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當然,大將軍實在是太忙了。他日理萬機,洞透天機,而且他還要領養身後一群跟著他去碰機會的人渡過許許多多在身前埋伏的危機。

同在這段時候,這六名結拜兄弟就比較多與「天朝門」的門主「蓋世王」柳銳奇接觸。

柳銳奇絕對是個妙人。他歌舞聲色、賭酒財氣、琴棋詩書、韜略戰陣,無一不通,無一不曉,深得驚怖大將軍信寵,象是個生來就是大將軍的心腹。

他一生以受挫折為樂,百折不撓,不改其志。

他不喜歡那個人,管他是誰,他都會當面痛斥怒罵,(當然,對大將軍絕對是例外),一點也不留情面。可是,他只要當你是朋友,赴湯蹈火,他也只當湯是拿來解喝的,火是拿來取暖的辦,眉頭也不皺上一皺。

久而久之,大家瞭解了他的為人,都喜歡和他深交下去,大家都很敬愛他。

直至有一天——

這個人「不見了」。

直似在空氣中消失了。

那天在「八逆廳」吃飯喝湯,驚怖大將軍出來主持場面。

這六位拜把子兄弟頓感振奮:事實上,驚怖大將軍已很久沒接見過他們了。

今天大將軍出現,一定會有重大任務交付。他們心中都是這樣忖思,私底下磨拳擦掌。象他們這種人,決不怕好刀砍拆,只怕寶刀鏽蝕——這對他們而言,比靜立著來等待青苔長滿了臉還難以忍耐。

這六位結拜兄弟,都是驚怖大將軍未成大事前交下來的生死之交。

「過天皇」唐伯鳳他跟驚怖大將軍打過四十一場戰役,每役皆傷,但都只傷不死,很多人都說:沒有他的傷,恐怕大將軍早就難免一死了。

「過天曉」唐伯馬替驚怖大將軍進行過三十二次任務,從沒失敗過一次,他眇了一目,左手只剩三隻手指,右腿跛了,左耳只剩一小片耳根,臉上三道傷疤,但他對驚怖大將軍所交託的任務,卻從未失敗過。

「老鐺鐺」吳鹽。他的皮膚雪白,但一早就滿臉皺紋。他跟隨驚怖大將軍最久,在大將軍未揚名立萬之前,他已跟著他,一共跟了三十五年。他救過大將軍兩次,在七年前,大夫已診斷出他已身罹六種絕症。但他到今日仍活得好好的,虎猛龍精。

「老張飛」石南蟲。眾人之中,他火氣最猛,脾氣最烈,他是那種可以為大將軍一句話去死但大將軍只要有一句話不令他順耳他也會頂撞回去的人。

「小千變」朱北牛。這些人中,他長得最是英武俊貌。他精擅化妝術,輕功極佳,江湖人面極熟,大將軍就是仗憑了他,成功地作過四次逃亡。

「摟山虎」胡花和「山獵鷹」胡笑,跟唐伯鳳和唐伯馬一樣,也是兄弟兩人,他們五次離開「大連盟」,又五度加盟。這五度離開,他們是受大將軍之命,在旁門別派當「臥底」,五次毀掉了五批相當浩蕩的人馬。

這些人在驚怖大將軍麾下都出過力,立過大功,在武林中也絕對是有份量的大人物。

大將軍對他們也很客氣。

「請用餐。」

他們好久沒跟驚怖大將軍同桌吃飯了。

——這使他們想到過去的生死相依、意氣風發。

(還能再來一次嗎?再過一次那快意長歌、風動雲湧、笑傲顧盼,橫峙天下的日子!)

他們都說大將軍的氣色實在好,黃黃的、亮亮的。象一座佛。有人卻說,象一隻桃子。有人罵他,怎麼拿將軍比桃子?罵的人抓破了頭皮終於譬喻為鹿的眼睛,這又給人一輪搶白。終於有人脫口比喻為一泡尿……的顏色。大家忍不住都嗆笑了起來。

驚怖大將軍沒有生氣。

他也笑了。

笑得象一陣旱雨打在乾柴上。

他使大家都覺得輕鬆,就象是回到了當年闖蕩江湖的日子裡。

「喝湯吧。」僕童端來了一大鍋湯,大將軍用力摸摸光頭說:「這是好湯,特別為你們熬的。」

大家正是興高采烈,更不敢拂大將軍的美意,各捧著喝了數大碗,還吃了不少湯裡的佐料和肉,味道一直攢進脾胃裡,越喝越想喝,越喝越口渴,口渴得上了癮,更是想喝。

「這是什麼湯?」一個問。

「為你們熬的湯。」大將軍微笑著。佛祖俯視蒼生,天帝俯視芻狗,大概也是這種慈悲的眼神吧?

