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在山壁小屋的日子,想來是明萱自來到周朝之後,過得最愜意輕鬆的,因此到了離開之時,她心裡便覺萬分不捨。然而,經過十數日的僵持爭奪,朝中乾坤終定,晝兒在宗室和朝臣的擁護之下,成為周朝新帝,不日便將舉行登基大典,她和裴靜宸作為皇室宗親,是必須要出席的。
便不是為此,她心裡也很清楚,這世外桃源躲清靜的日子,不會太久,很快她和裴靜宸就會重新投入俗世洪流。安平王殲敗北嶺軍勤王保駕,護住了周朝皇室血脈的正統延續,是不世的功勳,必將要受恩封進祿,令世人敬仰傳傳頌的,這便意味著,想要激流勇退,歸隱田間,變成了一種不可能實現的奢侈願望,至少暫時如此。
身上的王爵,是保護傘,但同時也是枷鎖,權勢和地位也一樣如此。
而他們所能做的,也無非便是順應天命,然後在一成不變枯燥沉悶的生活裡,找到自己的歸屬。
白雲庵。
明萱拉著圓惠的手誠摯地說道,「祖姑婆婆先前說過的,姨母的去留都由自己決定,若是姨母願意跟我們回王府,不只我和阿宸高興,想來祖姑婆婆也是歡喜的。我腹中的孩兒再過不久就要降世了,您若是和我們在一起住,那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過,多好啊!」
許是她命中缺少與母親的緣分,兩世都沒有得到過母愛呵護,嫁人之後也沒有婆母。祖母朱老夫人對她極盡呵護,但到底那種呵護是要排在家族利益之後的,而玉真師太雖也關懷備至,但她心裡很清楚,若不是她嫁給了裴靜宸。以師太的絕高畫質傲,想來是不會將她放入眼底的。
唯有圓惠,在她與裴靜宸尚無交集時便釋放了最大的善意,一直以來都在細微處默默關心,猶如春雨,潤物細無聲。
明萱知道,當初圓惠是為了保命才投奔師太的,如今時過境遷,裴世子已經亡故,裴靜宸也別府另居。區區楊氏根本就不能再害圓惠分毫,那麼她也沒有理由再繼續呆在白雲庵,完全可以跟著裴靜宸去安平王府頤養天年。
圓惠眼中有晶瑩的淚花滴落。她扭過頭去擦了擦眼角,嘴角卻是翹著的,笑容裡滿是欣慰和感動。
她滿臉慈愛地望著明萱高高隆起的腹部,卻搖了搖頭,「你們兩個孝順。我一直都知道的,說句心裡話,我很歡喜,也覺得驕傲。但是,我不能跟著你們一起去王府,我在這裡將近二十年。早就已經習慣了青燈古佛的日子,讓我現在離開,我哪裡還能習慣外頭的日子?」
明萱捏著圓惠的手緊了一些。「姨母想過安靜的日子,伴著青燈古佛,不必非在這裡,王府也可以的。王府地方大,人口又不多。有的空院子,我讓人在後院尋個安靜的院子。替姨母闢一間佛堂,平素也不讓人隨意打擾您,這樣咱們雖然住在一塊,但姨母又有自己的空間,豈不是一舉兩得?」
她笑著說道,「姨母也是在王府長大的,府裡還有不少當年的故人,若是閒暇無聊,姨母也能請昔日的故友一道閒話家常,庵堂雖好,卻及不上這樣的熱鬧呢。」
圓惠不禁有些意動,但她仍舊猶豫不決,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裴靜宸便笑著說道,「今日我們去得急,王府的院子也還沒有收拾好,姨母也不忙著做決定,等過幾日都準備好了,我再讓人來接您回去。」
他頓了頓,忽得嘆了口氣,「說來也巧,這回我在北軍見到一位姓梁的游擊將軍,他英勇忠義,好幾次武定侯派人偷襲,他都護在我身前,因此還被敵人砍了手臂。我與他非親非故,他寧肯舍了一條手臂也要保護我,我心裡便有些覺得奇怪,怕和他是有什麼淵源的,後來我一問,這位梁將軍竟然是我們王府曹伯的親外甥,他年幼時曾在王府住過,後來外祖父見他驍勇才帶了他去了北軍。」
這件事明萱第一次聽說,難免有些驚痛後怕,「梁將軍為了保護你被砍了手臂?這樣大恩,我們必要報的!」
裴靜宸沉沉點了點頭,「是啊,對一個軍人而言,四肢不利可是致命之傷,梁將軍便只能卸甲歸田了,我打聽他沒有家人,唯與曹伯相依為命,就請他回了安平王府,他既是為了我受的傷,將來我定必要奉養他一生的。」
圓惠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來,她嘴唇微顫,目光裡五味陳雜,有心疼,有羞怯,也有迷茫,直到送別裴靜宸和明萱後,她依然這般杵在原地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