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黃逸飛有點喜憂參半。
喜的是,他公司這幾年養的那幫子閒人,約好了似的,紛紛找他辭職。
他開始還有點不舒服,以為他們像是家禽老鼠,覺得地震要來了所以雞飛狗跳、溜之大吉,如果連他們都覺得公司待不下去了,豈不等於說敗象已顯、難得迴天了嗎?
要知道,儘管手頭緊,黃逸飛可從來沒有拖欠過他們的工資。
後來黃逸飛偶爾翻了翻報紙,這才樂了。原來自己高估了他們,他們哪裡是為了擇良木而棲之,而是感到了大氣候的不安全,因為按照中紀委的八條禁令,其中有一條,就是特定關係人不實際工作而獲得薪酬。雖然他們也在上班,卻純粹是做做樣子,跟不實際工作沒有什麼兩樣,掛個名領份工資而已。大風起兮雲飛揚,先把頭縮回去以後再思量,犯不著為了區區幾千塊錢,擔驚受怕。
黃逸飛求之不得,嘴裡卻客氣地挽留。見他們不像是做樣子,也就不再堅持。怎麼好堅持呢?如果別人認為這是一個錯誤,你還要他們留下來,豈不是害了人家?
憂的是糧草將盡,公司業務沒有任何起色,有出項沒進項,這樣的日子堅持不了幾天,到時候手頭的錢用完了,怎麼辦?
那天何其樂一走,黃逸飛便匆匆地埋了單,從茶坊直接去了自己原來的家,把車停在了小區斜對面傢俱城的停車坪裡。
不出他之所料,不到半個小時,便看到何其樂拎著一塑膠袋東西、拿著一束花下了計程車,被保安引進了崗亭。
他實在忍不住給柳絮打了個電話。
之前跟安琪打了賭,黃逸飛贏了十塊錢,高興得大呼小叫。
安琪奇怪地看著他,覺得他的表現未免有點誇張,卻也不好說他,只是建議他趁著手氣好,趕緊拿著贏的錢去搞投資,要是中了一注兩注雙色球什麼的,馬上就能成百萬富翁。
黃逸飛說也是,讓安琪想數字,明顯地情緒不高。
安琪故意逗他,說她發現了一個秘密,就是他的老家肯定在山西,因為他骨子裡有股子酸味。黃逸飛說有嗎有嗎?一連說了四五聲。安琪說就有,只是你自己聞不到。黃逸飛說我沒有,我看你倒是有。兩個人各抒己見、各持己見,最後是黃逸飛抱過安琪的頭,一通亂吻解決了爭端。
十天半月過去了,柳絮那兒卻還是沒有動靜。
黃逸飛到底還是有些自尊心的,不好再去騷擾何其樂,只把一腔怨恨傾注到柳絮頭上。他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麼不通情理。
中間他去找過表叔,看能不能把高速公路兩邊的廣告牌業務再撿起來,姓關的被抓起來都好幾個月了,該做的工作總得做吧。
表叔卻大搖其頭,說局裡決定了,要對外公開招標,以防止權錢交易,滋生腐敗。你要有興趣,又交得起保證金,招標公告見報以後也可以來報名。
哪裡交得起保證金。
黃逸飛再也不敢懈怠,這裡那裡找業務,一開始總是很有希望的樣子,談到要籤合同的時候,又都沒了影兒,白白地浪費了一些茶水費。
黃逸飛知道自己在走下坡路,卻總是不甘心,希望早點觸底反彈。他甚至動了把房子抵押了去炒股票的念頭。
五一長假一過,股票嗖嗖地直往上躥,證券公司每天人山人海,他們的業務員不僅在每家銀行都設立了辦理委託理財的視窗,甚至有的乾脆就把桌子和電腦搬到了小區大門口,樣子頗像那些醫藥企業擺的免費測量血壓的攤子。不過,他們比那些醫藥代表水平要高一些,要誠實一些,一般不說只要你開了戶投錢入了市就有金元寶撿,只說哪裡的某某某,一個星期賺了幾萬,哪裡的某某,一個星期又賺了幾十萬,完了還不忘了告訴你,股市有風險,投資須謹慎。
安琪卻不同意黃逸飛抵押房子,說有個房子才像個家,我也才多少有點歸宿感。安琪說,她不是一直希望你跟她離婚嗎?咱不指望分她的家產,讓她給你一次開拍賣會的機會,作為離婚的條件,不苛刻吧?我們可以讓她掌控整個拍賣會,她要是擔心你賣假畫給自己找麻煩,可以聘請鑑定機構鑑定啊,這樣,她的風險不就轉移了嗎?你不是說省文物商店就有個鑑定中心嗎?你不是說你有個哥們兒在那裡當頭兒嗎?想一想,嗯?
