’,就算我有,你也應當知道,‘老字號’溫家的毒,只有‘老字號’溫家子弟能解。”薔薇將軍表示遺憾;“對不起,我只能施毒,無法解毒。沒有一元蟲,沒有人解毒,他絕對活不過三天。”

小刀氣得跺跺腳:“那你的毒是誰授給你的?”

——“老字號”溫家的毒,一向管制森嚴,限量配給。如果身分不夠高,功力不夠厚,理由不夠充分,就算是溫家的人,也不可能分得到他們的“獨門毒藥”。有毒藥的也未必就能有解藥,能下毒的未必就能解毒。因此,“老字號”的毒,必得要由“老字號”的高人方能破解。

——“老字號”裡:製毒、藏毒、施毒、解毒,全是由四個完全不同的部門來負責。製毒的叫“小字號”,藏毒的叫“大字號”,施毒的叫“死字號”,解毒的叫“活字號”,全都由溫家重將來負責,總名總稱‘老字號”,門規森嚴,高手如雲,有人覺得“老字號”直比蜀中川西暗器世家唐門還要難惹!

薔薇將軍笑道:“當然是大將軍的義子,依的義兄溫辣子了。”

小刀隨即問:“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薔薇將軍道:“他?他不是奉了大將軍之命,回嶺南去調其他溫門好手北上嗎!就算你找得著溫辣子,一是他未必能解此毒,二是待你找著他時,中毒的人早已變成了一具毒屍了。”

小刀忿忿的搖了搖頭,恨恨的說:“於春童,你太過分了,我不相信爹會著你做出這等事!”

薔薇將軍聳聳肩道:“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可以去問你爹爹。”

小骨忽道:“姊。”

他們兩人一直都隱瞞身分,自進入老渠之後,這才首次以姊弟相稱。這使得阿里、二轉子和但巴旺幾天來悶在心裡的“疑慮”和“妒恨”,都一掃而空,反而,對小骨有了好感。

小刀回顧道:“什麼事?”

小骨道:“溫辣子確已給爹派去嶺南,但這兒附近的四房山,還住著一位姓溫的高手。”

小刀喜道:“溫老大?”

小骨點頭:“溫約紅!”

小刀高興得差點沒跳起來:“對!聽說‘三絕公子’就是‘活字號’解毒的高手,我怎麼沒想起他這個人!”

阿里的狗眼亮了亮,道:“對,是有他這個人!不過,聽說他已退出江湖許久許久了。”

儂指乙插口道:“管他退不退出江湖,只叫他救人,又不是叫他重出江湖。”

二轉子卻酸酸的道:“還叫什麼‘公子’,他如今早已成了‘老公子’了。自從‘唐方一戰’之後,他就不理江湖事了。”

但巴旺也說:“他好酒如命;江湖上原稱之為‘三缸公子’,每日飲酒三大缸,但因為他又有劍、毒、酒三絕,故又稱為‘三絕公子’。一個既好酒又嗜毒的人,怎肯救冷血?”

耶律銀衝也愁眉不展的道:“我也伯他不肯出手解冷血所中之毒。再說,四房山那四個怪物也不好對付得很。”

小刀忽問:“四房山?”

儂指乙道:“對,就是四房山那四個寶貝!”

小刀又重複了一句:“我有辦法。”

二轉子、但巴旺和阿里一齊都問:“什麼辦法?”

小刀滿有把握的道:“只要他還有所好,我就有辦法可想。”

看她的樣子,胸有成竹,但似不願當眾說出。

這時,忽聽冷血迸出了一句話:

“不、要、管、我……護著老渠要緊!”

冷血給兩種“毒血”噴著以來,一直還沒有說過話。

他一中毒,立刻端然趺坐。

冷月下,他的臉色冷若紫金。

他試圖以內力逼出毒力。

可是完全沒有用。

一是他內力不算十分精湛,二是這兩種毒力混合在一起,已成了一種完全不可解的毒力,根深柢固的潛伏在他體內。

這毒力十分奇特。

他並沒有覺得特別難受。

他只是脫了力。

——完全失去了力氣。

他把劍插入土中,才趺坐調息,現在,他連自土中把劍拔出的力量也失去了,連再站起來也力有未逮。

他的神智也開始有點迷惚了。

不過他還很清醒。

——沒想到自己在諸葛先生所委派的第一件任務中就送了命。

——自己死,不要緊,但大家一定要保住老渠百姓的命。

——薔薇將軍能勝自己,不是靠實力,而是用計;可是,他和薔薇將軍這才是初會,何以他能算計得那麼準?

