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位謀其政,他跟我談話時,不還是信達資產管理公司本省辦事處的主任嗎?」
「給北京打報告之前,是不是應該由你們集體討論一下?」
「我當時也有這個疑問,但我沒有吭聲,想聽他怎麼說。伍揚是這樣解釋的,他說,如果進行債權拍賣,價格會很低,這個責任不好承擔,不如由他自己一個人攬下來,反正他再也不需要什麼政績了。再說了,這樣做也並不影響省高院對流金世界四層裙樓的執行工作,等於是兩條腿走路。」'
「真的不影響嗎?」
「這是伍揚的說法,其實,影響不影響,要看省高院執行局對流金世界四層裙樓的拍賣,是否能在債權拍賣之前成交。如果在債權拍賣之前成交了,就不需要再進行債權拍賣了,否則,如果債權拍賣先成交,則流金世界四層裙樓就將與信達資產公司沒有關係,而會由新的債權人代為申請執行。」
「既然這樣,伍揚幹嗎要做那種安排?郭總有什麼感覺?」
「你呢?」
「不好說。我總覺得伍揚把自己弄進去,似乎與這件事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會嗎?那樣的話,伍揚下的賭注也太大了。他如果在裡面,那他拿什麼賭,又賭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他真的賭這件事,他一定以為他會贏得更多。當然,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畢竟,伍揚只要一進去,馬上就會失去對事態的掌控能力,恰恰這件事又有太多的不可預知因素。伍揚那麼精明的人,應該不可能不想到這一點吧?」
「如果你的假設成立,那麼,伍揚找我談的那些話,也就可以說是別有用心的,那麼,他用心何在?」
「搞不清楚。算了,我們先不管伍揚了。如果北京批了伍揚的報告,郭總會讓債權拍賣進行嗎?」
「柳總有何建議?」
「我沒有什麼好的建議,我只是希望郭總能給我們一誠公司一次機會。」
「可是,即使要拍賣,可能也會通過招標的方式擇優錄取拍賣公司吧。」
「招標不怕。既然是招標,就有個評標議標的程式,就應該有一個比較大的彈性空間,你說是不是呀,郭總?」
「柳總,你不會在我主持工作伊始,就給我出什麼難題吧?」
「郭總,你看我像那樣的人嗎?」
「我看不出來喲。」
「那你就等著看好了。」
伍揚把自己弄進去之前,跟柳茜見過幾次面。
那樁莫須有的喪事被伍揚反覆提及,讓柳茜說了一系列假話才把最初的謊言圓過去。他怪柳茜沒有讓他陪著去老家。伍揚說,其實,他除了想在她最傷心的時刻陪伴在她身邊,還想找個遠離城市喧囂的地方,買兩間破草房子,頤養天年。
柳茜十多天以後才知道伍揚話裡有話,當時她只覺得他有點矯情。她調侃他說: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你以為現在這個世界上還能找到一方淨土或什麼世外桃源嗎?我告訴你,我們老家很多地方電都不通,晚上連電視都沒得看,你靠什麼打發漫漫長夜?你的周圍都是些什麼人?留守兒童和孤寡老人,你要想搞一夜情都不知道該找誰。
伍揚也就一笑,說他人到中年,已經過了把性生活當飯吃的年齡,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餓得慌,他不會這樣。他感到自己像駱駝,喝一次水可以管很久很久。
其實,伍揚對柳茜隱蔽得很深,對自己人生中的那個重要決定,他沒有對柳茜說半個字。
柳茜的目的倒是很明確,繞來繞去,都是圍著流金世界四層裙樓的事轉。
對這一點,伍揚倒是一點也不保留,他甚至把她帶到自己辦公室,關起門來,讓她自己看與那幾層樓有關的材料,官司如何如何,市人民大劇院的告狀信又如何如何,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盤托出,一點也不保留。
「你自己好好兒掂量掂量吧。你要是玩不起,就別跟著瞎摻和。」
這是伍揚結論性的意見。完了,又怕這樣的重話太打擊了她似的,伍揚換了一種溫柔體恤的語氣,說:「柳茜同學,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我覺得你犯了一個方向性的錯誤。商場也好官場也罷,基本上都是男人的遊戲場,女人永遠是配角。你別不服氣,你看看那些千萬富翁、億萬富翁,有幾個是女的?你再看看處級幹部廳級幹部部級幹部,又有幾個是女的?不錯,有些女人確實很能幹,但你別以為女人可以通過征服男人征服世界,女人玩來玩去,最終發現,在她上面的還是男人,何必呢?」
柳茜本能地反駁道:「正因為男人太強勢了,所以我們女兒當自強。憑什麼要讓女人成為男人的附屬品而不是相反?」
伍揚並不想跟她爭個輸贏,嘻嘻一笑,道:「放鬆一點,放鬆一點,我的柳茜同學,我的柳茜妹妹,當附屬品並沒有什麼不好。如果有人供我吃穿用,我都願意。我甚至覺得去坐幾年牢都沒有什麼,吃了睡睡了吃,乾乾簡單的體力活,蠻好呀。只有跟世俗的紛爭拉開距離,才能思考生命原本的意義。」
柳茜再次錯過了伍揚的言外之意。
當然嘍,錯過了也就錯過了,即使伍揚當時明確無誤地告訴柳茜他的決定,他們兩個人的關係也不會有什麼根本性的改變。他們都太獨立了,本來就是有自己的各自主張、各自生活的兩個人。
柳茜只是有些鬱悶,沒想到自己耗了幾個月心血的事情,竟然有那麼多的麻煩。伍揚的話她又不可能不信,如果要做那個專案,她是離不開伍揚的幫助的。
也許她真的犯了一個緣木求魚的方向性錯誤?
