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男女感情上純得就像一張白紙,也像一個白痴,如果前面沒有那個變態佬的事作鋪墊,面對一個長得像男人的同性,我一定會噁心得作嘔。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並沒有從她那兒跑掉,她的聲音有點粗,有點沙啞,好像真的來自於一個平的世界。我把頭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再抬頭看她,純粹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實際上正是這樣,她的聲音在我耳朵裡嗡嗡地轉來轉去,我的腦子裡像鑽進了一蜂箱的蜜蜂,她用一根手指頭在我肩頭輕輕地一戳,我便像一隻充氣娃娃似的倒在了她床上
「如果不是她發現我懷了孕,我們的關係可能會那樣一直維持下去,我也可能還在繼續上大學。不不不,她當然不會讓我懷孕,否則,那不成天方夜譚了嗎?讓我懷孕的是我那位老鄉師兄。
「被輔導員蹂躪的那天晚上,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喝白酒的衝動,我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放倒,以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我在商店裡買了瓶最便宜的白酒,準備回宿舍後像喝水一樣一口氣把它喝掉。
「沒想到路上碰到了師兄,他攔住我,問我是不是找到了工作?一定要我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請我去唱歌,替我慶賀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聽了他的話我直想哭。他好歹是跟我接觸比較多的熟人,在找家教的過程中也給過我不少建議,鬼使神差,我竟然答應了他。
「學校周圍有很多小店,有餐飲店,有網咖,有茶座,有卡拉ok,有住房部,真正的衣食住行一條龍服務。他把我帶到了一個唱歌的地方,我不管他,抓起麥克風就再也不放手,搞得他坐在旁邊沒有一點事幹,甚至跟我搭不上半句話。我一首歌不落地唱了兩個小時,準確地說,那不是唱,是扯著嗓子叫,是扯著嗓子喊。師兄肯定感到了異樣,他一次一次地靠近我,又一次一次地被我推開。他靠近我不是為了圖謀不軌,只是想讓我休息一下,喝點水,吃點東西什麼的。
「終於,我的嗓子嘶啞得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了,那時我正在唱《香水有毒》。字幕上歌詞一閃一閃,‘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你賜給的自卑……’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下流。師兄嚇壞了,抽出幾張面巾紙遞到我手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啦,突然轉身撲到了他身上。
「那天他並沒有想到要把我怎麼樣,相反,我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救命的稻草似的箍著他不放。就在那張骯髒的沙發上,我糾纏著他,三下五除二地替他扒掉了衣褲。
「事情的發展已經由不得他了,他的喘息很快就像一頭耕田的公牛。但是,當他的眼光看到我內褲上沒有血跡時,他立即就蔫了,把我往外面一推,迅速抓過自己的衣褲,用了不到半分鐘便穿戴停當了。他那似乎有點驚慌失措的樣子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半個月之後,我才從他對我審訊式的問話中找到答案,原來他以為那天我把自己的處女之身賣給了那些像獵狗一樣在大學裡轉悠的老闆。那些仗著口袋裡有幾個臭錢的男人,相信一個荒誕的傳聞,說只要替一個黃花閨女開苞,便可以保證一年內他們的生意紅紅火火。他們做這種事的時候是不戴安全套的,因為他們覺得處女像山澗的清泉一樣乾淨,至於他們是不是會把自己身上的髒病傳染給別人,他們才不管呢,因為他們替處女破身的價格是嫖一次娼的二十倍、三十倍,好像裡面就包含了醫藥費似的。
「聽了師兄的話,我連死的念頭都有了,我恨輔導員,我只是請她幫我貸款,她卻毀了我的處女膜,從師兄的嘴裡我知道了,它值一萬塊。
「一萬塊,那是一筆多麼巨大的財富呀,我可憐的媽媽,我可憐的妹妹~
「對於很多女人來說,她的道德底線就是靠那層膜維繫的,一旦出於非她所願的原因破裂,她很有可能會破罐破摔,變成一個對自己不負責任、什麼事情也敢去做的人。很自然的,我跟師兄同居了。有幾次,我想把輔導員的事告訴他,讓他明白他才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但我始終沒有勇氣。
「處女膜換一萬塊錢的機會只有一次,失掉了就再也不會來,我不能再把貸款的事弄黃了,所以,儘管我噁心死了她,還是每週都去她那兒一次。再說,即使我對師兄說真話,他會相信嗎?他並不愛我,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來,他只是把我當成一個玩物,一個主動送上門來的騷貨、賤貨。在他眼裡,我可能就像一塊飯桌上的紅燒肉,他想叉的時候就能叉到。
「更可氣的是,他信死了我已經有了一萬塊錢,所以,他動不動就開口找我借錢,有幾次居然是為了去追別的女孩子,而且對我還不避諱。
「我懶得告訴他我沒有錢,也沒有動手打他。他太不在乎我了,我又何必在乎他?我們兩個在一起似乎只是證明:男人女人在一起完全可以沒有感情,只要各取所需就能相安無事。
「你也許會問我為什麼沒有離開他,有兩個原因,第一,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但我們做愛的過程卻很享受,甚至有點讓人上癮;第二,他能幫我賺錢。
