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者發出鬨堂爆笑,裴靜宵的臉卻漲得通紅,他淬了龐慶一口,「混帳東西,胡說八道什麼!」
周朝男風並不算盛行,但上流社會中卻也有不少貴人老爺素愛圈養孌童的,因此那回京述職的鹽課提舉大人才會特特地從江南選了不少樣貌清俊的孌童回來送人發賣,眾人心知肚明,甚至還有人當成一件風雅樂趣,可若是明著說出來,那便大大地不妙了。
這會子,裴慶卻將這等隱秘私事鬧得滿城皆知,不只鹽課提舉要受牽連,更要緊的是,恐怕不及幾日,整個周朝上下都要知曉裴相雖已過六十高齡,卻仍好褻玩孌童,裴家三老爺拍馬溜鬚,竟給自己的親老子送小廝洩火,裴相位高權重,自然不敢有人當面笑話,可私下裡的閒話卻定然是少不得的。
裴相定是料想不到,他生辰這日會遇著這等顏面掃地之事。
裴靜宵雖然紈絝了些,卻也並非人事不知,他這會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心中又悔又怕。悔恨自己方才沒有順著指揮史的臺階下,竟將三叔這破事攬在了身上,又害怕回府後受到祖父責罰,他知道祖父殺伐決斷,鎮國公府皆是祖父一人說了算的,倘若他受到鄙棄,那便是病秧子大哥沒了,這份家業也未必落得到他身上去。
他羞怒之下,便狠狠地踢了裴慶幾腳,悻悻然地轉身要回馬車。
龐堅臉上卻現出詭異神色,他笑著對指揮史說道,「既然是一場誤會,指揮史大人,這事便就算了吧。」
指揮史此時進退兩難,話已至此,再拘了人走豈非自欺欺人?可若是就這樣放了走,恐怕謠言越演越烈,到時裴相又將這些都怪罪於他身上,那等雷霆震怒,他承受不起的。他思來想去,仍舊說道,「不論如何,這賊人竊物總是真,我們五城兵馬司須當要將此人帶回去審理清楚,倘若他果真無辜,再將他放了不遲。」
未免再生變故,他衝著龐堅抱了一拳,「將軍留步,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這些人說話都素愛用嘶吼的,即便明萱的馬車離得不近,也字字句句聽得分明,她冷眼旁觀著這鬧劇,心底卻有奇異感受,總覺得那裴慶是被人刻意設計了一回,倒像是有人張開了一張大網,特意等著今日設下局來送這份大禮給裴相當笀禮的。
她忍不住掀開車簾又要往外瞧,卻驀然驚覺左側馬車的車簾不知何時也已經卷起,那座黃花梨木的馬車上,坐著身著紫棠色錦袍的男子,他眉目如畫,英俊美好地如同畫中之仙,正專注地望著前方鬧劇。
明萱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輕咦,隨即手忙腳亂地放下簾子,心中卻再難平靜。
那張臉,只要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的。母親生祭那日,清涼寺後山,她是前腳遇見了那偽裝成僧人的鎮北軍副將,再撞見他從藥廬中被小廝出來的,彼時他應是傷著了腿,還架著沉厚的木拐,行路艱難,卻依舊目光如炬。此刻將這些前情後景聯絡到一塊細想,便越發覺得那男子的為人實與他目光相類,一樣地深不可測。
可她如今自身難保,哪裡還有閒情雅緻去思量別人家的事?更何況,今日吃癟的是裴相,她是樂見其成的。不管三年前父親懸樑自戮那件事裡頭,裴相到底有沒有伸手,都改變不了如今兩家關係劍拔弩張的事實。顧貴妃的皇長子再有兩月可就要落地了,她不信到時裴相仍能依舊這般淡定。
這時,車伕回稟,「七小姐,前頭路已經清了。」
明萱點了點頭,「咱們回府吧。」
她等馬車行得遠了些,便將身子傾出隔著車簾問那車伕,「可知方才在我們左側停著的,是哪家的馬車?」
那車伕急忙回答,「回七小姐的話,那是鎮國公府裴家的馬車,車裡坐的是裴家的大爺和二爺,今日裴相過笀,因不是整笀,故不曾大肆筵席,只是闔家用一頓家宴罷了,世子夫人便遣了二爺去清涼寺將大爺接回府去。聽說前些日子,裴家大爺去清涼寺時在山道上驚了馬將腿給傷著了,這些天一直都在寺裡養傷,好些日子了,這才剛好,又不知怎得犯了咳症,一路上喘得厲害。」
他略頓一頓,忙又解釋道,「這些俱是方才瞧熱鬧的時候,裴家的車伕說與小人聽的。」
明萱眸中閃過鋒芒,她雙眼微眯,低聲念道,「裴家大爺……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