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紅袖 浮石 第2頁,共2頁

其實,杜俊就是發現了什麼也沒關係,她不會在乎他吃不吃醋,估計他也不會吃什麼醋。這個傢伙,似乎已經操練得百毒不侵了。但如果賀小君知道了她是一個可以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人,她對他的影響力,恐怕就會大打折扣。

賀小君和小姑娘已經完全進入角色。最直接的好處,就是住宿的時候只需要開兩間房了。杜俊也還乖,老是慫恿著賀小君叫柳茜表姐,還鬧著讓他給自己買皮鞋,儼然自己是他們的介紹人。

到賓館下榻,四個人再也不玩牌了,成雙成對地待在各自的房間裡。

等關上了門,柳茜重提在車上的話題,說:「怎麼啦,你不替你同學嫌棄人家小姑娘不乾淨了?」

杜俊嘿嘿地笑著,一副傻傻的樣子,道:「我從來沒有看見賀小君這麼開心過,這個小姑娘,好像不簡單。」

柳茜說:「我也有這種感覺。你說賀小君,該不會認起真來了吧?」

「他跟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向我打聽小姑娘的底細。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賀小君要準備談戀愛了,因為只有談戀愛的男人才會關心女人的過去。」

「那你怎麼說?要是你說的和小姑娘自己說的不一致,豈不馬上就要露餡?」

「我當然說我不知道,是你的表妹又不是我的表妹,我讓他來問你。」

「那你說賀小君是不是已經直接問過小姑娘了?我得趕緊跟她把口徑統一起來,你沒發現嗎?小姑娘好像也沒前兩天那麼騷了,段子也不說了,把自己整成一個淑女,她也在找我打聽賀小君的情況哩。」

「看你這事弄的。你現在應該告訴我了,你這麼費心思,是不是想找賀小君貸款?」

「你覺得呢?」

「你想貸款倒也沒什麼,你不是真的還在想流金世界的事吧?」

「你覺得呢?」

「你想流金世界的事倒也沒什麼,你不是真的指望靠賀小君幫你解決幾千萬的資金缺口吧?」

「你覺得呢?」

「我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我不怕打擊你,如果是這樣,我勸你趕緊撒手,這事太不靠譜了,這麼大的專案,不是你玩得轉的,真的。」

「何以見得?」

杜俊怔怔地望著柳茜,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過了半晌,才撇嘴一笑,慢慢地然而毋庸置疑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為什麼搖頭,你的思想觀念還停留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那個時候是什麼時代?是資本運作時代,資本重要,對資本的運用更重要。自有資本僅僅起一個專案策劃和藥引子的作用,真正賺錢則要看你的專案是否有前景或者說‘錢途’,也就是說能否吸引到戰略投資者。現在呢?現在是什麼時代?我告訴你,是資本運作與資源管理並存的時代,必須靠資源的合理配置,全新的資源組合賺錢。」

「你說得太懸了,願聞其詳,你可以拿流金世界打比喻。」

「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但我很擔心你不能替我保守秘密。」

「這裡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嗎?」

「不。資源管理的核心是對資源的認識,我把資源分為兩大類,有形資源和無形資源,前者包括資金,後者包括人力,比如我們常說的社會關係、人際關係。在日常生活中,一般的人可能注重後者,在專案運作中,一般的人則可能注重前者,對人力資源反而視而不見,或者說只看到直接的關係,而缺乏重新排列組合的能力,不知道將看似沒有關聯的人力資源組織成一段新的鏈條之後,將會產生多麼巨大的能量。」

「你知道我很笨,你得再說具體一點兒。」

「就以流金世界為例,你和我都知道,肖耀祖欠信達資產公司本金六千多萬,利息兩千多萬,他自己找人做的評估報告是八千來萬,如果肖耀祖沒有別的想法,他的資產和債務差不多可以抵消,讓省高院下一紙裁定就行了。他沒有這樣做,說明他有別的想法,那麼,他的想法是什麼呢?一是希望信達資產公司對其債務適當減免;第二,流金世界裙樓的實際價值,被他故意嚴重低估,如果拍賣的時候再打一次或兩次折,那麼,拍賣底價和最後核定的債務,差不多就可以持平。你算一算,到時候的成交價和市值之間,將會有多少差價?肖耀祖打的就是把這差價吃掉的主意。」

「你這是在替肖耀祖算賬。他如果能說服信達資產公司讓步,同時自己又把流金世界裙樓再買回來的話,他確實可以賺到那個差價。可是,如果他現在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達成這一目的,他又怎麼會允許你介入?」

