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安琪,剛才何大秘書展開條幅鑑賞的時候,你在那裡玩手機,沒有一不小心把我們兩個人親密無間的歷史性會晤拍攝下來吧?」
安琪在黃逸飛叫她的時候便抬起了頭,她臉上平靜的表情,就像沒有聽見黃逸飛說的話似的。兩個男人的目光都投向她,等著她的回答。她則直視著何其樂,用關切的語調問道:「樂哥要不要來杯苦丁茶?苦丁茶祛火。」
何其樂說:「謝謝,不用了,我好像並沒有上火。」
如果安琪問話時面帶微笑,或者特意強調一下其中的某個音節,把它弄成下滑音或上滑音,何其樂沒準真的會心裡不舒服,因為那會讓他覺得自己被耍了、被諷刺了、被算計了,他最見不得把別人當傻瓜還自以為得計的人。現在,他卻沒往心裡去,一是他不會隨便跟一個女孩子生氣,那也顯得自己太小家子氣了;另外,黃逸飛剛才談的那些話,總給他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像是小孩玩過家家的遊戲。他知道黃逸飛開了間廣告公司,只是沒想到他想在藝術品拍賣上插一手。
你做你的藝術品拍賣會也就算了,幹嗎要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
柳絮知道他這些打算嗎?
黃逸飛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話題還真轉到了她身上,說:「咱們的柳總要是知道何大秘書跟我攪到了一塊兒,還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何其樂說:「誰跟你攪到一塊兒了?黃老闆這麼說,是太天真了,還是太自以為是了?」
黃逸飛說:「這個社會最適合謠言和謊話的生存和傳播。你難道不覺得我設計的這件事,其實很合邏輯,因而很具有操作性嗎?只要有一點點靠譜,我們再採取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手法,故意遮遮掩掩,一定會有不少人寧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到時候,你當然是不高興的,因為這多少有點有損你的形象,而你又不可能去對每個人去解釋事情的真相,因為大家根本不會公開討論這件事。你也不可能去向陸海風解釋這件事,伴君如伴虎,大人物的腦袋瓜子裡想什麼事,誰搞得清楚。反過來說,你真要去解釋,那可就是屎不臭挑起來臭了,對我其實更有利,等於你在替我做義務宣傳員。我想,你不會希望這種事情發生,我們的柳總也不會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對吧?」
「不是我們的柳總,是你太太。」何其樂忍不住把聲音提高了幾度,眼光錯開掃了安琪一眼,很快又盯緊了黃逸飛,繼續說:「你這樣做,已經有害人之心了。你能害到人嗎?你不會害到你自己嗎?」
「生活不如意的人才會想到去害別人,而我現在,就處於愛與痛的邊緣,我也是沒有辦法呀。」黃逸飛嘴一撇,冷笑一聲,說:「剛才我有沒有說拍賣會將以一誠拍賣公司的名義做?只可惜到目前為止這還是我的一廂情願。為了讓她同意借公司的牌子開一次拍賣會,我可沒有少求她,她倒好,理都懶得理我。你要我把她當太太,她可沒把我當老公。好啦,這些家醜就不跟你說了。你可是對她有影響力的人,我的話她不聽,你的話,她不會不聽。」
「如果她不同意你以她公司的名義開拍賣會,一定有她的理由。對於她自己認為有理由做的事,我幹嗎要去勸她?」何其樂語氣緩了緩,說,「市裡這麼多拍賣公司,你隨便找一家不就行了嗎?」
「一誠公司開業那會兒就做過這種拍賣會,完了我們兩口子和你們兩口子,還在一起聚過哩,你真的忘了?那次拍賣會,不管是社會效益還是經濟效益,都是不錯的。我不明白,以前做過的生意,為什麼不能再做一次?現在我回答你第二個問題,自己老婆有一家拍賣公司,我還找別人去合作,你覺得這事正常嗎?外面的人會怎麼看這件事?那會讓我一開始就處於被質疑的地位,太沒創意了吧?」
安琪聽黃逸飛左一個「兩口子」,右一個「老婆」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沒說什麼話,仍然低著頭玩手機。
何其樂不說話了。黃逸飛和柳絮鬧彆扭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他心裡無疑是向著柳絮的,但柳絮從來就沒有跟他提起過這事。他不知道她的態度,自然不便胡亂插嘴。再說了,誰知道黃逸飛和安琪是不是在演雙簧?她剛才如果真的用手機拍了照,也就完全有可能用手機錄音。何其樂做人坦坦蕩蕩的,當然不怕黃逸飛派人拍照錄音,但小鬼難纏,就像你在繁華的步行街街口下車時,每每有乞丐過來堵在車門口,你會隨便丟給他一塊錢五毛錢一樣,為的是怕被糾纏,為的是儘快脫身。
何其樂掏出手機,看了一下上面的時間,他不想再跟黃逸飛一起待下去了。
黃逸飛說:「何大秘書彆著急,且聽我把話說完。我又不是白用她的牌子,我都提出來了,除拍賣的運作費完全由我負擔以外,不僅佣金可以分配,甚至拍賣成交款都可以拿出來分配,可她就是不同意。你說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何其樂不打算開口說話。
黃逸飛像是對何其樂,也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你也許會問我,如果不是跟她而是跟別的公司合作,我會不會那麼大方?當然不會。難道我瘋了嗎?把自己辛辛苦苦掙的錢,憑白無故地送給別人,你以為我真的要當慈善家呀?慈善家可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第一,他得有錢;第二,他這錢可能來路不正,自己一個人花不安心,做點善事以為就能把錢洗白了。我不一樣,我掙的錢百分之百乾淨、合法。我之所以對我們的柳總不一樣,那是因為……我們不是還沒有離婚嗎?就是離婚了又怎麼樣?她永遠是我女兒格格的媽媽。所以,我跟她誰賺得多一點誰賺得少一點,關係不大,肥水未流外人田。」