「好喝,好喝。」

「再未一碗。」

他們為表不辜負大將軍心意,也表示他們既能大吃猛喝,就是精力功力不減當年,絕對還可以勝任任何重任。

直至有一人撈出一隻眼珠。

「這是人的眼珠嘛!」

他叫了起來。

「鬼話!」笑罵他的人不旋踵又掏出了一隻耳朵。

——這次誰都看得出來:那是人的耳朵!

然後又有人挑出一隻睪丸、一隻臼齒和一隻戒指!

有人認出了那枚戒指!

「天!」他大叫道,「這是什麼湯?!」

「為你們熬的湯,」大將軍這樣說。

「用什麼熬的!?」

「都是好的藥材:萊服子、玉竹、石斛、人參、田七、杞子、五味子、生地、茯苓、熟地、羌活……還有一種肉。」

「肉!那是甚麼肉!?」

「肉?」大將軍詭異得象一座會笑的雕象,「為你們熬的湯,當然是你們幾位的好朋友:‘蓋世王’柳銳奇的了。」

七人驚震,紛紛離席而起,才發現四肢百骸,全脫了力,而且有一種勾魂奪魄的齧噬,直自他們的丹田開始,象有一條巨大的毒蛇,正在逐寸地吞噬著他們!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這樣做,也許有一天,你們便會對我這樣做了。」驚怖大將軍的語音小得只有自己聽見,然後他悲天憫人地揚聲說了一個字:

「殺!」

語音仍柔和得象跟情人的一聲招呼。

進行了殺戮的是兔大師和狗道人。

血肉紛飛,這些英雄的腸子已分不清誰是誰的,這些戰士的血肉也分不開誰是誰的——他們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的任由這兩個對殺戮比對情人更深情的「後進」,任意細加「宰割」,直把他們切割得一塊塊、一片片、一條條、一絲絲的,就算他們仍能活著,也保證分不出那一塊肉是別人的、那一塊肉是自己身上的。

他們不死於戰場,卻死在飯桌上。

驚飾大將軍卻一面親自監視著他們動手,一面在桌上用飯,正吃得津津有味,這飯菜當然都經過他的兩名心腹:張無須和宋無虛嚴密檢驗後送來的。

「你們跟了我數十年,早已坐大,日後我一個不防,我的家小妻兒,哪是你們的對手?不殺,是不行的。」大將軍用力揩了揩光禿禿亮油油的額頂,啐了一句:「你們明知‘蓋世王’居然在我‘大將軍’在位之時也敢用‘王’字為號,竟還看不出他的狼子野心,真是該殺!」

他肯定地再說一句「該殺!」

兔大師和狗道人乍聽這句話,手上的「切割」工作不由停了一停。

他們以為又有什麼新的任務,交託他們讓他們一逞所快、一展所長。

大將軍行出密室的時候,血腥味早已隨風傳出一里開外,連他自己都覺得身上有一股奇異的臭味。

這使他覺得很是有點不自在。

他去池邊洗手。

這池水清得可以看見池底搖晃著身子的蚯蚓,連錦鯉都過來吻他的手。

這使他愉快的想到他的小女兒。

可是他洗手的水聲卻驚動了正在池邊卿卿我我的兩個人。

這兩個伸過頭來,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卻瞧見了他。

兩人都慌忙地站起身來。

「大將軍。」

那男的喚,他腰畔隨隨便便插著一把無鞘的刀。

驚怖大將軍也沒說什麼,只跟他們風趣的聊了幾句便回到他的「三叛齋」去了。

一路上,他在想剛才遇見的青年少女。青年是他一力培植、聰敏忠心的「小寒神」蕭劍僧。他寵護蕭劍僧,已到了連他那七名剛亡魂喪命的結拜兄弟都為之眼紅的地步,不過蕭劍僧也確沒讓他失望。他交付給他的任務,不必多說一句話,他也不多問一個字,準能夠替他辦好,還比他期想中更好一成——不多不少,剛好一成;要是好上太多又會侮辱了大將軍的才幹——蕭劍僧長得太秀氣了,所以在執行任務時(通常是狙擊或殺戮),常常要戴上妖魔獰猙的面具,才能進行。

