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紅袖 浮石 第2頁,共2頁

何其樂說:「雨辰喜歡得不得了,到哪裡都帶著它,遇到不能帶的情況,就有點六神無主了,象惦記兒子似地惦記著,總是安不下心。」

柳絮說:「讓她先訓練一下,等到你們生兒子的時候,就有經驗了。」

等賀桐清楚了他們是在談狗,便也加入了進來,說薩摩耶有孩子般天真無邪的容貌,象個微笑的天使,喜歡薩摩耶犬的人,一般來說,外表都很美麗,內心則很單純,很寬容,碰到事情總是以一種樂觀的態度來對待,即使面對失敗和挫折,也能面帶微笑。大概賀桐自己也感覺到了,這段話有點象背書,便側身對何其樂說:「何秘,你有柳總這樣的朋友,又有一個喜歡薩摩耶犬的太太,你好福氣呀。」

何其樂抿嘴一笑,又很快地看了柳絮一眼。

柳絮回望著他,也是抿嘴一笑。

賀桐把兩個人的這個小動作看在眼裡,清清嗓子,接著說:「不過,薩摩耶屬於中型犬,是一種伴狗。喜歡大中型犬的人和喜歡養小寵物的人,心理狀態是不一樣的,前者可能缺乏安全感,後面一種人卻可能有一種控制慾,希望周圍的人都圍著他轉,聽說慈禧太后只喜歡京巴,這種狗乖巧得很,總是跟在你後面搖尾乞憐。」

賀桐說話時,柳絮很專注地看著他,他剛一說完,馬上接囗說:「沒想到賀……哥知識這麼豐富,口才這麼好,說起狗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賀桐說:「我家裡就養了一條臘腸狗,體味重得很。別人到我們家裡去,我太太總是搶先自嘲,說我們家最有味道了。狗通人性,通過狗可以更好地瞭解人。」

柳絮說:「賀哥你自己分析過沒有,你養臘腸狗證明你是什麼心理狀態呢?」

賀桐笑著說:「不關我的事,我們家的狗是我老婆要養的,我煩得要死。」

柳絮若有所思似地點點頭,很理解的樣子。這時鮑魚上來了,又配了一些潮州小吃,三個人便埋下頭來,心無旁鶩地忙於手上和嘴上的工作。

何其樂急著趕回去,所以最先吃完。他用面巾紙擦了擦嘴角,對賀桐說:「有件重要的事差點忘了,海風書記到你們院裡檢察工作的事,明天要見報,有兩張照片想徵求賀副院長的意見,請幫忙挑選一下,看用哪一張。」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兩張照片,用無名指和中指夾著,越過柳絮遞給賀桐。

賀桐也正好吃完,忙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和手,雙手伸過來接了。

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如果從賀桐的個人角度來看那兩張照片,優劣一目瞭然。第一張照片,省高院鄭院長和陸書記並排站著,陸書記雙手抱在胸前,正在傾聽打著手勢的鄭院長的彙報,賀桐在陸書記和鄭院長肩頭後面露出了一張小臉兒。第二張照片是在執行局拍的,鄭院長和賀桐一左一右地簇擁著陸書記,陸書記在作指示,一隻大手半懸在胸前,身體似乎更靠近賀桐一點。

賀桐看完了,也用兩根手指頭夾著回遞給何其樂,一笑,說:「這種事哪裡輪得到我插嘴?何秘早已經有主張了吧?」

柳絮有點好奇,瞅瞅賀桐,又瞅瞅何其樂。

何其樂還沒來得及把照片放回包裡,略一猶豫,還是把它遞給了柳絮。

最近省高院出了點事,有個打二審的農村婦女在大門口喝農藥死了,影響很不好。這也是陸書記視察省高院的原因之一。鄭院長這段時間情緒不是很好,放出話來想調到司法廳去。

柳絮看過了照片,也不說話,遞迴給何其樂。

何其樂把照片收回到包裡,望著賀桐笑笑,點點頭,說:「今天海風書記聽了你的彙報,印象很深。現在法院的門越來越難進,和老百姓的關係倒是隔離開了,可是法官和關係戶的關係卻無法隔離開,這話從你這個當院領導的嘴裡說出來,很不容易呀。你關於為了整治腐敗,必須用嚴歷措施建立法官與當事人之間的隔離帶的想法,海風書記是點頭認可了的。」

