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搖了搖搖頭。
黃逸飛說:「因為我在把你當老婆搞。」他的左手仍然按在她的右肩上,右手則抬了起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半圓,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眼珠子,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安琪從來沒見黃逸飛這樣嚴肅認真過,她再次打量了一下週圍,說:「我看像是你的畫室吧?」
黃逸飛嘴一撇,笑了,說:「如果是畫室,我幹嗎搞得神秘兮兮的?這不是畫室,告訴你吧,這是人民幣制造車間。不不不,我不做假鈔,做假鈔可是要坐牢的。我做假畫,比做假鈔強多了,一張假畫,可以換來一皮箱真鈔,還沒有人管你。」
安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問:「有那麼神奇嗎?」
「有那麼神奇嗎?」黃逸飛學著安琪的腔調說,他把左手也從安琪的肩上拿下來,雙手在空中一揮,說:「說吧,老婆,你想要誰的畫?齊白石?徐悲鴻?還是張大千?」
「他們的畫誰的值錢?」安琪說。
「他們的畫誰的都值錢,按照現在的行情,隨便誰的一張真畫,沒有幾十萬上百萬,根本拿不下來。」黃逸飛說。
「你說的可是真畫喲。」安琪說。
黃逸飛又是撇嘴一笑,他躬下腰,把那些裝裱好的立軸從畫缸裡抱出來,往畫案上一攤,說:「你開啟看看,能分出真畫假畫嗎?」
安琪說:「我當然不行,可是……老公,我說真話會不會打擊你?」
黃逸飛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怕這些假畫蒙不了那些買家。你放心吧,如果不能以假亂真,我敢開幾十萬上百萬的價嗎?你不想想這別墅是怎麼來的。你以為真是開那個破廣告公司掙的呀?」
安琪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信手開啟了前面的一幅畫,問:「誰的?」
黃逸飛一看,仿的是張大千的潑彩山水,這恰恰是他最滿意的一幅,光是題跋便勁拔飄逸,外柔內剛,獨具風采。
黃逸飛忍不住侃侃而談,說:「張大千是現代畫壇的天才、奇才、怪才,其創作集文人畫、作家畫、宮廷畫和民間藝術為一體,人物、山水、花鳥、魚蟲、走獸,無所不能,無所不精。他的畫在早、中年時期,主要以臨古仿古居多,花費了大半生的精力和時間,從清朝一直上溯到隋唐,對各時代的代表畫家逐一鑽研,潛心臨摹。到晚年,更是自創潑墨潑彩法,在繼承唐代王洽的潑墨畫法的基礎上,糅入西歐繪畫的色光關係,而又保持中國畫的傳統特色,半抽象半具象,具有一種恣意縱橫、墨彩交輝的詩畫意境。你仔細看看,這幅畫有沒有我剛才說的這種神韻?」
安琪哪裡看得出來?但她不想掃黃逸飛的興,馬上吊著黃逸飛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說:「老公你好棒喲。」
黃逸飛說:「更重要的是,張大千本身就是作偽的高手,有人說,張大千的藝術歷程,就是由深入臨摹古人,自行創意,以及偽造古畫三種互為動力的元素激盪而成的。現今,由他偽造的古畫已真假難辨,甚至被當作古畫精品收藏在世界最著名的博物館中。張大千能做的事情,我為什麼不能做?他能做到的事情,我為什麼做不到?」
安琪說:「老公你真的很棒,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事到如今,黃逸飛並不想向安琪隱瞞什麼,他伸手在她臉蛋兒上捏了捏,不無得意地說:「你是說我怎麼能把他們的假畫做到以假亂真?這麼跟你說吧,對於一個正規的美術學院的畢業生來說,臨摹是最起碼的基本功,何況我還在高等學校裡教過書育過人?不是吹牛皮,如果光從繪畫技法上來講,老公我想作誰的畫就可以作誰的畫。再說了,買畫的沒幾個懂畫,他們買畫的目的也各有不同,要蒙他們其實不難。但是,要做就要做得專業,而要做得專業,工夫卻在畫外。」黃逸飛說到這裡掃了牆角處的什物一眼,回頭朝安琪一笑,繼續說:「我並不是忍不住,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跟我做老婆,就有權利知道你老公的生財之道。下面我說的話比前面說的更專業,你要仔細聽好了,因為有些事,以後要靠你來做幫手哩。」
