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至八月下旬,暑氣漸消,迎面撲鼻的風雖仍舊略嫌溫熱,但總算已無酷暑時的烈日澆心,靜宜院正屋的窗前,種了株梨花,樹高葉深,倒將那殘存的熱浪皆都遮住,偶有小風吹過,分外清涼。
明萱趴在窗臺前用炭筆描畫著新的鞋樣,自從她嫁過來後接手了裴靜宸的衣帽鞋襪,他便再不肯穿針線上繡孃的手藝,罩衫外袍便就算了,連鞋墊都必要她親手縫製的才肯穿。
她畫得認真,乍然聽到院子裡有些抱怨爭吵,不由皺了皺眉頭問道,「丹紅,外頭出了什麼事?」
丹紅忙出去打聽,須臾又進來回復,「是雀好在跟送菜的賀家的在吵嘴,這幾日來,賀家的送到院子裡的那些米糧蔬菜,就沒有一件是新鮮的,先前大奶奶您交代過,要讓咱們謹言慎行,雀好忍住不發,可那夥人越發過分了,今日送過來的菜都是爛了根的!」
她神色間很是憤恨,「那賀家的仗著自己是世子夫人的人,都敢公然這樣欺負咱們了,大奶奶,這事若是咱們再忍下來,說不得哪天,公中那些該給的分例可都要昧著不給咱們了。」
鎮國公府裴家因為房頭眾多,所以成了婚的子孫皆在院中設了小廚房,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算是家宴,要聚在一道吃一頓團圓飯外,那些未曾成婚的都由大廚上配菜,其餘的卻都是各自解決膳食的問題,每日晨起由大廚上的買辦派人統一送了新鮮的食材過來。該怎樣做卻都盡隨主便。
因此自入了八月,靜宜院的小廚房便就搭建好了開張,這些日子來明萱過得愜意,若是外頭沒有宴請。她便只窩在自個的小院子中習字作畫,刺繡裁衣,有時興致高了。也會親自下廚做兩個小菜。
可自從世子收用了花影月蝶這兩個婢子後,世子夫人楊氏認定是明萱在給她下絆子,因此這幾日來,靜宜院的一應供給便總有些接連不上,不是短了柴火,就是缺了米糧,現下竟連爛了根的蔬菜也拿了過來。大有撕破臉面的嫌疑。
明萱眉頭輕皺,「賀家的還在外頭?」
丹紅忙答,「雀好讓婆子們拉著她不讓走呢,還請大奶奶發個話,讓我去敲打敲打那老婆子也好。免得咱們不發一聲,她還以為咱們怕了她呢!」
高門大戶的僕婦,多的是逢高踩低的,如今又是世子夫人當著家,若是大奶奶繼續忍氣吞聲,那以後恐怕不論什麼人都能踩著靜宜院的人,她曉得大奶奶手頭有錢,其實也並不在乎這點東西,大不了想吃什麼出去買去就是。
可人在屋簷下。總難免不了和府裡其他人打交道的時候,若是走出去還未開口,氣勢上就比旁人短了一截,那還讓人怎麼做事?
這道理淺顯,明萱又怎會不懂?她是主子,能夠不理會外頭髮生的事。坦然自若地在屋子裡當個自在閒人,可柴米油鹽醬醋茶,下頭的人卻得操心著這些,有錢自然什麼都能買到,但旁的不說,若是二門上的人故意為難,那出去採辦這件事,便就會變得無比艱難。
她想了想說道,「也罷,你帶我去小廚房上瞧瞧去。」
從西廂邊上的角門繞出去,便是一排低矮平房,小廚房便設在其中,明萱還未進屋子,便聽到有中年婦女尖刻的聲音從裡頭傳出,都是些粗俗不堪的罵娘髒話,聽在耳裡讓人很有些不舒服。
她皺了皺眉,對著丹紅說道,「去,到裡頭摔幾個盤子,讓他們安靜下來。」
丹紅應聲去了,不一會兒,小廚房裡發出一陣劈里啪啦的響動,那些粗鄙的髒話終於歇了下來。
明萱從圍在門口堵住不讓賀家的離開的那眾僕婦間穿梭進去,看著滿地碎裂的瓷器,並翻到在地的一籮筐蔬菜一言不發,看小廚房這個狼狽模樣,想來在丹紅摔碗碟之前,這幫人便已經動上了手。
她目光犀利,抬頭望向左側被嚴嬤嬤等制住的一箇中年婦人細細打量了一番,沉聲問道,「這裡是你弄成這樣的?」
賀家的一陣猛烈掙扎,她粗著脖子說道,「大奶奶倒是好一副顛倒黑白的本事,我好意進來送菜,是您院子裡的這些老虔婆們將我抓住了的,就差拿繩子綁著了,這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過來的事,到了大奶奶嘴裡卻成了我是罪魁禍首了?」
她雙眼發紅,表情都有些猙獰了,「倒是敢問大奶奶,我這被束手束腳的,怎麼才能砸了您的廚房?」
倒是個能言善辯的婆子,只是口氣上實在有些太過狂妄不尊了,倘若不是得了楊氏的授意,憑她一個區區二等的送菜婆子,又怎敢對府上的大奶奶口出狂言?楊氏這是想做什麼?故意激怒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