至於那小女孩,大概只十六、七歲多吧?只看了她一眼,剛大吃大喝過的大將軍就有飢渴的感覺。世間怎麼還會有這樣美的女子?連映照她的臉的溪水都變得濁了。她彷彿比空氣還輕。她唇上還塗著幾乎看不出來的姻脂吧?大概就是為那小子而塗上的吧?那小子真是豔福不淺!這麼想的時候,午陽自他額頂照下來,踩在他腳下的影子似乎也特別短。大將軍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蒼老。

她是誰家的女孩?也許這點並不重要,從她白晰的膚色就可以看得出來,她有教養,沒經歷,聽話但想叛逆。再從她悽楚但多情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來,她當她自己是蔓葛,蕭劍僧就是她的大樹。大樹,哼,大樹。在狂風暴雨面前,沒有誰是大樹。是了,蕭劍僧不是一向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嗎?但大將軍一直不知道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功來歷。大將軍也沒有問,他一向只等部下向他坦白——要是部下不坦白,他就情願「沒有了」這個部下。可是蕭劍僧也一直都沒有告訴他。哼嘿,這棵大樹!

吃過了喝飽了的驚怖大將軍,忽然生起了一種懊熱難當的感覺。怎麼剛才沒吃飽麼?這靈機一閃使他省覺:既然他可以向七名結拜兄弟下毒,就算最信任的張無須和宋無虛也一樣有可能會向他下毒,他應當象注意一條枕邊的毒蛇一樣注意這件事。

可是這樣想並沒能忘掉剛才的一幕:那對金童玉女匆匆起來,整衽向他拜見。他們有沒有衣衫不整?他們臉上可有窘意?嘿嘿,她帶點張惶的眼色還是很好奇,還在謹見時偷偷看他哩,她還以為他不知道!她真是年輕到骨髓裡去,也美入骨子裡去。她的臉靨真是玉骨冰肌,剛剛成長的風情還帶有一種尚未長成的媚意——這樣的女子,經驗豐富的驚怖大將軍幾乎把他的指骨拗斷,把光頭搓熱了地想:衣服裡的一切必定甚為可觀吧?