黃逸飛為粱菽謀謀得愁眉苦臉,甚至波及到與安琪的床笫之事,已經有點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樣子了,聽了安琪的一席話,不禁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把眼光從安琪臉上移開了,他搖搖頭,說:「你不瞭解她,我瞭解她,這個女人很固執,她認定的事情,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沒有用的。」3
安琪說:「不試一試怎麼知道沒用?」
黃逸飛眼睛望著別處,嘆了一口氣,道:「我不想再在她那兒碰一鼻子灰。」
「錯。如果你明確地跟她說了,她還是不同意,那麼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她還沒有真正從內心裡考慮過跟你離婚的事,她對你還沒有死心。」
「怎麼可能?」
「相反,如果你不跟她這麼去說,則證明你還在愛她,至少還心存幻想,幻想著哪一天還會回到她身邊。」
黃逸飛轉過頭來,直直地望著安琪,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安琪問,臉上的表情嚴肅多於好奇。
「我笑什麼?」黃逸飛邊笑邊說,「我笑你真是一個小姑娘,一個傻丫頭。」
「不,你要正面回答我這個問題,你是不是還愛著她?」
「怎麼可能?不可能。」
「那好,給她打電話,說要跟她談離婚的事,這次我跟你賭一百塊錢。」
「你現在身上還有一百塊錢嗎?」
「你別管。逸飛,我很愛你,我真的很愛你,我知道咱們的困難是暫時的,我對你很有信心,我對我們的未來很有信心。可是,你這幾分鐘的表現卻讓我不滿意,你越是迴避這個問題,我越是緊張。」
「你緊張什麼?你這個小傻瓜。」
「我不傻,我怕你真的還愛著她。要是你還愛著她,我怎麼辦?你知道我愛你嗎?你知道我是多麼多麼地愛你嗎?」
黃逸飛只覺得鼻子突然一酸,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安琪,他把懷裡的那具身體使勁地往自己身體這邊一緊,又一緊,然後鬆開一點兒,用他那隻握慣了畫筆的藝術家的手,在她後背上輕輕地拍了拍,又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起來。
安琪伏著他的胸脯,柔順安靜得就像一隻小貓。她偶爾也會故意地蹭一蹭,她的頭髮弄得他的脖子直癢癢。
彼此溫存了一會兒,安琪終於抬起了頭,仰著臉,痴痴地看著他。
黃逸飛發現她那張好看的小臉,居然是溼的。他埋下頭,用自己的臉在她臉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你這個小傻瓜。」他說。
「你既然認定我是一個傻瓜,我要是幹什麼傻事,你可不要怪我。」安琪說。
「你準備幹什麼傻事呀,小……笨蛋?」
「你如果不好意思找她,我去,我去跟她說,怎麼樣?」
「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這不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呀,要不然,你再好好想想吧。」
「想什麼?」
「你別跟我裝迷糊,要麼你去,要麼我去,把話敞開了談。你不覺得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很多路可以選擇了嗎?」
黃逸飛想笑,卻不得不壓抑著嘆了一口氣。
「至於我,我還真想見見她。喂,你說,她不會把我吃了吧?」安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