「我介不介入無需得到他的批准吧?」

「我的意思是說,假設你的假設成立,那麼,從技術上來說,肖耀祖不會允許別人在拍賣會上與他競價。對你來說也是一樣,你如果非要參加拍賣會,只要你符合競買人資格,沒有人能夠阻攔你,可是,只要有人——比如說肖耀祖跟你競價,你原來期望得到的那份差價,就會被擠壓,到頭來你可能會白忙乎一場。

「首先,到目前為止,肖耀祖並不知道會有另外一個競買人存在,為此,他會有意無意地誇大流金世界裙樓的瑕疵,實際上他已經在這樣做了,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市人民大劇院現在就在找他鬧事兒,而我估計這極有可能是他放的煙霧。我現在不管他,聽憑他把拍賣底價踩到最低,到時候,如果他的行為跟我預想的一致,我們就是兩個互為敵對的競買人,要麼他被我擺平,要麼他把我擺平。怎麼擺平?當然是用錢。他給多少錢給我,買我不舉牌,或者我給他多少錢,買他不跟我競價,無非就是一個拼資金實力的問題。」

「你跟他拼資金實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的優勢在哪裡?」p

「這就是我說的資源管理。假設拍賣底價能夠到六千萬,那麼,平均到每一層是多少?一千六百萬。好,我們可不可以這樣考慮問題:整體拿下四層裙樓,然後分層下裁定、辦產權?也就是說,實際上我對資金的需求就是一千多萬,甚至更低,因為我只要拿到了拍賣成交確認書,就可以招商,利用別人的錢來交後續款。也就是說,我要做的工作是一份編織鏈條的工作,信達資產管理公司、省高階人民法院、肖耀祖、拍賣公司、我、我的資金供應方(包括賀小君的銀行或對這個專案感興趣的公司或個人),是一個一個單獨的環,我把它們串聯起來,讓它為實現我的目標所用,就這麼簡單。」

「這還簡單呀?我告訴你,其中的任何一個部門或個人,也就是你說的那些單個的環,都可能不會以你的意志為轉移,一切的一切,都不會像你想的那麼簡單。如果真那麼簡單,肖耀祖會想不到?你的所謂資源管理,說穿了還是拉關係用關係,我不覺得跟這件事有關的那些人,會圍著你的指揮棒轉。」

「你跟我爭個什麼勁兒?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俗話說,事在人為。你怎麼知道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你跟信達資產公司什麼關係,我也不知道你跟省高院什麼關係。整體拍賣,分層下裁定,虧你想得出來。你先辦一層的產權,然後重新評估,再到銀行抵押貸款,再以抵押貸款的錢付另外一層的拍賣成交款,這樣反覆幾次,你就玩轉了,是不是?」

「這是備選方案之一,如果我招商不順利或者說在別的地方融資不順利的話。」

「噢,我明白了,怪不得你會對賀小君的事這麼上心,你是想讓賀小君成為你的資金後盾,可是我告訴你,賀小君的廟太小了,做不了你要求他做的事。你搞清楚了,他只是一個支行的行長。」

「怎麼說?」

「你要是有耐心,我可以把銀行的貸款程式告訴你。」

「你別告訴我,讓我來說,你看對不對,行嗎?」

「行,你說。」

「按照規定,發放貸款,首先由申貸人向支行信貸科提出申請,由信貸科前期考察貸款的可行性,可行的話,由信貸科提交支行審貸會審查,通過後由支行行長、主管信貸的副行長簽字,然後報分行信貸部,分行信貸部審查後再提交分行審貸委員會討論研究,通過後報主管副行長、行長簽字,就可發放貸款,對吧?」

「你還真做了點功課,那麼你當然應該知道,支行發放貸款的額度是有限度的,不到你所需資金的零頭。而且,一樁簡單的事情,人為地搞得那麼複雜,光是時間人家就拖不起,不會允許你像螞蟻搬家似的慢慢來,不不不,信達資產公司不會同意,省高院也不會同意,拍賣公司也不會同意。柳茜,你的心思太大了,這種空手套白狼的活兒,現在不靈了。」

「如果我不去做,我怎麼知道他們會不會同意?你又怎麼那麼肯定他們會不同意?」

「如果他們不會同意,或者說同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幹嗎去費那個精力?我認為那不是你的強項,真的。你還不如專心致志地炒你的股票。炒股票我是外行,但看架勢,不出今年,就會上五千點,甚至八千點。」

「你別跟我打岔。我當然知道難,否則,錢不是太容易賺了嗎?」

「不是難,是很難,很難很難。退一步來講,就是他們同意,拍賣公司也很難操作,這不是在成交之後把一份成交確認書分成四份的問題,而是等於降低了競買人准入的門檻,也就是拍賣的條件發生了變化,對於拍賣公司來說,等於提供虛假憑證,你想,柳總會同意嗎?我想她不會同意。」