從這一點他又跳想到剛才在桌畔那一堆堆一團團經宰割了的肉。

「該死!」他的臉肌抽動了一下,象給馬蜂叮了一下似的,突如其來地咒罵道:「太陽怎麼這樣熱!」

其實院子裡的日光不象是照下來:而是象失足跌死在那裡。

這時候,那小姑娘正在問她所醉心的「大樹」:「他就是你說的大將軍啊?」

蕭劍僧點頭。

他的五官輪廓,就象用鑿子把多餘地方鑿了一般有力。

「他怎麼那麼臭?」小姑娘說。

蕭劍僧幾乎沒跳了起來。

他急得一面「噓」了一聲一面用手去掩住那小姑娘的口。

——周圍沒有人,只有池水裡魚兒的吐泡聲,還有陽光寂寂,卻不象是灑下來,而是象一早就埋伏在那裡。

等到放了手,那從京城來的小姑娘還是咕噥著小聲道:「怎麼我看一點都不象是個大將軍?他臉色慘慘金金的,倒象個書裡戲裡的大盜。」六、我竟這樣殺害自己的老友

「收拾」的行動加速進行。

「清理」已鬧得如火如荼。

夏天,竟有一場百密一疏的風雪來襲,而且比雞蛋還大的冰雹,就只打落在「大連盟」總部的「朝天山莊」。

未久,山莊的家丁們又發現一隻比老鼠還巨大的蟑螂,帶領著成千上萬的蚤子,佔領了廚房。

「我想‘大連盟’出了叛徒。」驚怖大將軍鎮靜地說:「這是老天爺給我的警示。」

他說完這句話後三天,驚怖大將軍暴斃的訊息就傳了出來。

大家又驚又駭、既喜既疑。很多人都說,大將軍死前,身上已有掩飾不了的死屍臭味,所以死得合情合理。

他給人毒殺在他一向為自己準備停當的棺材旁,由愛將蕭劍僧親手收殮。聽說從他伏屍之處搬到靈樞之中,只要搬上來放下去就完事了。

——據說他的屍身臭得非要在棺邊鋪了足以種滿一座花園的茉莉。

可是茉莉的香味仍是衝不淡來憑弔的人慾嘔的感覺。

這時候,負責檢查大將軍的膳食和「朝天山莊」的保衛安全的張無須、宋無虛,一個嚇得馬上服鳩求死——豈料一時還死不去,痛苦之中,只有切脈自盡——但也還是一時死不了,結果是切斷了手腕,還要割斷自己的咽喉才能氣絕。另外一個只好拼命逃亡,終於給戴上魔像面具的蕭劍僧追殺於離朝天山莊一百九十里之外。

大祭的當天晚上,金、木、水、火、土五盟盟主,帶著疲乏興奮的心情,開始在‘八逆廳」開始開閉門會議,討論誰才是新任總盟主。

群龍無首,大家七嘴八舌,拍桌子摔椅子,還是討論不出一個所以然來,話題已轉到:「要是我當了盟主,一定要更換什麼‘三叛齋’、「八連廳」這些不吉祥的名字」這種無聊的對答去了。

有人又聞到那熟悉的臭味了。

「莫非是大將軍回魂了?」

有人打趣他說。

「大將軍大概是殺人太多了,所以死了之後才會這樣臭!」

「誰說!他活的時候已經很臭了!」

有人踢到桌底下一些「東西」。

一個大籮筐。

「什麼東西?」

幾個人因為聞到相當熟悉的臭味,所以都不安地湊過頭來看個究竟:

就在這時,爆炸發生了。

炸藥就在籮筐裡。

炸力極強。

——更可怕的不是爆炸力,而是炸藥埋伏好了三千五百二十七支「九天十地、鬼刺神針」、還有二十九顆「雷震子」也一齊引爆了開來!

——這是雷大弓苦熬了十年才熬出來的絕門暗器、火藥和毒力!

「木盟」盟主「木人」,他一身功力,已練成了「入木三分」、「行將就木」的境界,刀劍刺之,他以「腐屍功」倒吸,宛著木石。

但「木人」終究也是人。

強大的炸力炸了他兩隻手。

「土盟」盟主「土人」,對敵之際,可以全身埋入土裡,自下而上向人攻襲,令人除非不落地面,否則只有捱打的份兒。

可是,土人也是人。

他還未得遁入土裡,已中了一支針——三千五百二十七針裡,他只著了一枚。

不過這一枚針,已在中針的同時要了他的命。

「金盟」的盟主「金人」,他是五大分盟中最富有的一盟,他的「金玉其外」比「十三太保橫練」、「先天一煞」、「金剛不壞神功」還要強悍,什麼「金鐘罩」、「鐵布衫」、「鐵甲歸元」,在他而言,都不值一屑。

五盟中的首領,都知道江湖上先求生後求勝的道理,先練個「刀槍不入」,已立不敗之境;但五人之內,真正練到了「無堅不摧、無堅可入」的,還是金人一人而已。

他全身就是一塊金。

不過金卻怕火。

二十九顆沾著即永不熄滅的「雷震子」,把他整個人都「融」了。

「水盟」的「水人」卻「以水克火」,他給炸傷了十七處,但他還是在爆炸發生的一剎那,幾乎像流水一般自緊封的密室門縫裡「流」了出去。

如果不是遇上了蕭劍僧,他一定可以逃得出去。

蕭劍僧一刀砍下了他的頭顱。

——就用他那系在腰畔充滿鐵鏽的刀。

「火盟」盟主「火人」,以火制火,可是他的耳朵震聾了。

他沒有聽到斷了雙手的木人在慘號。

密室煙霧漫天,忽然大門洞開,一群「大連盟」的子弟湧了進來,如狼似虎,快刀把木人砍成了一團血肉。

火人聽不見,但他看見。

他一面狂噴著火,一面殺出重圍,直殺到「朝天山莊」的大廳,遽然,靈柩格勒勒一陣連響,棺蓋震飛,驚怖大將軍彈坐而起,隨手抄起桌上奠祭的一支筷子,刺入正目定口呆的火盟盟主的眉心裡。