何其樂說這番話時,賀桐微微向他側著身子,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等何其樂說完了,他把臉轉向柳絮,說:「剛才我和何秘都犯了一個錯誤,你知道是什麼嗎?」等柳絮張大眼睛搖了搖頭,賀桐繼續道:「就是沒讓你上酒。來,我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謝你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我認識了一個知音、一個忘年交。怎麼樣,何秘,可以這麼說吧?」

何其樂也站了起來,說:「大家都把杯中的茶幹了吧,一切……也盡在不言中吧。」

賀桐一聽哈哈大笑,笑過之後意味深長地分別看了何其樂和柳絮一眼。

用完了餐,柳絮要安排活動。

賀桐搶在何其樂前面說:「算了吧,柳總已經很破費了。」

何其樂也說:「是呀,我也沒時間,得陪海風書記去打球。另外,剛才挑出來的那張照

也得通知報社,他們等著排版哩。要不我打個的先走,柳總你再陪陪賀副院長?」

賀桐又是搖頭又是擺手,說:「何秘辦正事要緊,要打的也是我打的,讓柳總送你。」

另外兩個人又都不同意,最後商量的結果,是活動就不安排了,大家來日方長,不如另外找個時間。就請柳絮當司機,先送何其樂去省委,再送賀桐回家。

何其樂說:「也行,柳總說她早就想跟您彙報彙報工作了,今天是個機會。」

到了柳絮的寶馬車旁邊,兩個男人又為誰坐副駕駛的位置互相謙讓了一番,最後還是何其樂坐在了柳絮旁邊,賀桐一個人坐在了後座上。

等車上只剩下柳絮和賀桐的時候,賀桐感慨地說:「何秘不錯,前途無量呀。」

柳絮既不好替何其樂應承,也不好替他謙虛,只好笑笑,說:「是呀,聽說陸書記很欣賞他。」

一時間,兩個人似乎都有點找不到話題,悶了一會兒,賀桐說:「何秘剛才說柳總有事找我,柳總就不要客氣了,有話就直說吧,只要不違反原則,我一定不遺餘力。」

柳絮便跟賀桐說了流金世界裙樓拍賣的事。

流金世界是一幢二十八層的綜合樓,開發商欠建行銀行的錢,裙樓的一二三四層全都查封了,信達資產管理公司申請執行,最後很有可能要走拍賣程式。柳絮是做拍賣的,很想攬這筆業務。

賀桐在省高院分管執行局,這事早幾天執行局的曹局長才向他作過彙報,沒想到傳得這麼快。其實,這也不奇怪,現在這個社會是沒有什麼事可以保密的。拍賣又是那種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行業,象這種一兩個億的業務,要能拿下來,真的是可以兩三年不用想事。難怪柳絮這麼鄭重其事。

賀桐剛才的表態,只能算場面上的話。不管最後怎麼定,這話是一定要說的。賀桐早就猜到了,柳絮請他可能就是為了流金世界的事。問題是,通過各種關係向他打招呼的人實在太多了。有他本人的同學、老鄉,也有省裡頭頭腦腦的兒子女婿七大姑八大姨,甚至還有北京打來的電話,批下來的條子。這就讓賀桐為難了。他太明白了,碰到這種事,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表態的。

首先,他要處理好跟執行局的關係,工作畢竟是他們在做,如果越俎代皰,那幫傢伙可能會動不動就給他撂擔子。現在領導也不好當,得上面有人拉,下面有人抬,否則,你就會被吊在半空中被人忽悠。忽悠這個詞是因為趙本山而在舉國上下流行開來的,想一想真叫絕。

其次,他就是真的做得了主,也不知道究竟該幫誰,因為能通過關係找到他的,都不是可以隨便敷衍的,你幫了一個人,可能會得罪其他所有的人,而且,這種成本或者風險,根本無法預測。

再說了,一兩個億的業務,拍賣公司槌子一敲,佣金可以有幾百萬上千萬的進賬,說不定你就會被繞進出。拍賣公司那幫人能耐大得很,作為商人,他們最會算投入和產出之間的賬,何況這賬其實也不復雜,傻瓜都算得清楚。

作為省高院的常務副院長,又管執行,賀桐在廉潔方面的口碑一直很不錯,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巨大的定力,必須時時刻刻剋制自己的私心雜念。賀桐太清楚不過了,誰沒有腐敗的傾向?誰不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一個廉潔的幹部和腐敗分子之間,難道真的有什麼不可逾越的鴻溝?所以,他採取的策略,就是儘可能地遠離那些誘惑,遠離那些當事人。上午接待陸海風書記時,他的發言看起來象是即興的,其實私下裡準備了很長時間,不過,卻也是有感而發。賀桐心裡很清楚,他要是真的幫了誰,既使真的不拿一分錢,不沾一點便宜,也會是黃泥巴落在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因為他根本無法回答那些無聲地詰問:你跟某某某什麼關係?你憑什麼幫他?

