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萱重又回到安和門時,早已過了酉時,炎夏的傍晚夕陽斜落,褪去了酷熱,卻依舊不見一絲涼意,黑沉的宮牆如碑般矗立,壓抑地都快令人窒息。
她回頭最後瞥了眼身後黑壓壓的宮殿,心中百感交集。
這座世人仰望豔羨的壁壘啊,充斥著醜陋和算計,朝堂紛爭不休,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皆為名利,後.宮不見兵刃血光,卻處處都是刀光劍影,勾心鬥角,暗箭傷人。父子,兄弟,夫妻,兒女,這是人間最平常的情感,但對於被這座宮城圍起來的天子血脈而言,卻是他們一輩子求而不得的東西。
再美好的人,在這裡都會變得面目全非。
儘管如此,明萱心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惆悵和惋惜,不知不覺又添上了濃墨重彩,那種不甘和忿忿縈繞心頭,總也驅之不散。她想,若是她的姐姐還活著,哪怕變得膚淺勢利虛榮,也總是活生生的,總好過現在連追憶都成了奢望。
她懷著重重心事換過馬車,在輕微的顛簸中一路行至西華門。
馬車停住,一雙溫潤如玉的手掀開車簾進了來「怎麼這樣晚?」
明萱抬頭,看見英俊地如同謫仙般的男子矮身坐到她身側,他墨亮的眼眸閃著水波,正關切地望著她,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皇后娘娘宣我去坤寧宮閒話家常,後來淑妃來了,多說了幾句話便就晚了。你怎麼來了?」
裴靜宸一手將她摟入懷中,另一手則拿起車裡的團扇在她髻邊輕搖「今日衙門裡公事少,我便先回去了。聽嚴嬤嬤說你進了宮,雖然我約莫料到多半是淑妃有事,但到底還是不太放心。」
他微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緊張「怎麼,淑妃為難你了?」
明萱搖頭,將在坤寧宮發生的大小事包括細節一一跟裴靜宸說了「這離間的手法並不高明,可嘆淑妃還是上了當,皇后故意留了我姐妹說話。似是特意給我點撥淑妃的機會,看起來這件事不會是她所為,而且,她與淑妃顯然已經結盟。」
她的臉頰輕輕在他手臂上蹭,臉上的神情卻十分認真。「皇后不會無緣無故地做這些,她甚至還將坤寧宮的正殿讓了出來,所以,這其中一定有所含義的,只是我一時想不明白。」
裴靜宸替她撥開額前的散發,眼中閃過犀利鋒芒「不是皇后做的。」
他睫毛微動,低聲說道「皇后構陷淑妃懷著的子嗣。對她來說並沒有半點好處,與其讓俞惠妃獨自生下孩子,還不如讓淑妃去牽制惠妃,皇后是個精明厲害的女子,比之其母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她不會做損人不利己的事。」
明萱昂起頭。目光閃閃發亮「所以,是惠妃!」
惠妃腹中的孩子約莫已有四個多月,高明的御醫早就可以診斷出性別,有顧貴妃的笑話在前,惠妃一定慎之又慎,倘若是個女孩,她想來便不會動這番手腳了,這樣看來,她懷的是位皇子了。
若是淑妃生了公主,那她的兒子便是皇長子,只要皇后一直沒有身孕,將來皇長子承襲帝王之位的可能性極大。
可若是淑妃也生了男孩,那有些事情就不好說了,她年紀本就比皇上還要大上兩歲,論容色嬌豔年輕窈窕,哪裡及得過淑妃?從前得寵不過是因為曾與元妃相處地時日久些,自從淑妃入宮後,這點恩寵怕也難以長久了。
子憑母貴,皇上偏寵淑妃,定會對她的孩子另眼相看,到時候哪裡還有她的大皇子一席之地?
再說,惠妃與淑妃懷孕時間相隔那麼近,淑妃又是早就與皇上暗度陳倉的,誰知道這兩個孩子誰先落地?若是在時間上也被淑妃搶了先機,那她便是生了皇子,也無甚用處。
皇上在淑妃那十分用心,保護她的人不在少數,她又得了皇后的庇護,所以惠妃輕易不能害到她。
所以,才會使人構陷淑妃的品性,妄議她腹中孩兒的來歷吧?
又藉此機會離間了淑妃和貴妃姐妹,實乃是一舉二得。
裴靜宸將下巴埋在明萱肩膀上,低聲說道「此事你派人送個信去永寧侯府便可,不必將自己置身入內,惠妃身後是定國公府俞家,俞家又與臨南王府深扯不清,咱們雖然不怕他們,但卻也沒有必要得罪他們。」
他忽地輕聲嘆了口氣「宮裡頭的水深著呢,你那個淑妃妹妹不甚聰明,除非皇上一直像現在這樣寵著她,否則要想安然無恙地活下去,並不容易呢。我看皇后沒準就是看上了這一點,才會保她腹中的孩子。」
明萱微詫,隨即卻又苦笑著點了點頭「皇后今日宣我進宮,想必就是藉著這個機會提醒永寧侯府堤防俞家,宮外顧家和俞家相互鉗制,宮裡頭她又拿淑妃來制衡著惠妃,以淑妃的得寵,便是生了公主,將來也還會再有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