三十年後,有盜墓人掘出了他們的屍體,那隻跑出兩隻老鼠的骷髏頭裡,頭殼正面仍插著一支筷子。

金、木、水、火、土五盟盟主,盡在斯役中死個一乾二淨。

「我不能不殺你們,因為我有老婆、家業、兒女。你們鬥不過我,因為你們不夠我制敵機先,不及我手辣心狠。」他對心腹手下「收集」回來零零碎碎的頭顱、五官、四肢、腸肚……這樣低語,「我做事,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你們死了也是白死,活著也是活該!」

可是對一眾「大連盟」的子弟和前來哀悼的武林人士,他當然不是這樣說的:

「我是個有妻室、家業,子女的人,看到我的盟友們這樣死法,我也是很難過。可是,他們這樣殘殺我的兄弟們,而且意圖毒死我,瓜分大家的事業,使我不得不為他們報仇……」他把那七名結拜兄弟的碎肉末都「擺」上了桌子,充滿感傷他說:」我也不想這麼做……這,也許是他們的報應吧?雖然我是為正義而戰,可是啊,我竟這樣子殘害自己的好友!」

聞者幾為之淚落。七、我姓冷

快要「收拾」完畢這段日子裡,驚怖大將軍身上的味道已越來越臭,別人幾乎在老遠已聞其臭而知其人,但他自己卻越來越聞不到。

有人甚至懷疑他的嗅覺已失靈了。

可是這就錯了。

這段日子裡,他曾三次遇上行刺。(還未接近或向驚飾大將軍出手的當然不算,否則要算也算不清了。)

一次是他在半夜如廁的時候。

他一進茅房,忽然覺得茅房頂上有人,可是他的鼻子告訴他,茅坑下有人的臭氣,所以他立即飛騰而上,同一時間雙掌擊飛了伏在茅房頂的人也避去了藏在茅坑底下的殺手一擊。

另一次是在元宵觀花燈時。

他在人群中受「大連盟」的徒眾們簇擁前行,一路覽謎賞燈,心舒神閒。忽聞在人群中一小女孩嫩聲地問她孃親:「這是什麼?怎麼洞洞裡有些銀亮亮的燈燈?」

驚怖大將軍忽然感覺到殺氣。

他急速回首,只見一人把一管蕭放到馬邊,蕭尾正朝著他的脖子。

他急一偏首,一點寒芒,沒入在他身伴的高手咽喉裡。

他立即下令:「無論如何,死的活的都要拿下他。」

結果,那一次元宵夜,無辜行人死了十一人,傷了三十七人,包括三名孕婦、六個小童。(小童裡又包括了那叫破蕭中藏有暗器的小女童。)

——那刺客還是給蕭劍僧斫殺當堂。

蕭劍僧的刀法,一向只知殺人,不知如何傷人的。

第三次是驚怖大將軍到佛祖廟去上香的時候。

香火渺繞,他剛求得一支籤,就彷彿聽見,那在神殿前帶笑拈花的大佛,呻吟了一聲。

他當機立斷,竹籤從手指上飛彈而出,穿過佛相的臍眼,射入匿在佛像後殺手的喉嚨。

他把那支帶血的籤對號之後去提籤詩,才知是「逢凶化吉」的上籤。

他當然很高興,要在廟裡的和尚、香客還有他的部屬流傳出去:

「誰都殺不了驚怖大將軍,他有老婆、子女、家業、勢力,還有菩薩保佑。」

這些人都「清理」乾淨了之後,他每見陽光,都想起那個嫩嫩的、清清的、緊緊的、剛剛開始她的美麗的小女孩。

——小女孩叫做殷動兒。

——是從京城裡來的女子。

——她是蕭劍僧最疼的人。

驚怖大將軍叫李閣下和唐大宗去打探那個女孩子,他們就探到了這些。

夠了。

——大將軍已迫不及待,想到殷動兒年輕得發光發熱的身子,他彷彿就落髮重生一樣。

他有數量龐大的妾侍。除了夫人宋紀男是明媒正娶之外,其他全是他看到漂亮就要了過來,當然,他只玩了而不要的還不算在內。

有一次,他的一個比他年輕四十五歲的寵妾偷漢子,他不動聲色,直至當場逮著。他要這對「姦夫淫婦」,光著身子,拖到街上,要那妾侍含著那漢子的活兒,然後,才下令用石頭砸死,除非是那男的肯當眾鞭死那個女的。

