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雨辰跟柳絮高中時同桌,兩個人的關係好得經常夜裡鑽一個被窩,嘰嘰喳喳的也不知道哪裡有那麼多廢話。有個週末,她們還一起騎單車跑了十幾公里山路,到一個據說能摸骨相命的仙姑那裡問過前程,想看看考大學有多大的希望。
那是個瞎子老太太,看起來年齡在五十歲和九十歲之間。對於被柳絮推到前面的邱雨辰只說了一句話:一生富貴,衣食無憂。輪到柳絮的時候,那張長滿皺紋、血管象蚯蚓一樣凸出的手,不僅在柳絮俏麗的臉上來回摸了兩三遍,還讓她伸出兩隻手,掐掐捏捏了好半天。老太太的臉色不斷變化,沒有了牙齒的嘴巴,象咀嚼著什麼東西似地一抿一抿的,又是點頭,又是搖頭,把柳絮的心一下子吊了起來。柳絮趕緊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往她手裡塞,她竟然不肯收。柳絮急了,抓起她的手把那張皺巴巴的鈔票往那掌心裡一拍,說:「您老人家說吧,我受得了。」老太太的嘴又是一抿一抿的,說:「畫一樣的人兒,看起來文文靜靜的,性子烈呢。你是寧願受苦也不願意受委屈的人。你這一輩子,錢是花不完的,別人用錢包裝,你用皮箱裝。可是……,成也男人,敗也男人,你好自為之吧。」
電話響了,不是大班臺上的手機,是座機。柳絮回過神來,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是她的副總經理杜俊。
她剛把話筒拎起來放到右耳朵邊,立即傳來杜俊的聲音:「我已經到了高院,剛才給賀副院長打了電話,他馬上就下來,怎麼樣,我們是直接去嗎?」
柳絮說:「行,我這就動身,爭取在你們之前趕到。」
柳絮忍不住又給何其樂撥了一次電話,響了三聲還是把它摁掉了。
接到柳絮第一個電話的時候,何其樂正在等李明啟,李明啟是他讀研究生時的師兄,現在是省日報新聞部的主任,約好了下午五點鐘以前送照片過來。今天上午省委書記陸海風到省高階人民法院檢察工作,明天的新聞報道要配照片,這事是不能大意和耽誤的。
事情巧就巧在柳絮今天晚上請到了賀桐,何其樂知道,這場飯局他如果能夠出席,對柳絮來說意義將會很不一樣。問題是,他能不能抽出時間,還得看陸書記的安排。這也是何其樂未能及時給柳絮回電話的原因。
何其樂和柳絮認識十幾年了,時至今日,他一直還記得第一次看見她的情景。那時他研究生剛畢業,一邊當助教一邊兼任系裡的政治輔導員。後者是一個什麼事都可以管,什麼事也可以不用管的職務。元旦文藝演出,何其樂和系裡的頭頭腦腦去看彩排,就那樣認識了柳絮。柳絮的紅綢舞被安排在整場晚會的中間,隨著激越的音樂驟然響起,那條鮮紅亮麗的綢緞,便象一條鮮活的靈蛇,滿場搖曳和飛舞。誰持彩虹當空舞?柳絮甫一亮相,那身段,那雲霞撲面似的緋紅的青春臉龐,讓何其樂驚為天人,他在一瞬間象被子彈擊中了似的,心臟先是陡然一熱,接著便幾乎停止了跳動,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那個跳舞的女孩子,那個入學不到半年的一年級新生。陰差陽錯,他們的故事還來不及開始便結束了。這也使得何其樂對柳絮的感情,一直停留在了十幾年以前。何其樂常常暗自問自己,如果當年他娶的真的是柳絮,而不是邱雨辰,那份暗自怦然心動的感覺,還能維持到現在嗎?
是不是想得到而沒有得到的東西,才是永遠的牽掛?
