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裴家,明萱倒是不怕的。
盛極而衰,月滿則虧。她前世生在書香世家,沒少跟著祖父讀史明事,如今身處雖是不存在的時空,可世情風俗歷史變遷卻都相類,以史明鑑,盛衰的道理都是相通的。裴相權傾朝野,功高蓋主,又事事鉗制著今上作為,早就成了今上的眼中釘肉中刺,便是一時拔不得,總也蹦達不了一世。
所以今上才會扶持母家,尊崇宗室,提拔韓修,懷柔顧氏,拉攏氏族,擢拔寒門子弟,培蓄自己的實力。如今雖還不成氣候,只得一個韓修能堪大用,但再過幾年,朝中格局必定變化,到時裴家便要由盛而衰,裴家的坍塌,不過是時間問題。
明萱起身親手替長明燈中添上鮫油,跳躍火光等她不由自主地幽幽一嘆,她低聲說道,「母親,我所能做的不多,您莫怪我……但我答應你,以後不論遇到何種境地,都會愛惜這身子,好好生活,求您保佑我與顏家的親事能夠順順當當,再也不要出什麼差錯了。」
她話音剛落,耳邊卻忽然響起冷冽低沉的嗓音,「就這樣想要嫁給顏家的小子?」
這聲音透著深寒,透著絲絲殺氣,在空闊的淨蓮堂內響起迴音,分明如同刀鋒般冷沉,卻驀得又令人覺得含著些纏綿悱惻的清冷哀怨。
明萱驀然一驚,她回過頭去,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立在她身後。那人身穿深藍色錦袍,渾身上下散發著肅殺冷意,他眉目堅毅深沉,眼中隱隱含著怒氣,直直地盯視著她,半分都不肯將視線挪開。
這樣危險的氣息,只要遭遇過一次,就不會再忘記。
她頓時如臨大敵,眉眼凝結,轉眼向四下望去,驚駭地發現此刻淨蓮堂內竟是空無一人,唸經的小沙彌不知何時悄然退了出去,連不離她左右的雪素和丹紅竟也消失無蹤。旁人倒也罷了,可那兩個貼身的丫頭卻是斷然不會不知會一聲便離開她的。
難不成……
明萱深深呼了口氣,她仰著頭冷淡問道,「我的丫頭在哪裡?」
韓修不答,徑直走到陸氏的長明燈前,他屈身跪下,動作自然,不帶一絲猶豫,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之後,又神色認真地取過鮫油添了一些進燈芯,動作熟捻,像是做慣的一般。
罷了,他才轉過身來,沉沉地望著明萱,「聽說那顏清燁是你自個看上的?倒是本事了。」
這話語中含著深濃的嘲諷,卻又像是在質問。
明萱仍舊沉浸在無限的震驚之中,韓修,她的前未婚夫韓修,竟然對著她母親的長明燈磕頭添香油,那是子女或媳婿才當做的事。她雖曾與他差點成了夫妻,但到底還差了一步,更何況當初喜宴之上,是他那般決絕悔婚的,如今他以有婦之夫的身份,到這裡來做這些,不只可笑,更令人生出幾分毛骨悚然來。
她心中不由警鈴大作,戒備地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與顏公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干卿何事?」
韓修眯了眯眼,冷笑起來,「干卿何事?」
他欺身上前,將明萱一步步逼到佛臺,「不管前世今生,你都是我韓修的妻子,我的女人,怎麼能嫁別人?」
明萱大駭,「休要胡言!你我雖曾訂過親,但當年盟書已被你親手撕毀,你我便自然不再相干,此事整個周朝子民俱都知曉的。你我既不相干,你又能空口白舌說這些話來壞我名聲?韓修,你已娶了妻室,我自然也能嫁得佳婿,橋歸橋,路歸路,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她說著,臉色不由起了怒意,「你今日在此胡言亂語,我可以當作沒有聽到。倘若外頭有一絲半點於我名節不利的傳言,我便是拼個魚死網破,也絕不容你往我名聲上潑汙水。」
手臂上的守宮砂依舊鮮紅如血,她仍是處子之身。雪素和丹紅也都曾說過,她從前雖是跳脫的性子,但卻謹守禮儀,雖與韓修訂了親,但實則也不曾見過幾面的,既然如此,談何「女人」,又說什麼「妻子」,簡直欺人太甚!
韓修靜靜望著她,忽得笑了起來,他湊近她耳側,低聲說道,「你不會嫁給姓顏的小子,倘若不信,你大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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