那漢子為了活命,果然就這樣做了,那女子給活活鞭死。

當然,那漢子也沒能活命。

這次,他下令雷大弓、兔和尚和狗道人,把蕭劍僧先抓起來。

「射日天王」雷大弓、「一了百了」兔大師、「一死百了」狗道人,儘管不動聲色,卻暗算不了蕭劍僧。

他們一靠近蕭劍僧,蕭劍僧的刀已握在手裡:「你們有殺氣。」

然後他還聞到臭氣。

驚怖大將軍果然走了進來,他像一隻熊一般走了進來。

「我並不指望‘鳥、弓、兔、狗’可以治得了你。」他說話的時候,雙目清明,彷彿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壞事,還未能影響到他的視線,「除非你不打算抵抗。」

「如果你要除掉我,」蕭劍僧說,「我就只好拼死抵抗。」

「你不會抵抗我的。抵抗我,都沒有好下場。跟我妥協最聰明,你勞苦功高,我不會為難你的。」

「多少人比我更勞苦功高,結果不也是死無葬身之地!」蕭劍僧道,「我只是沒有想到,你連我都容不下。」

「我只是讓他們三人吸住你的注意力,」驚怖大將軍說,「殷動兒已落到我手裡。」

唐小鳥就在這時出現了。

——殷動兒就在他手裡,軟弱無依,不知所措。

蕭劍僧的下唇已咬出血來。

「怎樣?」驚怖大將軍揚起一隻眉毛道,「你降了,我放了她。」

殷動兒叫了起來:「不可以!你不可以答應他!只要你給他拿下了,他也一定會殺了我!他是個老混蛋。」

驚怖大將軍一手抓住殷動兒的咽喉,輕輕一用力,就「格」地一響,蕭劍僧狂呼道:「慢!」

驚怖大將軍停手,問他:「怎麼樣?」

蕭劍僧的手在抖。

驚怖大將軍猝然拔出匕首,在殷動兒動人的頰上劃了一刀:殷紅的血珠映著雪白的臉靨,淌落下來。

「要快些了,」驚怖大將軍說,「我一向都沒什麼耐性。」

蕭劍僧心如刀割,牙齒咬得格登作響,「你是大將軍,竟用這種伎倆……」

驚怖大將軍刀一揚,又擬在殷動兒臉上劃落。

「住手!」蕭劍僧慘叫一聲。

「嗯?」驚怖大將軍的刀是在半空止住了,但左手仍捏住殷動兒的喉嚨。

「我降也可以,」蕭劍僧喘氣著道:「但我有條件。」

「你說。」

「一,不許你殺殷動兒,」蕭劍僧彈精竭智要使自己輸得較有利,「也不許傷她。」

「可以!第二呢?」

「二是不能殺我,」蕭劍僧說,「我可以跟動兒遠走高飛,決不惹怒你。」

「好!」驚怖大將軍道:「我只不許你跟我作對。」

「你有什麼保證?」蕭劍僧不相信他。

「你要我用什麼保證?」

」你要當天立下重誓,」蕭劍僧說,「我不相信你的話,空口無憑。」

「好,我決不殺蕭劍僧傷殷動兒,皇天在上,我如違此誓,願遭天打雷劈,五雷轟頂,一家大小,不得好死。這你可滿意了吧?」驚怖大將軍沉住氣道,「你可別惹火了我!你要是不降,我就先殺動兒,再親手格殺你,你也飛不上天去!」

到此地步,蕭劍僧只好頹然棄刀。

刀一脫手,狗道人和兔和尚便立即制住了他,封死了他的穴道。

殷動兒哀呼。

蕭劍僧一聲不吭。

狗道人和兔和尚用一種特殊的、大將軍親授的方法來揍他,才不過是片刻,剛才那雄姿英發、英武迫人、鋼鐵一般的漢子已經完全變了形,不但不像條漢子,而且完全不象個人。

——現在,就算解了他的穴道他也不能再站起來了,因為他已沒有一條骨骼是完整的。

殷動兒哀呼:「你……食言!」

「我沒有食言。」驚怖大將軍用鬆開了殷動兒的手摸了摸他的光頭,「我沒殺他,也沒傷他,是我的手下乾的——你沒看見嗎?是他們乾的,我完全沒有動手。就算他們殺了他,也與我無關。對你也一樣。」