這時,他體內遭幾種逆流衝激,元氣虛弱,血氣倒行,整個人都似墜到冰窟裡,全身的骨筋都似冰雕成的,冷得不可開交,人也迷迷惚惚,但這幾個想法,一直在腦中盤旋不去。

“你怎麼知道……”冷血吃力地道:“我不忍斬馬?”

關鍵是在“斬馬”。

——要是他一早斬殺薔薇將軍的坐騎,情形就一定不會弄成這樣子了!

薔薇將軍笑了。

他笑得很漂亮。

比女孩子還秀氣。

他指了指地上一具屍體。

“他說的。”那屍首是賀靜波。“一個好的敵手,通常都只有一種殺他的方法,就象寫一首詩,只有-個最佳妙的表達技巧,當然,同一個題材的詩,也可以試用不用的方法來處理,可惜人只能死一次,通常都用不了多種方法。賀靜波跟你相處時日雖不甚長,但已摸透了你。你號稱冷血,外表血冷,但對動物卻婆媽得很,而且,你喜充好漢……我這身裘襖著得未免太不合時宜了吧,也太難看了吧?我認準你會聽我的話;在我脅上劃一道口子,其實只割破身上綁著的血囊,濺你一身‘黑血’,加上飲了‘紅鱗素’的馬血,就算有絕世本領,也動彈不得,而且,你再也不能受防,哪怕是隻流一點一滴的血!你身上的血這回倒跟你的名字名副其實了。”

小刀罵道:“卑鄙!”

薔薇將軍象聽到了一句讚語般笑了起來。

冷血還想說點什麼,但幾乎連說話的氣力也凝聚不起來了。

小骨說:“姊,咱們是不是要救冷血?”

薔薇將軍即道:“小刀姑娘,此事確是秉承令尊之意,望請三思。”

“救!”小刀斬釘截鐵的說:“為什麼不救?”

小骨道:“好,給我兩匹快馬,我帶他去找溫約紅。”

“你去恐怕還不行。我自有法子要溫約紅出手救人。”小刀說:“我也去。”

自從冷血中毒之後,小刀比誰都急。

但巴旺即道:“我也去。”

阿里馬上接道:“我也一起去。”

二轉子立刻就道:“有我在,會好一些。”

儂指乙怒道:“大家都走了,誰來守老渠!”

一時間,但巴旺、阿里、二轉子都不敢作聲。

冷血忽然漢說話了。

“我沒有事。大家都不必爭吵。我們跟老渠共存亡。”

他緩緩站了起來,並且,拔出了插在土中的劍。

他的人也象是出了土的劍,在冷月下,重新發出精銳的鋒芒。三十四、黑血

冷血這一站起來,小刀、小骨、五人幫本來橫著的眼也差點沒跟著“站”了起來。

他們都知道“黑血”和“紅鱗素”的毒力,聽說第一個製造出“黑血”的“小字號”高手溫吞水,在製作成功之後,手指讓碎瓷割開了一道比紙還薄比睫毛還短的小小傷口,那小小傷口上恰好沾了一丁點兒的“黑血”,立刻,他的傷口變成一個杯子那麼大,那麼深。他馬上叫他的堂弟溫大聽去叫解毒高手“活字號”的溫小聽來。溫小聽剛好就在隔壁。大聽、小聽兩人趕過來之時,溫吞水的傷口已幾乎比他的身體還大,早已返魂乏術了。

“黑血”毒性之烈,可想而知。

“紅鱗素”原是“小字號”溫哥華研造出來解毒的,沒想到這種解毒之藥也是一種比毒更毒的毒藥,溫哥華宅心仁厚,研造之後,發現自己已中奇毒,在未斷氣之前,把這“紅鱗素”的藥粉全撒入溪中。