安琪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黃逸飛說:「齊白石也好,徐悲鴻也好,張大千也好,都已經死了幾十年了,而我畫的畫卻是新的,這就有個作舊的問題。我們先說紙張,畫國畫用的是宣紙,是以植物纖維為原料經過許多道工藝處理製成的,植物纖維在氧、紫外線、溼氣等等自然因素的作用下,會發黃變脆,極細小的灰塵粒子也會向紙張纖維中滲透,時間越長,這種滲透作用效果越明顯,所以,新畫和老畫在成色上就不一樣。那麼第一步,就要想辦法讓紙張看起來很舊很老。辦法很多,第一,可以用三氯化鐵作舊,就是用百分之一的三氯化鐵溶液把紙浸透或在紙上噴灑數遍,過六七天,紙張的顏色會發黃,再過一段時間,黃中泛灰,看上去就有舊紙的感覺。還有一種辦法,就是拿紫外線燈去照紙,讓紙張老化的過程人為地縮短。如果嫌麻煩,還有一種更簡單的辦法,就是用茶葉水染,你聽說過茶葉水煮蛋,聽說過茶葉水染紙沒有?沒有吧?可見很多東西可以一專多用。除了茶葉水,別的類似顏色的水也可以,比如說菸絲水、烏梅水、稻草水、麥草水等等,還有,把醬油用水調淡了,也行。你是不知道,當我到拍賣會上裝模做樣地看預展,聽到別人說這幅畫有味道那幅畫有味道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想笑。什麼味?醬油味、五穀雜糧味。」
安琪很認真地說:「老公,我發現你漏掉了一種東西。」
黃逸飛說:「什麼?」
安琪說:「尿。」
黃逸飛說:「尿?還屁哩。有辱斯文嘛。真要用尿來染紙,那會是什麼味?騷味,不妥嘛。」
安琪說:「那你得陪著我,不要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幹這些活兒,否則,我就在你的畫上尿尿。」
黃逸飛笑了,他想,真要惹了她,她沒準真會幹這種沒有覺悟的事。
安琪從畫缸裡又拿出了一幅畫,軸頭是瓷的,開啟一看,裝裱的綾子是舊的,上面還有黴跡,圍在裡面的畫不僅是舊的,畫上還有摺痕。她把畫拿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又把鼻子湊上去嗅了嗅,這才轉過頭望著黃逸飛,說:「老公,你不會說這幅畫也是假的吧?我看這畫可能有幾百年了呢。」
黃逸飛說:「最假的就是這幅畫了,我都不敢拿出來。主要是畫得不好,這畫不是我畫的,是買的,五十塊錢一幅的行畫。你別看上面的仕女畫得很細,其實沒什麼功力,學過幾年的學生都畫得出來,做一個燈箱,把原畫襯在裡面,上面罩著一張宣紙,照著描就行。不過,這幅畫做舊卻費了不少工夫,我先告訴你這摺痕是怎麼做的吧。先把畫按我剛才講的辦法,在成色上弄舊,再把畫裱託一下,然後用火把畫烤焦或者用熨斗燙焦,再然後用手搓卷,裂紋自然就出現了。這時要注意力度的把握,太輕,摺痕出不來,太重,又會弄得太零碎。再說這屋漏痕和黴點。以前人們住的房子沒有現在這麼高階,有可能漏雨,一沾在畫上,就是這種效果,這當然也是做出來的,把畫掛在牆上,模擬一下漏雨的場景就行了。只是,淋下來的不是雨,而是那些有色有味的茶葉水之類的東西。再說這黴跡,更簡單,先把字畫弄得略帶潮溼,放到溫度較高的地方,過一段時間,自然就會長黴,形成黴斑。做屋漏痕和黴斑的時候,注意不能讓它們破壞了整個畫面,行話叫品相,品相不好,就賣不了高價。這同女孩子的長相幾乎可以決定女孩子的命運是一個道理。」