殷動兒撲向蕭劍僧,哀憤而六神無主地淌著淚:「……卑鄙!」

蕭劍僧強撐一口氣道:「……快……走……」

「走?」驚怖大將軍笑著道:「我更卑鄙的事還沒做,怎走得了?」

「……你!你說過要……放……她……的!」蕭劍僧睚眥皆欲裂。「……你……會……有……報……應……的……」

「對,我是要放她的,但不是現在。」驚怖大將軍不住地用手交換著磨擦他的光頭,象要擦出火花來似的,「等我做完了更卑鄙的事後,我一定放。至於報應,向來都是神保佑我,鬼維護我,我還怕誰?」

「鳥、弓、兔、狗」四人就像寵物一般的知情地、識趣地走了出去。

他們在門口等待。

——在裡面傳來殷動兒的尖叫哀號連這四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也有點聽不下去。

他們還聽見驚怖大將軍像一頭甚麼野獸似的喘著氣,一直重覆地問:「怎樣?還老不老混蛋?混不混蛋?你看見了,不是我傷她,是她不懂得享受——我是在殺她麼?不是的,我是在幹她,我可沒發誓我不干她……」

其他的話更不堪入耳。

驚怖大將軍再走出來的時候,腳步似乎有點踉蹌。他們看著他碩大無朋的背影,可以想像到他加諸於那小女孩身上時的苦痛。

他們再走入石室「清理場地」、「料理後事」的時候,發現那全身都是血的小女孩正裸著身子披著散發在說一些誰也聽不懂,偶而聽懂一個字都會悚然的話。

嚼舌自盡的反而是一向倔強如岩石的蕭劍僧。

從驚怖大將軍殺死冷悔善奪得總盟主之位,到他穩住大局、打得其他幫會盟派全無還手之力,至他勾結官商、獨步天下,再來「清理門戶」、「肅清異己」,直至連十一歲就開始跟他合創「大連盟」的蕭劍僧也「剷除」之時,已經過了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歲月,可以讓紅顏變老、芽成巨樹、黑髮成霜。

這期間也有不少「動亂」,矛頭是直指驚怖大將軍本身的。

這一回,有各地書院的太學生和書生痛陳國是,怒慎佞鳳,其中針對驚怖大將軍弄權恃勢、橫行霸道更比比皆是。

驚怖大將軍權傾一方,他見慣武林的大風大浪,對這些小動亂,「還真沒放在眼裡」,只指示府尹厲選勝,都監張判去把幾個鬧得兇的「頭領」下在牢裡折磨得只剩兩分人形算數。

可是這樣一鬧,使太學生一肚子酸脾氣和一身硬骨頭都激起了書生本色,拼死無大礙,命就有一條。一方面,他們由甚有人望的蘇秋坊帶頭,決意到府衙技場上求見府尹陳情,要是府尹拒見,他們就賴在技場上不去;另一方面,由文武雙全的張書生引領十七位太學生、文人、名士、書生,赴京呈遞血書,望朝廷能為京民申張正義。

於是「兵」分兩路。張書生一行人已浩浩蕩蕩出發,百姓喜彼等為他們出頭,夾道歡呼相送:蘇秋坊引領三百三十一人,到衙府告狀投書,果不獲見,便趁「青牛官」的「神仙會」期,在市肆大聲疾呼,聲討惡霸、力斥劣紳——無論惡霸還是劣紳,大家都心知肚明便是誰人,於是更是出錢出力、呼喝助勢、摯意支援。

這事自然傳得沸沸揚揚,傳到驚怖大將軍耳中。

他不驚不怖,站到城牆上俯瞰,只見一眾蟻民,熙熙攘攘,捨死忘生的在幹不知死活的事。在這之前,他也聽說各縣有不少太學生上京告他,他早已命人殺了好幾批了;而且,他也聞說老渠鎮等地有亂民暴動,他也派了人予以鎮壓。對這些事,他經驗老道,一向指揮若定。