「本來我還想完成學業的,可班上根本沒有學習的氣氛。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讀書的目的就是為了上大學,為此我們累了十幾年,苦了十幾年,被越來越重的書包壓了十幾年,一旦考上大學,自然要鬆一口氣,大家就想瘋了似的玩。可是想來想去,似乎也沒有什麼好玩的,除了上網和談情說愛。
「師兄說,這個社會我算看透了。大學有什麼好讀的?大學畢業的時候就是失業的時候,你家裡如果有關係,有沒有大學文憑都能找到工作。你家裡如果沒有關係,大學讀了也白讀,還不如早點走上社會掙點錢實在。
「他成立了一個大學生商務服務中心,並在賓館裡租了間房子。你問我大學生商務服務中心是幹什麼的?是打字影印嗎?當然不是。說穿了就是拉皮條。他跟幾十個女大學生談好了,有她們的手機號碼,然後派人到馬路上往小車上髮卡、派名片,等到客人有需要,便通知那些女大學生上門服務。
「他安排我跟他一起接電話,負責從那些為她們介紹生意的女孩子身上提成,一次也沒安排我出去過。他發現我的身子是乾淨的,沒有病,每次做愛都不願意戴套子,終於讓我懷孕了。
「那時我很無知,自己沒發現倒先被輔導員發現了,原來她見我乾嘔,便偷偷地留下了我的尿液,用早孕測試條做了檢查。我沒想到她會暴跳如雷並對我動手。長這麼大還從來沒人打過我哩,我積攢到胸中的怒氣終於迸發了。
「我也對她破口大罵,與她對打,直到兩個人精疲力竭地坐到床上再也動彈不得。過了一會兒,她爬過來抱著我,扇自己的耳光,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乞求我原諒她,說她這樣做都是為我好。我不為所動,心中雪亮,覺得毀了我生活的人正是她,我得爭取這個自我救贖的機會,我明確告訴她,我跟她的事兒完了,要想相安無事,除非賠償我的青春損失費,否則,我就要到學校裡去告她,讓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她是一個性變態。
「她沒想到我會如此絕情,權衡利弊,決定私了。
「我從她那兒拿到了一萬塊錢,可是,就在我墮胎回來的那天,我們在賓館租的房間裡突然闖進來一夥警察,把師兄的公司一下子就搗了,我們雙雙被抓進了看守所,緊接著又雙雙被學校開除。最可氣的是,那一萬塊錢沒來得及寄回家,就被當作非法所得沒收了。我沒有理由不懷疑是輔導員搞的鬼,我從裡面一出來就去找她,可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她從學校辭了職,至今去向不明。」
小姑娘說到這裡閉了嘴,望著李明啟,好像要看他有什麼反應。李明啟看了她幾眼,問:「那麼,你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找輔導員?」
「不是,她如果要躲我,我是找不到她的。再說了,找到了她又怎麼樣?她已經給過我一萬塊錢了,我跟她已經兩清了。我被學校開除後就到酒吧去上班了。
「怎麼樣?我的故事精不精彩?悲不悲慘?」
李明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姑娘說:「討厭,幹嗎這樣看著我?」她輕輕地揚手在李明啟身上颳了一下,說,「你別這樣看著我,好怪的。」
「我是有點奇怪,你幹嗎要把你的故事講給我聽?」
「因為我跟你不熟呀。所有的故事只有講給你這種不認識的人聽才有意義,不是嗎?」
「有道理。可是,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我只是想借你的床睡一晚,就像你昨天借我的電腦上一下網一樣,所以,我只要知道你是分半張床給我睡的人,就可以了。」
李明啟愣了愣,一下子沒應答上來,他覺得眼前的小姑娘有一種超出她年齡的成熟與油滑。他想了想,說:「你昨天希望我是記者。」
「昨天我是隨便說的。」
「是嗎?可是,不管怎麼樣,你講的故事還是有點奇怪,那些倒霉的事兒怎麼都讓你一個人碰到了?」
「在酒吧裡上班時有個客人對我說過,美麗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有時候是一種財富,有時候又是一種悲慘生活的誘因。有時候我想,如果我姿色平平,也許就不會碰到這些狗屁事。怎麼啦,你是不是在懷疑我講的故事的真實性?」
「我不知道。」
「那你說說看,我為什麼要騙你?」
「是呀,你為什麼要騙我呢?」
「因為我沒有理由騙你,所以我沒有騙你。如果你認為我在瞎編,就當我在瞎騙好了。這些故事跟你沒關係,我告訴你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
「我也不是一點都不相信,也許……」
「你別婆婆媽媽了,這事就當我沒說,反正跟你沒什麼關係。」
「是沒什麼關係,可是,我還是想問你一下,湖南的洪戰輝你知道嗎?他家裡也很窮,生活也很困難,還要照顧一個撿來的妹妹,可是,人家活得多有尊嚴。即便你講的故事是真的,我也要說你幾句,自愛的人才有自尊。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還這麼年輕。」李明啟說,他不知道幹嗎要擺出一副教師爺的面孔。
小姑娘盯著李明啟看了幾秒鐘,打了一個哈欠,笑了笑,說:「我不想討論這件事了。怎麼樣,你是不是也累了?要不然我們先睡覺?」
「怎麼睡?」
「就這麼睡呀。怎麼啦,你是準備自己睡地板還是準備讓我睡地板?」
「好像都不太好,是吧?」
「我也覺得,而且那也太假了吧?沒有風,樹不會動。」
李明啟沒想到小姑娘還會丟出一句帶有禪意的話來,儘管他對此不敢苟同,卻也還是看了她一眼。誰是風啊?誰是樹啊?不是還有一句話,叫樹欲靜而風不止嗎?風隨心動,風什麼時候來,誰說得清楚?
小姑娘見李明啟看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便把眼睛閉上了,說:「我困了,要不然,你去洗個澡吧,我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