何其樂還是不說話,但他的眼光仍然停留在黃逸飛臉上,一點都沒有游離,他想聽聽他還能說些什麼。
黃逸飛不緊不慢地說:「現在北京、上海的藝術品拍賣很火爆,我得趕緊做,否則就來不及了,知道為什麼嗎?」
大概預料到了何其樂不會接他的茬,自顧自地往下說:「道理很簡單,花無百日紅,要不了多久,那些笨蛋就會反應過來的。」
「哪些笨蛋?」何其樂想了想,覺得這話還是可以問的。
黃逸飛無聲地笑了,伸手在嘴巴上拍了拍,好像是對它把關不牢的懲罰,他想了想,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說:「我不知道你怎麼看我,但我既然好不容易把你約了出來,我首先就得對你以誠相待。怎麼說呢?我最近的情況相當不好,簡單點說,我的廣告公司快要關門大吉了。我那裡還有些畫,都是近幾年收藏的,想把它賣了,換點錢以便渡過難關。否則,我的日子會很難過。如果我的生活一團糟,我真不敢想像會不會影響到柳絮。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不怎麼明白其中的因果關係。」
何其樂注視著黃逸飛,好像在判斷他的說法是否真的足夠坦誠。他想了想,提議道:「也許你應該和她好好兒談一談?」
「我就是想跟她好好兒談一談呀,大家都心平氣和的,多好。但是,你知道,她很固執的,她根本就沒有耐心聽我說話。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相信你對她的影響力。哎,很悲哀呀,我要跟自己老婆對話,居然要通過別人。」黃逸飛說。
何其樂無聲地搖了搖頭。
「你別搖頭,如果我能說動她,我怎麼也不會把你請來當面給你戴高帽子。」黃逸飛說到這裡把頭一仰,衝著頭頂上的吊燈嘆了一口氣,眼光在上面停了五六秒鐘才放下來,他示意安琪把包開啟,讓她拿出了那幅字,他拿過來,也不開啟,把它橫著豎著撕成了捧在手裡的碎紙片,順手住上一拋,讓它們落得滿屋都是,他重新望著何其樂,說:「剛才關於陸海風題字的事兒,純屬開玩笑,我找你就一件事,請你務必捎個話給柳絮,做人做事可不能太絕了。否則,大家都會很麻煩。」
何其樂剛才幾乎被黃逸飛描繪自己處境的言辭打動了。聽了黃逸飛後面一句威脅似的話,不禁一陣反胃,他覺得自己真的完全沒有必要跟黃逸飛在一起待下去了。
他再次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笑笑,挪開屁股下面的椅子站了起來,說:「如果你找我就為了說這些,我想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不管是找海風書記索字,還是遊說柳絮,我都幫不了你。對不起,我還有個約會,恐怕得先告辭了。怎麼樣,我來埋單?」
黃逸飛似乎也並覺得意外,他很快跟著站了起來,同時還沒有忘記給安琪示意,嘴上也沒耽誤,說:「是我請你,當然得由我來埋單。我再窮困潦倒,請你喝杯茶的錢還是掏得起的,何況你喝的還是白開水。噢,不,是礦泉水,你不會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吧?」
「那好。」何其樂說,他裝作沒有看見黃逸飛朝他稍稍抬起來的右手,禮貌地衝抬頭望著他的安琪淡淡一笑,轉身離開了包廂。
「有點難對付吧?」安琪等何其樂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用手託著自己的下巴頦兒,眼睛霧霧地望著黃逸飛,問。
黃逸飛笑了笑,說:「我沒那麼悲觀。我甚至覺得他這麼匆匆忙忙地和我們告辭,就是為了去見我老婆。」
「你吃醋了?」安琪說。
「我吃醋?我幹嗎吃醋?」黃逸飛以問作答。
「你不吃醋最好,可是我告訴你,我不爽,我很不爽。」
「怎麼啦,小傻瓜?」
「你幹嗎左一個我老婆右一個我老婆的?那我成你什麼人了?」
「你是小……寶貝兒,我的心肝小寶貝兒。得了,別吃乾醋了,讓我們以茶代酒,慶賀我們階段性的勝利吧。」
「人家都拂袖而去了,有什麼慶賀的?」
「你不是真的傻吧?我敢打賭,姓何的今天就會跟柳絮聯絡,只要姓何的去找她,這事就還有希望,很有希望。」
「你確定?」
「我確定。」
黃逸飛的預料沒有錯,何其樂一離開茶坊便給柳絮打了個電話。他沒有在電話裡提黃逸飛的事半個字。這種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他只問她有沒有時間,方不方便見一面。
柳絮告訴他,她在家替格格整理房間,小紅帶格格到電影院看《忍者神龜》去了。
何其樂說他要去她家看她,她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何其樂在超市為格格買了些時令水果,見收款處旁邊有個花攤,奼紫嫣紅的,便忍不住踱過去觀賞起來。導購小姐馬上就過來了,巧笑兮兮地望著他,問他需要什麼花兒。何其樂說隨便看看。導購小姐不放過他,輕言細語地問他,是準備送給太太還是女朋友?何其樂覺得現在商場、超市裡的導購小姐真的有點熱情得讓人討厭,好像顧客都沒長眼睛沒長腦子似的,還不怎麼好說她們。何其樂不滿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往收款處走。沒走兩步又回來了,決定還是替柳絮買一束花。他對花語方面的知識知之甚少,又不想問導購小姐,免得她囉裡囉嗦說上一大堆廢話,見花瓶裡一種藍色的花開得沉著淡定,便挑了十枝,讓導購小姐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