這時,府尹見事體鬧大了,派尉校曾紅軍問計於驚怖大將軍。

「這只是瑣碎事情。太簡單了。上京的那一批人,我早已派人混了進去,路上把他們一概砍殺,當是山賊強盜乾的好事,更留下密柬,讓地方官差發現他們上京勾結奸巨,意圖謀反,順便可以使朝廷裡的友好一清宿敵,一舉兩得,得其所哉!」驚怖大將軍舒閒從容地道:「在這裡混搞事的一批,更加好辦。他們就在下面窮嚷嚷,咱們派幾個靠邊的傢伙混進去,一覷著時機就拔刀子惹事,讓他們鬧個流血流淚,咱們正好可以堂堂之師,派衙捕把這些傷人暴民全逮起來、給他個煽動造反大罪,名正言順,一網打盡,誠美事也。這些書生,能成甚麼大器!」

曾紅軍聽得服得幾乎沒五體「投」地,說:「我回去回稟大人,大人一定甚喜。卻不知大將軍要派些甚麼人鬧事?」

「會滋事的人多不勝數,但這種事目的是鬧得愈大愈好,要鬧得大而又不出事的……」驚怖大將軍略作沉吟:「自是‘丫頭子’陳三五郎最為恰當不過。」

果爾,一系人群沸沸蕩蕩,鬧到近暮,還未散去,而且人群眾合更多,群情更為浩蕩。他們只求正道,不欲多生枝節。

驚怖大將軍這時居高臨下,俯瞰大局,指揮大局;一眾官差衙役也在曾紅軍的佈陣之下,嚴陣以待,整軍待發。

他們見驚怖大將軍就在城牆上,更為激動,大聲指斥。驚怖大將軍不慍不怒,只說:「這是絕妙時機。」便著人在城西悄悄升起了一面五爪旗。

旗一升起,混在人群裡的陳三五郎就立時得令,他假意挨近正忙著指揮群眾、照應大局的蘇秋坊,忽然一撞,差點沒把賀靜波撞跌下平臺來。

這時,靠近賀靜波的幾名學子門生,都護住賀靜波喝問起來。

「幹什麼!?」

「打人啊!」

陳三五郎的幾名手下也馬上迎了上去,挑釁動武,一開打,隊伍就亂了,一時逃的逃,叫的叫、亂的亂。蘇秋坊和幾名頭領一齊高呼:「不要打!」「我們不要上當!」「不能打,一打就壞事了!」

陳三五郎卻悄悄地拔出刀子,決定要先捅死幾個,使場面更亂得不可收拾,

他下定決心,一刀衝向蘇秋坊。

驀然,他的手給另一隻手扣住,就像熔鑄在鐵巖裡,完全動彈不得。

這時驚怖大將軍的左眉忽似黑色蚱蜢的一跳,臉肌也搐了一搐,失聲道:「咦!」

他本胸有成竹,一旦有人流血,馬上就下令平亂,卻見人群中的陳三五郎正要動刀,流出第一滴血後即可血流長街,不料立即就有人把住了他的手;大將軍半起著身子,要看那人是誰——這人卻忽然抬起頭,用兩指把深笠頂上幾分,冷電般跟他對望了一眼。

驚怖大將軍心頭一震。

那人也不打話,一躍而起,直上城頭,手上還扣住了陳三五郎和他手裡的刀子。

城下民眾,全都譁然哄叫一聲,然後陡靜了下來,在暮色四合,火光獵獵中鴉雀無聲。這麼多的人,擠得水洩不通,剛才還是喧聲震天,現在驟然靜了下來,呼息不聞,真是詭異到了極點。

驚怖大將軍跟那人對望了一眼之後,忽然有眼睛受傷了的感覺。

這人一掠身,已到了驚怖大將軍身前的一方城堞上,似是微微蹌踉了一下,隨即站穩在「所處之地」,比驚怖大將軍還高了一級。

大將軍的眼睛當然並沒有真的受傷,可是,他卻覺得這少年像極了一個人。

——但到底像誰,他一時又說不出來,只覺這人不但似曾相識,而且冥冥裡還是性命攸關!

他像誰呢?

——到底像誰?

這時,眾兵以為刺客,要一擁而上。

驚怖大將軍知道善者不來。他伸手一攔,問:「你是誰?」

這少年道:「我姓冷。」

然後又淡談、冷冷地加了一句:「人們管叫我做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