安琪想打斷黃逸飛,被黃逸飛揚手製止了,他說:「你先別急,等我把話說完,人們常說詩書畫印,一幅畫裡,就能蘊涵這幾樣東西,詩書不說了,那是要功力的,現在說印,以前鑑定書畫的真偽,印是一個很重要的方面,現在隨著電腦刻章的普及,這個方法不靈了。但新章含油多,色澤顯得十分鮮豔,也就需要做舊,怎麼做?也是先把印用火烤一烤,讓其中的油脂大部分揮發掉,然後再往畫上蓋,蓋後再略在上面撒上一些灰塵,就可以顯出舊感,另外,如果畫的年代十分久遠,也可以在印泥中直接摻點墨,這樣鈐出來的印章,紅中帶黑,彷彿經過了歲月的滄桑,效果也不錯。這樣做了還不算,如果拿張白紙蓋在印上,再用指甲在上面擦擦,印泥就會拓在紙上,那可就漏餡了。怎麼辦?鈐完印後先晾幾天,再拿紙反覆拓,讓印泥滲到紙裡去,直到再也不脫色為止。」
安琪邊搖頭邊嘖舌,說:「想不到做假畫也不容易。」
黃逸飛說:「這才剛剛開始呢,做假畫難,賣假畫更難。做假畫講究的是技術,賣假畫是從別人口袋裡掏錢,講究的可不光是鬥智鬥勇,還要有一些詐騙犯的手段和伎倆。當然,如果你不想賣高價,那又另當別論。現在北京、天津、南京、西安,到處都有做假畫的,流水作業,已經產業化,賣的就是假畫的價,真要賣出天價,最好的辦法就是跟拍賣公司聯手。裡面的貓膩就更多了。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急著去找我那……前妻了吧?」
安琪點了點頭,說:「她會同意嗎?」
黃逸飛嘆了一口氣,說:「我已經找過她了,她不同意。」
安琪說:「她為什麼不同意?是不是因為她的公司做大了,怕賣假畫壞了她的名聲?」
黃逸飛說;「應該不是。我並不想壞她公司的名聲,那可是損人不利己的事。相反,我還要竭盡全力維護她公司的名聲。」
安琪說:「你別說漂亮話,你用她公司的名義去拍賣假畫,又怎麼能維護她的名聲呢?」
黃逸飛說:「這你就不懂了,拍賣假畫學問大了。簡單地跟你說吧,即便是大的拍賣公司,保真的拍品能夠有百分之七十就已經相當不錯了。我做拍賣會,真品率則要求超過百分之九十五,假畫只能有幾張,而且,必須堅持兩項基本原則,第一,質量上乘,不能濫竽充數,即使請國家級的專家來鑑定,也不敢隨便開口說是假畫;第二,必須按真畫的價格成交,不能輕易降價,一降價,窗戶紙就破了。所以,一場拍賣會只要能賣出一張假畫,我就賺了,賺腫了。回過頭來說,如果一場拍賣會能有百分之九十五的真品,還怕吸引不來買家?」
安琪問:「一場拍賣會,拍品有多少?總得一兩百張吧?那麼多的真品從哪裡來?」
黃逸飛伸手拍了拍安琪的臉蛋,說:「問得好。一半徵集一半借。徵集的東西嚴格把關,寧缺勿濫,只要有一點點懷疑,馬上斃掉。借就容易了,可以找同學,也可以找老師,甚至還可以找文物商店借找博物館借,博物館的東西貨真價實,但不允許買賣,這也好辦,安排幾個托兒,不管多高的價,都把它買回來,多安排幾個托兒,場上氣氛還熱鬧得很。有了這些硬通貨作陪襯,有了場上的那種火藥味,咱那幾幅假畫還怕賣不出去?」
安琪說:「可是,幾十萬上百萬的東西,賣掉以後真的沒有人來找嗎?」
黃逸飛說:「記住一句話,世人買假不買真。這裡面的意味,你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體會得出來。開始我就說過,買畫的人動機各異,有的是為了送人,送畫的人,可能只關心那畫值多少錢,收畫的人不一定懂畫,既不敢輕易示人,也不敢隨便懸掛,這種人最讓我喜歡了。還有的人買畫是為了投資,在我還裡花五十萬買的,如果在北京、上海或者香港、臺灣能七八十萬出手,已經有了超過百分之二十的利潤,他還會來找我的碴?再找我買畫倒是有可能。還有的人,身價幾千萬幾個億,即使發現真買了假畫,也不會吭氣,因為在他眼裡,幾十萬上百萬,跟別人眼裡的幾十百把塊是一樣的,他要說出來,反而丟面子,別人不僅不會同情他,還會背地裡把他當傻瓜。」
琪說:「這些道理你跟你那富婆前妻說過沒有?」
黃逸飛說:「她知道,可就是不願意再跟我合作。」
安琪略為沉思了一會兒,突然詭秘一笑,說:「我知道她為什麼不同意了,她可能還愛著你。」
黃逸飛說:「她愛我?你放心吧,她就是愛一堆臭狗屎,也決不可能再愛我。」
安琪說:「老公我愛你,你就是一堆臭狗屎我也愛你。」邊說邊抱住了黃逸飛的腰,又用一隻手從他後背抄過去,摸著了他的頭,把它慢慢地往下按,等到兩張臉湊到了一塊兒,安琪不費勁兒就把黃逸飛的嘴唇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