通過拍賣賺差價,也許並不是她這種人攫取財富的一個好的切入點?
可是,真要就此放棄,她又心有不甘。
她履行了諾言,把從股市裡套現的錢,存到了賀小君的銀行裡。賀小君很感激她,覺得她夠朋友。她倒不覺得,如果沒有自己的個人目的,憑她跟賀小君的關係,她不可能做這種無謂的犧牲,因為這些天股市像吃了壯陽藥似的,堅挺得很,一翹老高。她拿著那幾個可憐巴巴的利息,還要交利息所得稅,這樣一來,柳茜的損失可就大了。
但是,她需要依靠的杜俊和伍揚,幾乎不約而同地對她的決定不看好,這就有點要命了。"
柳茜面臨著重新選擇。
跟伍揚見面之前和小姑娘的交鋒,已經鬧得柳茜心裡夠彆扭的了。
那一天,她並沒有輕易地接受小姑娘拿出來的抵押物,她既不認識刻印章的質材,也不認識用小篆刻在上面的姓名,誰知道那兩塊石頭值幾個錢?但她也不想就此跟小姑娘鬧翻。小姑娘說得沒錯,她什麼都沒有,所以輸得起,而自己卻有太多的顧忌。
更讓柳茜沒有想到的是,那兩枚小石頭竟然會值那麼多的錢。
去省文物商店估價是小姑娘的主意,那裡有一家藝術品鑑定中心。按照那個像賬房先生的小老頭的估價,其中的一枚,就夠他們四個到海南往返不知道幾個來回了。
那個小老頭看過印章之後那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更是讓柳茜心裡一驚。老頭兒指著那方大一點的印章問她們:「這位是你倆的什麼人?」
小姑娘剛要張口回答,被柳茜扯住了,讓她趕緊把那兩枚印章包好,拉著她急急忙忙地離開了省文物商店。
到了柳茜車上,柳茜逼視著小姑娘,說:「說吧,東西哪兒來的?」
小姑娘撲哧一笑:「怎麼,你真的把自己當成我的表姐了?」
柳茜說:「我不跟你開玩笑,快點說,你從哪兒偷來的?」
小姑娘不樂意了,也起了高腔:「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還不明白嗎?你懷揣著幾十萬的東西,可你自己一點兒都不知道,不是偷來的是哪裡來的?你現在不說,難道要我打110,讓你去跟警察叔叔說?」
「得了,你以為我是嚇大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長大的,但你既然準備拿它來當抵押物,起碼你得把它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向我證明它不是贓物。我這要求不過分。」
小姑娘用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瞪著柳茜,緊緊地咬著嘴唇,固執地一聲不吭。
柳茜向右扭著頭,表情嚴厲地對瞪著小姑娘,也是一聲不吭。
過了足足一分鐘,還是小姑娘先把眼光移開了,她也把頭向右扭著,自己的右手同時快速地摩挲著車門把手,過了一會兒,她的頭偏起來,隔著車窗玻璃朝前面望了一會兒,回過頭來朝向柳茜時,已經面目平靜如常,旋即衝柳茜一笑,說:「不好意思,表姐,我改變主意了。」不等柳茜答話,拉開車門,走了。
柳茜沒想到小姑娘會這樣,連忙跳下車,衝著她的背影喊:「你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回過身來朝她笑笑,揚揚手,轉身一蹦一跳地走了。"
柳茜回到車裡,發了一會兒呆,想把這件事理出一個頭緒,卻始終不得要領。
最簡單的方式,她應該返回省文物商店,問一問那小老頭兒,那兩枚印章刻的到底是誰的名字,這樣,說不定能夠查到一些線索,或者說通過那兩枚印章的主人,找到一個想像的大方向。
車就停在省文物商店前面的車坪裡,柳茜一抬頭就能看到它的大門。下車很容易,進門也不難,可是,那個小老頭兒會不會跟自己說真話?那兩枚印章怎麼會值那麼多錢?會不會是文物?小姑娘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是不是真的是偷來的?她如果要把它賣掉,算不算販賣文物?算不算犯法?省文物商店的那個小老頭打電話報警沒有?
柳茜再也不敢在那兒待了,急忙把車發動了,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
這事兒真的是有點窩囊。
也許,她應該追上小姑娘,或者偷偷地跟在她後面,搞清楚她到底會去哪裡。
可是,哪裡還看得到小姑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