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鎮國公府經過半夜喧囂,總算安靜了下來。
正西側的榮安堂內燈燭不滅,在雕刻了山水凰獸的黃花梨木格窗間,影影綽綽地搖晃了整夜,當天際浮現出第一縷青光時,從簷牆上閃出一個土黃色的身影,他四下相顧,見無人看到,一個閃身便進了東廂房。
石增進了書房的內室,對著太師椅上面容疲憊的鎮國公裴固行了大禮,「相爺讓屬下查的事情,皆已經有了訊息,大爺病發前日,是被二爺在衙門口截住了,然後才去的南郊韓府別莊,楊五爺在帶去的酒水中下了合歡散,聽清涼寺的老和尚說,正是這藥將大爺體內年幼時所中的毒引了出來。」
他偷偷拿眼去瞅面沉如水,表情鎮定的裴相,遲疑地說道,「聽說大爺的腿連白雲庵的玉真師太都瞧過了,師太說,若不能將陳年餘毒都解了,這兩條腿再無能行走之日。」
書桌的案頭點著油燈,在搖擺不定的橘黃色投影裡,裴相的臉色忽明忽暗,亦陰晴不定,半晌,他閉上雙目嘆了口氣,「拿我的帖子問過太醫院的李院判了嗎?他怎麼說?到底還有沒有得救?」
石增搖了搖頭,「李院判不擅長毒物,他說若連玉真師太都說沒治了,他更加束手無策,不過若是能請到西夏國的宮庭御醫,說不定這事還有所轉機,只是這時機上有些不妙,恐怕……」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急忙說道,「屬下在坊間聽到了一個傳言,倒與這解藥有些關係,只是牽涉到府裡的世子夫人和大少奶奶清譽。卻不知該說不該說?」
裴相眼皮微動,狀似無力地抬了抬手,「你說。」
石增才敢說道。「兩郊下三濫的酒肆茶樓這幾天都在傳說,世子夫人心狠手辣,容不得先前郡主生下的嫡長子礙著二爺的路,所以這些年來,下毒追殺無所不用其極,就是想要除掉大爺,這接連都不得逞。如今大爺娶了妻子,若是再一舉得男,世子夫人的打算豈不是要竹籃子打水一場空?所以才有了這回大爺雙腿被廢之事。」
他接著說道,「又說咱們府裡的大奶奶,從前就素愛替那些不識字的窮苦人家抄寫佛經。佈施米粥,在清涼寺那邊得到不少賢名,這回大爺腿腳不便,她在佛前發願,她拿出自己的體己重塑藥王菩薩的金身,在清涼寺山腳下施粥三年,只求菩薩顯靈,能夠醫好她夫君的腿疾。」
廣施米粥,是結善緣的好事。
但施粥三年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再加上重塑菩薩金身,這林林總總的花費算下來,恐怕要賠盡明萱明面上的嫁妝,這年月,女子的嫁妝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她在夫家的地位,這樣散盡身家發願求菩薩開恩。是一樁至誠至信的事。
裴相卻嗤了一聲,「那些泥塑的菩薩,度了幾層金身也不管事的,求它又有什麼用?若是漫天神佛當真有靈,怎麼還有善良的人早死,作惡的人長命?你看那些求了它們一輩子的窮苦百姓,當真有幾個能夠得到富貴的?可見都不過是騙人錢財的玩意,偏那孩子信這些!」
他搖了搖頭,卻又忽生感慨,「不過也算她有心了……」
石增接著又道,「尚還有下文。」
他頓了頓,「聽說有好幾個家中曾受過大奶奶恩惠的小夥子,聽說西夏國深山之顛有奇草可以治好大爺的腿疾,便自告奮勇去了禮部事夷司申理去西夏國的通關文書和手續,事夷司的郎中為他們所感,在通關文書上蓋了章,還特例應允他們與官差使節一同前往。坊間都在嗟嘆,原本是一樁忠孝節義的大好事,西夏這一開戰,恐怕這些年輕人都要回不來了。」
裴相聽得此言,驀然睜開雙目,他深邃的眼眸在石增臉上轉了兩圈,忽得朗聲大笑起來,頗有些老懷甚慰之感,「玉真師太果然有識人之明,那小子得妻如此,我將來便是一腳蹬西,也總算能夠放下大半的心事了。」
他語氣漸低,微微帶了幾分惆悵,「就算他一直誤解我,那也算不得什麼了,也總比……虎毒不食子,老大能夠狠心絕情做那些事,我終究卻無這份狠絕,私心裡也總是希望將來他父子能夠重歸於好,若果真能夠如此,我便當這千古罪人,又有何關係?」
石增臉上現出同情與糾結,「可是相爺,大爺不知道那些事,他已經和王爺當年的北疆舊部聯絡上了,若是槍頭調轉,幫著皇上來對付您,這可是骨肉相殘啊!」
裴相搖了搖頭,「石增,你不懂。皇上若當真想要辦我,不必旁人相助,隨便安上什麼罪名,便能將我一舉除去,我若是死了,裴系群龍無首,要拆分豈不是再容易不過的事?皇上是天下之主,若是登高而上,振臂一呼,不論是宗室還是公侯,哪怕只是為了瓜分我裴系的利益,也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