沒料,溪裡的魚,全中了毒。這毒就奇在下在動物身上,毒力並不立時發作,俟人跟中了毒的動物接觸之時,就會給傳染上。薔薇將軍在雪鴉神駿體內下了毒,中毒的反而是冷血,就是這個道理。魚沾了毒,到了下游,給一名“大字號”的高手溫次次吃了,吃的時候,正好打噴嚏,一個噴嚏,一隻鼻子便飛掉了。

當時,一名施毒好手“死字號”的溫沙剛好在場,他立即把那鼻子包好、分解,再把毒力還原,製造出毒力烈極強極但也妙極了的“紅鱗素”來。

——既然中的是這兩種毒,冷血怎麼還站得起來!

可是他站起來了。

直直地站了起來。

薔薇將軍也是“直”的——他的眼光。

他已沒有了坐騎。

現在他是面對冷血而立。

“你……”他的神情就象看到一隻有著七張口八張臉的鬼。

“你或是馬上退兵,”冷血的中毒好象是前輩子的事了,他的語音又充滿了鬥志,“或是再和我決一死戰。”

他的眼神又燒著鬥志。

薔薇將軍的眼神卻似給他燒痛了。

“你不是已……”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藉此來把自己驚疑不定不敢置信的感覺切斷,“你真要打麼?你要知道,中了這兩種毒,是再也不能受傷、見血的。”他說到這裡,還詭秘的笑了笑,冷月下,牙齒白得森森然。

小飛蛾和小蚊蠅盤旋在眾人頭頂,象許多小紙片,在每人頭頂上都製作了一輪光圈。

冷血長吸了一口氣。

他的臉色比月色還冷。

小刀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冷血有冷峻而英俊的臉孔,有溫厚而厚實的胸膛,但他的臉和胸膛,彷彿是連在一起似的,他的臉是胸膛的一種延續,其中包括了他的生命力、鬥志和悍強。她覺得自已是認識這個人的,認識很久了很久了,久得就象是上輩子的事。她一向在閨閣裡,因為會武,所以心中默許的是文人、名士、才子、騷人墨客,而從來都不是這樣一個逼近原始的膘悍青年,就象一頭狼。

這使她很有些迷惚的感覺。

她看著他的時候,好象看到一頭野獸,站在她心靈裡溫柔的陌路上。

這時,冷血卻對薔薇將軍說:

“你不敢動手,我動。”

——中了毒的他,竟敢說出這種話!

——他到底有沒有中毒?

他的劍已指向薔薇將軍。

於春童看著對方的斷劍,好象看到自己即將被切斷的生命,掃刀一綽,旋即刀尖垂地,苦笑道:“不打了,不打了,真要打,我不是你的對手,你連毒都毒不倒,我哪能跟你打!”

說著又皺著眉、歪著頭、伸著脖子說,“你真的沒有中毒嗎?”

他人長得秀氣好看,穿著臃腫,英武中偏又帶著嘻皮笑臉,一副與人無傷,對人無尤的樣子。

“你既然沒有中毒,我就打不過你。”他意興闌珊的徑自說下去,“那麼,還打來幹什麼?”

話才說到這裡,他的刀已砍向冷血的脖子!

世上有的人窮兇,有的人極惡,當然也有好人善人,但最可怕的,莫過於外表大忠大善,內裡大奸大惡的人了。

他們做一套,說一套。如果他們說是保護你,那就是來殺害你;要是他們說愛護你,就是來毀滅你;假如他們說要來維持秩序;就是來毀滅一切;若是他們坦白從寬,那就是要你認罪之後好來個名正言顧的千刀萬剮。

他們這種人,要是對你說這一村子的人只有三個是壞人,那麼,到頭來,恐怕一村子活著的還不到三個人。

這一刀,認準了冷血的脖子,彷彿他就是它前世的歸宿,狠狠的砍了下去。

狠得就象一記愛極了的吻。

冷血沒有避。

他來不及避。

他根本不避。

“嗖”的一聲,斷劍叮向薔薇將軍的咽喉!

