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周朝皇帝穿著四團龍袍頭頂戴著翼善冠威儀赫赫地出現在坤寧宮的正殿,他單名一個字,約莫三十歲模樣,修長挺拔的身姿,瘦削的臉龐面如脂雪,一雙好看的丹鳳眼帶著桃花含笑,看起來十分俊逸儒雅。m
皇上駕到,整個殿中上至皇后下至宮女都紛紛跪落一地,明萱和黃衣自然也不能倖免。她兩個互相使了一個眼色,便都不令人察覺地將身子挪到了最後面,學著旁人的模樣行禮,竭盡低調,將頭埋得很低,生怕引人矚目,但是也不願意讓人挑出錯處來。
可皇上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們來,他先是宣了平身,讓眾人重新落座,自己則是與裴皇后一起在金鳳座上坐定,這才轉頭笑容滿面地問道,「這兩位便是安平王妃和黃衣姑娘吧?」
明萱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她心裡略有些不快。
其實她倒還好,作為先頭元妃的嫡妹,也算得上是皇上半個小姨子,如今又是安平王妃,正月十五元宵宗室家宴上也曾見過一面的,便是上前行禮也不算太過。可黃衣卻是未出閣的姑娘,皇上如此公然點了她的名,此舉其實甚是唐突。
在她略顯遲疑的時候,察覺到身後黃衣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裳,便按捺住心思,面帶恭敬而疏離的笑容上前一步福了一身,「臣婦安平王府顧氏見過皇上,願皇上萬福金安。」
黃衣則是跟在明萱身後,依樣畫葫蘆般跟著唸了一遍。
皇上好奇的目光在黃衣身上不停打轉,帶著幾分探究和審視,他狀似輕鬆地與黃衣寒暄了幾句,雖然沒有明言指出黃衣的身份,只是說了一些南疆的風土人情,但是卻成功地將話題引到了臨南。
這話題,顧貴妃看起來依舊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而俞惠妃臉上卻略顯尷尬·甚至有幾分避之不及。倒是裴皇后,熱情而輕快地將話題接上,時不時與皇上唱個雙簧,倒像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完全打破了坊間對帝后之間「如履薄冰」的傳言。
黃衣雖然覺得帝后對她的熱情有些詭異,可她素來是爽利的人,雖然將周朝的規矩學得頂好,可那些太深的彎彎繞繞卻仍舊有些不大明白,她們苗族對男女大防處置磊落,做事講究一個爽快,並不像周朝那樣有諸多避諱和講究·因此她其實並不覺得此刻這樣和皇上談一些南疆風俗有什麼不妥當的。
不過她也決然不肯多說一句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帝后問話,她撿著重點簡明扼要地回答。
皇上聽得很認真,臉上一副十分神往的表情,只是偶爾目光瞥到明萱,卻是一陣沒來由地躲閃。
明萱心下詫異,她其實根本就不記得從前的明萱和這位皇上關係如何·但想來應該是十分熟識的。她的胞姐明蓉十六歲上就嫁給皇上,直到他成為周朝皇帝,統共做了八年的九皇子妃·那八年裡,明萱身為明蓉唯一的胞妹,定然是拜訪過九皇子府的。
九皇子那時候勢力微卑,而永寧侯府顧家卻是簪纓世家,權柄赫赫,顧家三老爺曾是先帝時的狀元郎,雖然只是朝中閒散文官,可他的學問人品卻頗受到先帝的賞識,對於這樣的岳家,不論九皇子是真情或者假意·都不會刻意疏遠。更何況,傳言之中,九皇子與九皇子妃的感情和諧,夫妻恩愛情深。便是基於此,從前的明萱和九皇子也該是常見的。
是因為羞愧嗎?
還是因為不敢面對?
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麼?
當年從永和宮中送回永寧侯府的元妃遺物,滿滿一箱皆是手札書信。有時是一副素手丹青·旁邊提著情意纏綿的詩;有時是一段心情感悟,直抒胸意,清晰可鑑元妃那時的心境;有時則是無盡的哀怨和苦悶,三言兩語盡在不言之中。
明萱細細地看過,每一字每一句,那箱遺物裡沒有一件是值錢的珠寶,裝載的全部是元妃這些年來的心路歷程,與她和皇上之間纏綿的愛意,當然也有怨,也有愁,也有相思之苦。在一本珍稀古籍的夾頁中,偶然翻閱時,曾經掉落過一紙信箋,那是當年還是九皇子的今上所書,纖瘦的字型有些飄忽,但落筆在紙頁上的那幾個字卻無比沉重,「死生挈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四年前的顧明蓉還尚未老去,芬芳的顏色依舊鮮豔如西天雲彩,閃耀著動人心魄的光華,可是皇上卻已為了江山大業執意要將她犧牲。說什麼十五夜永和宮內的追憶思緬,又說什麼全然不知那時元妃的處境,呵,那些藉口在她看來卻都是不折不扣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