「你呢?你同意不同意?」

「我同意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因為只要你同意,你就有辦法去說服她,而你顯然把問題誇大了,只要我在規定的期限內把款付清,就等於履行了付款義務,如果我是買受人,拍賣公司理應給我提供方便,而不是故意刁難我、為我設定障礙,因為如果沒有買受人,你們也賺不到錢。」

「不,我的意思是說,除非你的這些條件在拍賣會之前就提出來,獲得委託人及拍賣公司的認可,並對所有的競買人都一視同仁,否則,等成交以後再提要求,你自己就會很被動。沒有競買人,拍賣公司當然賺不了錢,但拍賣公司能耐有限,要賺錢,必須每一個環節都符合法定程式。」

「正因為程式很多,才給操作留下了空間。」

「你現在跟我討論的問題的前提,是隻有你一個競買人,你能按拍賣底價拿到標的。可是,如果公告一打,只要有別的競買人參與進來,你的如意算盤便會泡湯。乾脆跟你明說吧,肖耀祖會讓這麼一塊肥肉落到你嘴裡嗎?不會吧?還有一個問題,現在肖耀祖正在全力爭取成為拍賣委託人,如果他最後真的成了委託人,你怎麼可能繞過他?他甚至有可能從省高院那兒爭取到變賣的權力,那樣,你的所有的工夫都會白費,你甚至連邊兒都沾不上,真的。」

「一個本來要拍賣的標的,七搞八搞,作為委託方的主體變了,或者就像你說的,甚至放權讓被執行人去變賣,你認為這本身正常嗎?你認為這裡面會沒有貓膩嗎?你先別插嘴,等我把話說完,我認為不正常,我認為有貓膩。道非道,非常道。對於一件非正常的事件,它的執行軌道恰恰最具有不確定性,而對我這種人來說,這反而就是機會。我可以在運動中尋找機會。退一萬步來講,就是找不到機會,我又會吃什麼虧?」

杜俊沒想到柳茜會這麼頑固,這麼認死理,甚至這麼不自量力。

幸好她還知道「退一萬步來講」。

不管怎麼樣,杜俊又一次覺得需要對他的前女友進行重新評估了,對於他表示的疑問,她一開口就有應對的辦法,似乎一切盡在她的考量之中。看來這段時間她確實沒有閒著,對流金世界裙樓拍賣可能涉及到的方方面面,似乎做了認真的準備,也可以說,她是下定了決心,認認真真地在做這件事。

「你怎麼不說話了?」柳茜說完上面那番話之後就一直盯著杜俊看,見他悶頭不語,忍不住催問道。

杜俊說:「如果我說服不了你,你不妨繼續,我就提醒你一句,隨時準備踩剎車。」

「謝謝你。我對你的要求,遠不止這些,你得幫我。」

「怎麼幫?」杜俊剛問了一句,手機響了。

他剛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冷不防一把被柳茜搶了過去,她盯著彩屏上的號碼看了一眼,然後摟著了杜俊的脖子,兩個人拖泥帶水地坐到了床上。她把手機貼在他的耳朵邊,同時把自己的一隻耳朵也貼了過去。

「誰呀?」

杜俊自己沒有看到上面的號碼,所以很自然地衝著手機問了一句。

「是我。」

裡面傳來柳絮的聲音。

杜俊哦了一聲,趕緊說:「我和小君走了一半路程了,正準備休息哩。有什麼事嗎,柳總?」

「沒事,你休息吧。」

等杜俊掛了電話,柳茜對著空中吐了一口氣,說:「就打完了?」

「嗯。」

「她一定是感到你接電話不方便,這才匆匆掛了電話。我說,要不要我回避一下?我正好想找小姑娘聊聊天。」

「神經病。」

「我神經病?那沒事打你電話的柳總,是不是也是神經病呀?」

「……」

「你沒話說了吧?如果她不是神經病,就是你們的關係有——問——題。」

「什麼問題?」

這次是柳茜不說話了,她又對著空中吐了一口氣。她坐在床上,呆呆地一動不動,像入定的菩薩。

她突然用兩隻手扳住了杜俊的雙肩,讓他不得不面對著自己。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睫毛一閃一閃:「杜俊,你真的不愛我了嗎?」

杜俊一笑,道:「誰說的?我愛你,我愛死你了。」就勢把柳茜放倒在了床上。

「不,你別鬧。我真的還得去找小姑娘。再說,我今天也不想做,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