——你要砍掉我的頭,可以,可是我也會割斷你的咽喉。

這就是武林的規律;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以劍尖等待刀鋒。

以生命換取人頭。

薔薇將軍變招。

他可不願意跟冷血同歸於盡。

“我們又沒有十冤九仇,”他涎著笑臉道:“何必狠成這個樣子……”話未說完,他又出刀。

一刀斜砍向冷血的左肩。

——他這次不是要殺人。

——而是要傷人。

冷血一直沒有答話。

他沒有說話,甚至也似完全沒有聽薔薇將軍說的話。

——彷彿當這人說的已不是人話,已沒有聽的價值。

他一直只盯著對方的刀。

薔薇將軍的刀一動,他的劍又疾刺而出!

又是刺向對方的喉嚨。

薔薇將軍的掃刀極長。

刀氣又長於刀鋒,力意更長於刀氣。

冷血的劍短。

何況那是一把斷了的劍。

眼看冷血的劍,未及薔薇將軍,薔薇將軍的刀,將要把冷血砍成兩片!

可是,在場的人,只要看見冷血出劍的勢子,都會了解,就算薔薇將軍能一刀把一個冷血斫成兩個冷血,冷血的劍,還是會刺進他的喉管裡——哪怕是一把斷劍。

劍斷、命斷,可是殺勢不斷!

薔薇將軍只好又收刀。

他回刀擋過一劍。

星花四濺。

他當然不想以自身一命換取冷血一肩。

他綽刀轉身就逃。

逃勢方成,他的刀忽又向後搠出,急刺冷血右腿!

這一記,又是冷招;更明瞭的是:他的目的是傷人,而不是殺人。

——他象是那麼仁慈的人嗎?

薔薇將軍非但不是大慈大悲的人,甚至也非不大慈悲,而是大不慈悲。

——是什麼令他招招對冷血只傷不殺?

小刀叫了出來:“中了黑血和紅鱗素的人不可以受傷流血!小心,別給他……”

冷血並沒有“給他”什麼。

他一劍又嗖地掠起,仍是急刺薔薇將軍咽喉!

他的劍似已愛上了敵人的咽喉了。

薔薇格軍只有第三次收招。

收刀。

冷血的劍,三刺不中,但薔薇將軍忽然覺得,喉核處炸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而喉深之處,疼得象吞了一塊小小的炭。

他未曾中劍,已有中劍的感覺。

他中的是劍意。

劍的殺意。

薔薇將軍摸著喉嚨。

喉嚨痛。

他已不敢再出刀,因為冷血招招都是拚命,而且不要命。

他可要命。

——遇上這樣的敵手,可真要命!

他看到那把斷劍,彷彿這件東西遲早會“種”在他咽喉深處。

他只好退開,道:“我雖然殺不了你,也傷不了你,但你還是中了毒。”

小刀怒叱道:“於春童,你給我聽著!不管是誰吩咐你這樣做的,如今我不許你再踏入村裡一步!把你的兵馬都撤走!”

薔薇將軍苦笑道:“大小姐,你這可為難我了。軍令如山,可是大將軍下的啊!”

小刀說:“萬事由我負責,你只管帶你的兵馬滾得遠遠的,否則,我先辦了你。”

小骨也追加了一句:“再說,老渠也不是好惹的,你也不是冷血的對手!”

冷血冷著臉,迎著冷月,象一枚凍結的太陽。

薔薇將軍長嘆一聲,道:“好吧,退就退,大小姐,可是你說的喲,一切由你負責……”

倏地,他的刀脫手飛出!

這一刀摜向冷血!

這一刀太快,快得象在冷月下靜止了。

眾人知道薔薇將軍詭異多變,早巳提高戒備防範,但這一刀仍出乎意料,仿似預訂了三十年的一道驚電,遽然當頭劈落!

這一刀卻擲了一個空。

一個大大的空。

好一個空!

冷血就在薔薇將軍扔刀而出之際,已急掠急撲急刺他的咽喉。

仍是那一劍。

那一個定點:

咽喉!