何其樂找不到答案。
李明啟捧來了兩大本影集。一本是送給陸書記的,一本是送給何其樂的。大學時兩個人接觸並不是很多,後來何其樂成了省裡的「第一秘書」,兩個人的關係才慢慢鐵起來。省日報目前在搞競爭上崗,李明啟偷覷副社長的位置已經很久了。他往何其樂這裡跑得很勤,為此還特意向何其樂請教過好幾次,說要請何其樂作為局外人幫他分析分析,他的事到底有多大的希望。何其樂知道李明啟肚裡的那點兒皮裡羊秋,卻始終不敢造次,在陸書記面前替他咬耳朵。所以,每次也就笑笑打太極,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師兄吉人自有天相。
李明啟在何其樂辦公室磨磨蹭蹭的,何其樂知道他是想把影集親自交到陸書記手裡。放在平時,何其樂是會考慮師兄的這點小奢求的,但今天不行,他惦記著柳絮的事,就想把李明啟早點打發了。正好柳絮的手機第二次響了,他便一邊向李明啟笑笑,一邊趕緊去接。柳絮卻又很快地摁掉了。何其樂拿起座機話筒,故意遲疑了幾秒鐘才撥過去,說:「我等下再給你回電話吧。」也不等柳絮回話,就把話筒擱了。李明啟很懂味知趣,趕緊起身告辭。
影集裡的照片剛才已經看過了,每一張都不錯。李明啟是老記者了,選擇怎樣的角度才能突出領導的形象,是一個職業攝影記者最起碼的基本功。何況李明啟在這上面是有教訓的,上屆省長臉上有雀斑,民間有個段子就是專門講他的,說省長做報告,群眾觀點。李明啟那時剛到報社不久,未經處理,把省長的一張特寫照片發表了出來。誰也沒有說什麼,只是不久報社便把到居委會掛職鍛鍊的機會給了他,硬是讓他跟那裡的婆婆姥姥打了兩年交道。吃過了這樣的暗虧,李明啟怎麼可能不學得聰明一點呢?影集送來之前,他肯定一遍一遍地認真篩選過。
不過,何其樂再次看那些照片時,卻有了自己的想法。不錯,影集裡面的每一張照片都拍得很好,非常準確地抓住了陸書記的招牌動作和經典微笑,但對於陪同陸書記的人來說,他們離陸書記的遠近和神情舉止,就有點不一樣了。何其樂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抽出幾張塞到了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裡,再把後面的往那空出來的位置上調了調,這才輕輕地敲開了陸書記的門。
陸書記正在看檔案,何其樂側身走到陸書記旁邊,輕輕地把影集擺在了陸書記面前寬大的辦公桌上。陸書記隨便翻了一下,讓他看著辦就行了。何其樂跟陸書記已經兩三年了,知道陸書記日理萬機,不太會為這些事操心,但他同時也知道,儘管陸書記對他很信任,這種由陸書記親自審視的過場,仍然是不能不走的。
何其樂把影集合攏來,像抱一個嬰兒似地抱在胸前,然後輕聲提醒陸書記,說下班的時間到了。陸書記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點了點頭。何其樂接著說:「天氣預報說今晚可能有雨,要不然,晚上還是去打保齡球?」
陸書記起身做了幾下擴胸運動,親自把辦公桌上的檯燈關了,說:「行,我散步回家,你七點四十分來接我吧。」
何其樂出來以後,噓了一口氣。如果沒有會議或接待上的安排,陸書記的業餘時間一般會做兩件事,一是打保齡球,一是喜歡很隨意地到省委大院外面去「走一走」。陸書記有高血脂,保健醫生建議他多運動,打保齡球就是一項比較好的運動。至於到外面「走一走」,算是運動和工作的結合,多少有點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的意思。再就是時間很隨意,可能飯前,也可能飯後。對於何其樂來說,打保齡球比較簡單,省委大院休閒中心就有個保齡球館,打個電話讓他們留條球道就可以了。他家離陸書記家也就七八分鐘的路程,他可以回家一邊吃飯,一邊看中央電視一臺的《新聞聯播》。《新聞聯播》是陸書記必看的節目,何其樂也必須跟著看,這樣,兩個人閒扯的時候,才會有共同語言。如果是到外面去「走一走」,就會麻煩一些,不僅要瞞著陸書記通知省委辦公廳作一些必要的安排,讓公安廳派幾個便衣陪伴左右更是免不了的。如果時間是在飯前,他就怎麼也赴不了柳絮的約了。
把陸書記送出門之後,何其樂返回來把陸書記的辦公室收拾了。他給邱雨辰打電話,說不回家吃飯了。邱雨辰說正好,她也有應酬,還不知道搞到什麼時候。邱雨辰也是個忙人,平時也難得在家裡吃上一餐飯。兩個人為此連小孩子都不敢要。何其樂把剛才塞到抽屜裡的照片拿出來看了看,挑了一張,又從影集裡也挑了一張,都把它放在他總是隨身帶著的都彭公文包裡,這才關燈離開了一號辦公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