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自驚疑不定,見屋內的長輩俱都出去看動靜了,便也將喜帕撩開跟著出去。
安泰院空闊的院落內,七零八落地躺著不少家丁,月牙門外,前院的男賓正帶著侍衛趕來。
一個身著銀色戰盔的男子正扔掉手中的兵器向正廳過來,他踩著銅製的戰靴,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格外沉重,與青石板路相擦,發出沉甕又尖利的響聲,這響動裡,那男子將頭上銀盔摘去,露出一張剛毅俊朗卻又寫滿了疲憊倦怠的臉來。
人群中那抹鮮亮的火紅,怎樣都無法漠視,他輕聲笑了起來,「妹妹!」
這張臉,明萱再熟悉不過,在她初來乍到的每一個夜晚,都會出現在她夢境中,她永生都不會忘記,他說,「妹妹,你怎麼這樣傻,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跟父親母親交待?」
思緒湧起,眼淚奪眶而出,她有些不敢置信,可這張臉,這身尚殘存著血跡的戰袍,這聲「妹妹」,卻都那樣真實,無數次想象過再次與他重遇的景象,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是這樣的。
從前每一次想要找到他的心,都認為是獲益者的身份,必須要對死去的明萱的心願所作的償還,可他真真切切出現在眼前時,才驀然發現,如今她就是明萱啊,她的身體裡流淌著的是和他一樣的血,這種血脈相通,在不知不覺間,在她沒有發現的時候,早就已經深深沁入她的心裡。
明萱心中澎湃激動,她提起喜服的裙襬奔向顧元景,眼角的淚滴飄落,漸漸被風沁潤無蹤,她顫抖著聲音喚道,「哥哥!」
顧元景張開雙臂想要抱她,可猛然想到這裡不是百無禁忌的戰場,而是規矩森嚴的盛京高門,他與明萱雖然是感情素好的兄妹,可眾目睽睽之下擁抱卻也是於理不合的,更何況,今日還是她的大婚。
若是她的夫君不喜歡怎麼辦?
若是旁人拿這件事來嚼舌根怎麼辦?
若是弄髒了她華貴漂亮的喜服怎麼辦?
這樣想著,他便縮了縮懷抱,衝著明萱輕輕笑著說了句,「妹妹等等。」然後上前兩步在朱老夫人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不孝孫元景拜見祖母和眾位長輩。」
這句話震驚了聞訊趕過來的男客,也令在場的女賓驚愕不已,不只二夫人眼神變了,世子和世子夫人的表情也有微妙的轉變。
顧元景回來了。
在數日之前,族中剛開了族譜將顧元景記錄在了三房陸氏名下,如今他已經是板上釘釘的顧家三房嫡子,若要分家,他一人便能占上一房財力。
朱老夫人又驚又喜,忙拉他起來,「景哥兒,你既回來了,趕緊去換一身乾淨的衣裳,然後揹你妹子上花轎去,莫要讓她耽誤了吉時!」
顧元景趁勢起來,衝著世子元昊抱了一拳,便有機靈的小廝領著他去了偏廂。
嚴嬤嬤從這場混亂中剛醒過神,猛然看到明萱的喜帕已經掀開,而安泰院中此時已經聚集了不少前院男客,新娘子的妍麗容姿如同火紅的明珠,映照著這簡樸笨拙的院落光亮四射,亦有年輕的外男眼神中已然出現了沉醉迷離。
她心下驚駭,忙將喜帕放下,將明萱遮了個嚴嚴實實,然後扶著她重又回去內屋。
又過了小片刻,顧元景已經換過乾淨的衣裳,髮髻也重新整過一遍,要將方才中斷了的儀式重新續上。鑼鼓聲聲,絲竹繞耳,他在安泰院正廳單膝跪下,拍了拍自己寬厚的肩膀,對著明萱溫和地笑,「妹妹,上來!」
明萱由喜娘扶著伏在哥哥的背上,頭一次,在這個堪稱危機四伏的家中,她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安全感,在這座稱得上冰冷淡漠的府邸,她感受到了溫暖。她心中不由想道,這溫暖寬闊令人心安的背部,承載著她經過幾道中門,一直落到大門口的喜轎上,是否也會在以後的人生中,成為她最後的依靠?
永寧侯府的正門口,身著大紅喜袍的男子靜靜立著,如同淨水中的白蓮一般清俊入畫,亦如風中勁松般身姿堅挺,他望著一身火紅的新娘被揹著經過幾道門檻漸漸離他近了,心中漾起奇異的甜。
大紅色繡著喜字的轎簾垂落,他由長庚扶著翻身上馬,然後領著這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向前出發。
從此刻起,一切都該不同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