此際,薔薇將軍那秀氣得象女子才有的頸項,幾乎成了冷血手上斷劍的鞘。

一如箭去愛情弓,風去愛情雲,他的劍,就是愛上了他的咽喉。

就象仇家的恨、恨家的仇,仇花恨樹,都要以鮮血灌溉。

冷血要的就是薔薇將軍的咽喉。

這回,薔薇將軍是真的走了。

他不得不走。

他手上連刀都沒有了。

而冷血的劍老是盯著他的咽喉。

他不想讓自己長著一個對穿頸前頸後的咽喉——所以他只有撤退。

他的軍隊都跟他一起撤。

薔薇將軍一撤,軍隊自然也跟著他撤。

小刀、小骨、五人幫都拍手歡呼。

他們都甚為驚詫,大為佩服。

“這世上中了‘黑血’的毒的人,還能不倒的,只怕只有你一個了。”小骨說,“何況你還沾了‘紅鱗素’的毒!”

冷血忽然全身抖了起來。

——象他體內有一座火山正要爆發。

阿里和二轉子忙扶住了他,都驚叫了一聲。

冷血冷似冰!

“不對,”耶律銀衝變色道:“冷少俠仍是中了劇毒,他是強撐不倒,為的是要先把於春童嚇退!”

冷血慘笑。

——他內裡仍有七八隻魔手,正絞碎著他的五臟六腑。他剛才全憑一股鬥志和戰志,撐了起來,力退薔薇將軍。一俟於春童給嚇退,他就又似墜入了冰窖,千年封冰萬年困雪。

整個人都崩潰了。

小刀這才明白冷血何以招招取死、劍劍要跟薔薇將軍同歸於盡之因。

“小心,千萬不要讓他受傷,不能讓他流血。”小刀說,“中了這兩種劇毒的人是不能有新創的。”

這時,一隻蚊子嗡嗡的飛來,終於停在冷血手背上,叮了一口。

小骨見了,一掌拍下。

啪的一聲。

蚊屍留在冷血手背上。

還淌了一點血。

一點點血。

一點點的血!三十五、不論黑馬白馬,跑不動的就是劣馬

冷血大叫一聲,仰天就倒。

他給蚊子叮了一口,反應就象給老虎咬了一口。

小骨一掌拍落,見狀不妙,這才叫道:“糟了!”

忽聽一個聲音笑嘻嘻的說:“倒也,倒也。倒頭來,還是給我摜下了。”

說話的正是薔薇將軍。

他笑態可掬,堆滿了笑容,連身上的鎧甲也卸下了,全無半點將軍的架勢。

“那蚊子是我放的,早年我曾跟公子襄的門生學了點不入門但很上道的手藝。”於春童說來一點惡意也沒有,“看來,學刀練槍的,還不及一隻會叮人的蚊子有用。”

小刀叱道:“那蚊子餵了毒?”

於春童笑道:“蚊子太脆弱,餵了毒,不是死了,就是不肯叮人吸血了。”

小刀道:“你還回來幹什麼!”

於春童居然還伸了伸舌頭:“小刀小刀你別兇,我只不過要證實一下,‘老字號’的毒夠不夠老字號——反正毒他是中了,我只是印證印證而已。”

小刀道:“你現在印證了沒有?”

於春童忙道:“印證了印證了。”

小刀道:“那你還留在這兒想害人不成?”

於春童忙不迭的說:“我哪有害人之心?要不是你爹有命,我才不願與民為敵呢。”

小刀道:“你要是還不馬上走,我去爹爹面前告你不忠!”

於春童臉色大變。

他深知驚怖大將軍的脾性。

他馬上搖頭,而且搖手,假如有尾巴,他一定連尾巴都搖了起來:“別別別別……我走,我馬上走,小姐你沒見我只一人回來看望你嗎?軍隊全撤了也!我只不過是想知道,這位冷兄與我一戰,末了誰站著、誰倒下去而已!擊敗一個人,就象寫一首好詩一樣,一個意念,只有一個最完美的表達方法。”

小刀說:“他雖然倒下了,可他是一條好漢——不象你!”

於春童無趣的攤攤手,無奈的聳聳肩,“不管黑馬白馬,跑不動的就是劣馬。”

儂指乙忽道:“管它什麼馬,殺自己坐騎的主人比馬還不如!”