杜賀通過賀小君請他,他原想見見柳絮再說,沒想到柳絮後面還有一個何其樂。

何其樂當然是賀桐願意結交的朋友,只是三個人這頓飯一吃,對於賀桐來說,便多少有了一點心理負擔。

賀桐還算是那種顧家男人,很少在外面應酬。再說了,院裡有規定,不能接受當事人請吃請喝。所以,請他出來吃飯其實是件很難的事。當然,也不要以為賀桐是那種假正經的人。他雖然很講原則,卻也很重鄉情和親情。重鄉情,說的是他在院裡提撥的一些幹部,大部分是他的老鄉。對他有意見的人,說他拉幫結派,搞小圈子。另外一拔人,就說他舉賢不避親,之所以提撥老鄉,是因為知根知底。他很重親情,說的是把賀小君看得比親兒子還重。賀桐從小沒有媽,是比他大了十多歲的姐姐把他拉扯大的。沒有賀小君,杜俊請不動賀桐,但賀桐也不會因為賀小君違反原則。他最後能來,是因為他已經在內心裡說服了自己——到目前為止,柳絮還算不上當事人。

打從何其樂一進包廂的門,賀桐就知道這餐飯不好吃。

見賀桐沒吱聲,柳絮把音響開啟了,把音量調得若有若無,是蔡琴的老歌。又過了一會兒,柳絮把頭微微地往後座上偏了偏,說:「賀哥,你看我是不是太冒昧了,剛認識就跟你談這些事?」

賀桐說:「沒有沒有。嗯,柳總在院裡做過拍賣業務,應該是知道拍賣委託的下達程式的。院裡其實沒什麼權利,如何確定拍賣機構,首先必須徵詢案件當事人的意見,由他們協商。柳總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不是在隨便應付你。」

柳絮笑了笑,說:「我不會那麼不懂事,賀哥的話,我聽進去了。」

「那就好。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副院長難當呀。」

「那就想辦法當院長唄。」

「這話可不能亂說。嗯,你說的事,我會記著。到時候再說,好不好?」

「有賀哥這句話,我就滿意了。我之所以以急趕急地想跟賀哥說這件事,也只是想在您這兒掛個號、排個隊。」

「你把我這兒當醫院了?」

「不是不是。但我知道象您這種級別的幹部,要照顧的關係一定少不了。我的那些同行,也不會閒著,會削尖了腦袋往裡面鑽。我沒別的關係,只能希望自己運氣夠好,能讓賀哥記著我的事。不過,就是真那樣,我也沒有什麼回報賀哥的。但是,如果賀哥看得起我,看得起其樂,大家一起找機會玩玩兒,打打麻將呀,打打高爾夫球呀什麼的,這個組織部長我還是能當的。」

「其樂老弟肯給她當‘粉條’的女子,一定不簡單。柳總,我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我對你印象很好呀。」

「謝謝賀哥。」

「先別急著謝我,剛才在餐桌上,關於狗的話題還沒有說完,其實薩摩耶犬太過友善和溫順,用它來做看家犬是不合適的,如果家裡進了小偷,它也會上前和你打招呼,甚至把主人的房間鑰匙也叼來遞到你手裡。」

柳絮聽了這話不禁心裡一冷,她不知道賀桐怎麼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這話和剛才那些話放在一塊兒,似乎有點跑題,有點不合時宜。

但柳絮是不會把心思寫在臉上的人,她撲哧一笑,說:「賀哥這話是什麼意思?象我這麼蠢的人,還真聽不明白。不過,聽了賀哥的一番話,我倒是有了養狗的慾望,這樣,我,何秘的太太——我同學邱雨辰,再加上你太太,可以經常聚一聚,交流養狗的心得。不過,從揣摩狗到揣摩人,我還得多向賀哥請教。」

賀桐哈哈大笑,說:「行,咱們就這樣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