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他重新坐了起來,背脊挺直如一顆青松,「母親,我要喝藥。」
明萱重新回到霓裳坊時,素彎已經將挑選好的衣裳都整齊地擺在了包房的桌案上,各色衣裳每季都各挑了五套,選的都是霓裳坊料子最好,樣式卻最簡單的,方便取回去之後讓漱玉閣的丫頭們一起進行裁改刺繡,這樣成親那日被女眷們翻到也不至於太過難堪。
丹紅心裡知曉,顏家怕是這幾日就要過來向朱老夫人請罪退親了,小姐瞧見了這些壓箱底的衣衫,心裡定難免傷懷,便就動作麻利地令人包了衣物結了銀錢,迅速地扶著明萱上了回府的馬車。
明萱卻反倒寬慰她,「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便不信老天留著我這條命是要令我受盡非難的,丟了顏家這門好親,許還有更好的男子在等著我呢。打起精神來,回府之後,也莫要讓旁人看出我們今日去過顏府,就裝著什麼都不知曉,原來怎樣過的,還怎麼過便是。」
只要永寧侯府一日不曾分家,她便還是侯門嫡女,侯夫人總不可能將她隨意找戶人家打發了的。祖母向來不願意委屈她做人填房,連建安伯這樣嫁過去就是伯夫人的人家,她都是被迫無奈才只能應下的,那想來,她以後與人做繼室的機率並不甚高,她的未來夫君,多半是公侯的庶子,或者門第低些的官宦子弟了。
不論如何,路是人走出來的,不論如何,她都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凡事總有應對的法子。
馬車一路行進,到了武勝街忽然停住,外頭車伕回稟,「前頭似是五城兵馬在抓人,路口都已經堵住了,後面也來了不少馬車,這會子進不得,也不好退,怕是要讓小姐在這裡等一會了。」
明萱微微掀開車簾,果然看到身著戎裝的五城兵馬騎著高頭大馬押解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四處皆是圍觀的人群,她前後兩側盡也是過不去被堵在此地的馬車。
不多時,她便隱約聽到隔壁的馬車裡有人說話,「聽說便是這人趁夜摸進了楊右丞的府邸,好像偷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還刺傷了好幾個侍衛呢。」
車內有人附和,「看那人穿得像個叫花子一般,倒是膽大包天得很,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楊右丞可是裴相的親家公,兩個人官霸中書省,稱得上是權傾天下。嘖嘖,我聽說這回楊右丞那般捉急,是因為那賊子誤入了書房,錯拿了了不得的東西,楊右丞發了狠話,五城兵馬司和京畿衛都受了重壓發下軍令狀了,這不,才幾天,就捉住了這東西。」
先前那人便很是敬仰地說道,「符爺到底是裴二老爺身邊的紅人,知道的就是比咱們多。」
他誇讚幾句接著問道,「前頭身著鎧甲的那位將軍是誰,瞧五城兵馬司的指揮史大人對他那樣恭敬,想來該是位大人物了,可怎得從未見過?」
那姓符的便笑著回答,「那位啊,是鎮北將軍徐麒麾下的副將龐堅,上幾月鎮北軍將北胡當年奪去的最後一座城池收回,還逼退了敵軍五百里,反佔了對方兩座城池。皇上大喜,已經請欽天監算過良辰吉日要開宴勞軍,這位龐將軍便是代替鎮北將軍前來受封納恩的,如今可是天子眼中的大紅人,莫說小小的五城兵馬司指揮史,便是裴相也要對他另眼相看呢。」
他頓了頓說道,「也是那小賊找死,竟敢偷到了驛館龐將軍的屋裡,這才落的網。」
明萱聽了,心中微動,便將前頭簾子又掀開一些,只見前頭不遠處,確然站立了個穿盔戴甲的中年將軍,她仔細一認,臉色卻倏得變了……即便隔得不算近,可那粗獷剛毅的輪廓,和黝黑粗糙的臉龐,卻令她一眼就看出,這位龐堅龐將軍,無疑便是當日清涼寺後山被她無意中撞見的假僧!
這時,左側的馬車裡忽然傳來一陣猛烈的巨咳,隨即便是一個頗有些囂張的聲音怒斥道,「別咳了!就你這病殃殃的模樣留在清涼寺養著不挺好,非要回府給祖父拜壽,母親也真是的,你回就回了,還偏要讓我來接!這咳了一路了,也不能消停一些?真是煩死人了。」
那人扯開車簾跳下馬車,原來竟是個滿身華服的青年人。
他在護衛的幫助下將看熱鬧的人群分開,徑直跑到擁堵的中心,從腰間取了塊金色腰牌在五城兵馬司的指揮史面前晃了晃,居高臨下地說道,「緝拿案犯也不該擾亂民生,瞧見沒有,你們堵在這裡,後頭的馬車都過不去,還不快給爺挪開?今日是我祖父壽辰,倘若耽擱了時辰,惟你們是問!」
指揮史認出這是鎮國公世子的次子裴靜宵,亦是楊右丞的嫡親外孫,忙點頭哈腰地說道,「二爺教訓得是,這便讓人替您挪條道。」
這時,被牢牢捆住了的賊人忽然大聲哭將鬧了起來,「二爺,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