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何貴臉色微變,他雖在買辦處當差,但經手的皆是脂粉花油等小物。
上兩回替這位七小姐跑了兩次腿,加起來承兌了約莫四五百兩銀子,已經算得數額巨大了,可光是眼前這袋子上品成色的珍珠,價值便要上千,再加上那些寶石,林林總總算下來,總金額應當要有上萬兩之巨。
何貴心下一頓,不由偷偷瞥了一眼端坐著的沉靜少女,心中暗想著,七小姐難道不怕自己攜了鉅款跑了?
他老子娘早沒了,雖有姑母一家在侯府江南的莊子上當差,可到底不是親的。倘若他拿了這些財物後不再出現,七小姐又能如何?這事本來就是七小姐私自為之,想必還瞞著上頭的,便知曉上了自己的當,恐怕她也不敢明著揭發,總是牽連不到南邊去,頂多也就是表妹受些苦楚。
萬兩傢俬,在盛京城裡許算不得什麼,可若是在小地方,卻足夠堪稱富足了。
明萱見他遲遲不答,便皺了眉頭問道,「可是有什麼為難?」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知道這事不好辦,想是要費些周折的,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了你,白白讓你辛苦。這些東西脫手之後,你可以自己留下一成,就當是你冒險辦事的報酬。」
何貴心下驚訝,便算是一成也有千兩之多,並不是個小數目,隨隨便便就說給他了,且還讓他自己取出,一絲猶豫也無,足可見七小姐的心胸氣度,但同時卻也恰好說明,她現下一定十分急需要這筆錢。
七小姐需要銀錢做什麼,他不能也不必揣度,但這個條件卻十分誘人,一千兩銀子也不少了,加上他陳年的積蓄,足夠他去城郊買個小院子,娶一房心滿意足的媳婦好好過日子了。與其夾帶私逃一輩子惴惴不安,倒不如少拿一些圖個安居樂業。
最重要的是,七小姐的這份信任令他心裡一暖,隱隱覺得不能令她失望才好。
何貴想了想說道,「這些珍珠成色好,珠寶樓肯定願意收,可這些數量不少,一次出手恐怕要惹有心人猜疑,再有便是,這幾日不知因了何事,門上進出管得嚴了些,夾帶這些東西出去,也沒從前那樣容易了……」
他略頓一頓,「倘若能夠給小的多一些時間轉圜,應是能辦得的。」
明萱沉吟著說道,「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清涼山,到時那些東西我會設法出府,後面的事憑你怎麼做都由你。你是丹紅的表哥,替我做過幾回事都細緻妥貼,為人謹慎可靠,是個能堪大用的人,我相信你能將這件事辦好。」
她忽然淺淺笑了起來,倘似無意地說道,「咱們侯府原來的黃總管,聽說他兒子去年秋闈中了舉,這幾日磨著大伯父等他兒子春闈題榜後提攜進個官身呢!」
何貴聞言心中一凜,黃總管他是知道的,闔府上下的奴僕誰不以黃總管為榜樣?
從前也是如同自己一般的低等奴役,因護主忠心辦事牢靠慢慢提拔上來的,先是當了幾年管事,後來成了總管,前些年放了出去替侯爺打理外頭的生意,是侯府那許多商鋪的總管事,手中經過的錢銀無數。他大兒子協理著打理生意上的事,小兒子讀書有進益,去歲秋闈竟也中了舉,春闈不管能得什麼樣的次第,只要侯爺肯提攜,以後怕也是要去當官的。
周朝律例,只要身份戶牒上曾有過奴籍的記錄,哪怕主子恩典脫了籍,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奴才,也不能參加科舉不得為官。他們生為家奴,這輩子都不會改變,但倘若蒙主子厚愛,他將來的子嗣卻可不必再入奴籍。
何貴暗暗揣測,七小姐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話的,這是在敲打自己不要因小失大,亦或也是在對自己許以利惑。他雖也知曉,黃總管是因為對侯爺有救命之恩,才能得這樣的結局,放眼盛京城各大名門府邸,也獨有黃總管有這樣的恩榮。可七小姐素來為人沉穩,不會信口雌黃,隨口許諾的,她既這樣說……
他垂首恭聲回答,「倘若能有黃總管那樣的福氣,小的死也無憾了。」
明萱輕輕頷首,似是對這回答十分滿意,她嘴角翹起,笑著說道,「你的好處我記下了,我這裡也擱下一句話,倘若你有黃總管那樣的忠心和本事,他那樣的福氣我保證你也能有。」
何貴一時怔住,這番話聽起來明明遙不可及,是個連影子都沒有的事兒,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不由自主地信了去。他抬頭瞥見明萱雖然端著一張沉靜無波的面容,但眼眸中的犀利堅定卻令人難以忽視,他不由暗自慶幸方才沒有斷然拒絕這差事,也不曾真的想要做了那攜款私逃的惡事,否則……
他越發恭謹,道了聲「是」,便就退了出去。
丹紅小聲問道,「小姐,我表哥為人還算得可靠,他從前也是從三房分出去的,論起來,您是他的主子,這些事能想著用他尚且是他的榮光,又何必要許他一成的利?有些……太多了。」
明萱卻搖了搖頭,「何貴既已從三房分出去了,我便不再是他主子,他願意幫我是情分,不願意幫,我卻也埋怨不得。他因著你的關係,幾次三番替我們做事,且件件都妥貼,已經足可見他品行能力皆不差的,我將這些事交給他自也放心。」
她話鋒一轉,「但這回的差事畢竟難辦,不只要脫手的物事多,我要錢也急。是以,我以一成之利相激,相信他不僅能將事情辦成,還會辦好。」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大的忠誠都會受到考驗,更何況何貴本無須向自己效忠的,倘若他夾帶私逃了,丟了這些物事銀錢倒還是小事,自己一時半會再找不到旁的人手替自己跑腿辦事才算糟糕。錢三在盛京城中也曾是有過臉面的,那些銀號錢莊的人多半能認出他,這事錢三辦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