於春童又笑了起來,還做了個鬼臉。

他一點也沒有動氣。

小刀則動氣了。

她跺足道:“你還不走?”

“走,走,走。”他說:“我馬上走。”

薔薇將軍於春童終於、到底、最後,還是走了。

他們把不省人事的冷血抬回老渠,走不到二十步,就發現他手背上的傷口,逐漸擴大,瘀血紫黑,一直向內臂上蔓延過去。

走不到五十步,只見大火沖天,眾人急忙上前搶救,要不是梁大中及時喝止,他們幾乎就要墜入陷阱埋伏裡去。

他們這才曉得,原來薔薇將軍在東南面糾纏著他們之際.另兩路軍隊,已聲東擊西、暗渡陳倉,悄然攻入了老渠。

攻入老渠的,是“砍頭七將軍”莫富大、“金甲將軍”石崗、背受一劍之傷的雷暴,每人領兵八百,三路搶攻,一路燒殺。

為他們引路的,是魚唇漢子符老近和霍閃婆。

為虎作倀,助紂為虐,正是這兩人的專長。甘作鷹犬,自然有鷹般銳利的眼和狗放靈敏的鼻子,趁著天黑,他們直搗老渠鍺的核心:鎮長老瘦的住宅。

“這山座位於老渠中心,佔據這座山莊,便可以操縱大局,易如反掌。”符老近這樣獻策,“而且老瘦和另一大戶老福兩家毗鄰,只要攻得進去,有的是金銀財寶!”

“這鎮上有的是美女,鎮長老瘦的女兒貓貓,尤其長得出神入化。”霍閃婆卻是這樣獻媚。她和符老近出的是自己的計,但送的是人家的女兒和銀子。

這種事他仍一向做慣了,一旦習以為常,也當然不會覺得羞恥了。

他們以鎮中街上的房屋為掩護,著快刀手和弓箭手先行,很快的攻破抵禦,攻入老瘦的府邸。

攻入之後,莊內既無美女,也無財寶,幾乎是空無一物。

他們連闖毗鄰幾家院莊,都是空無一物。

霍閃婆已有些笑不出來:“本來不是這樣子的……”

符老近也在揩汗;“會不會是他們已挾財攜眷潛逃了呢?”

雷暴身經百戰,經驗豐富,加上他新傷未愈,驚恐未消,所以特別敏感:“我看不妙。”

他們正待衝出,卻見四周火光四起。

一陣陣的火興高采烈的燒起來了,無處不狂歡。

眾人情知中計,拚力衝出火海,一到莊院之外,卻見原先的街,竟完全不一樣了!

不但街不同了,連房子也不一樣了。

“砍頭七將軍”莫富大一向驍勇善戰,首先領兵殺將出去,但叫匿在屋裡瓦上的伏兵殺傷近半,又讓流矢影雨趕了回來。

這時已全然起了變化,連領路的霍閃婆和符老近也莫所適從。

“金甲將軍”石崗見勢不妙,即領自己一眾兵馬,想自後衝殺出去,跟東南村口的薔薇將軍的主隊彙集。

不過,這一路衝殺,不是衝入敵陣遭擒,就是踩進浮沙,跌入陷阱,中了埋伏,著了暗算,狼狽逃回的,還不及一半士兵。

當下雷暴馬上下令:“不可慌亂,大家要在一起,殺將出去。”

這時,三路人馬都知道,如果再不聚合力量,全力一擊,不齊心一致,拼命衝殺,定必要喪在這裡。所以,剩下一千五百餘人,個個奮力奪路,說也奇怪,這回倒是沒有什麼伏兵暗狙,彷彿只要他們不打算侵略殺人,鄉民就會放他們一馬似的。

不過,這街仍然在“變化”,他們跑了不少冤枉路,才從西面殺出一條血路,折了近半兵馬。

驚魂初定後,他仍當然歸咎於當“引路”的霍閃婆和符老近,幾乎把這兩人折騰得死去活來。

——要不是霍、符二人是驚怖大將軍的親信,他們早就不留兩人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