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夫人的語氣越發凌厲,「便是碰見過幾回,那也沒做姐夫的心心念念將小姨子記掛在心裡的道理。倘若建安伯果真如此,老大媳婦,你還要繼續隨著老大去攀這門親事嗎?就不怕帶壞了府裡的名聲?」
她重重說道,「你是沒有了嫡出的兒女要婚配,但且莫忘了,你還有孫兒孫女呢!」
這些話說得嚴苛,又多有冤著侯夫人處。
侯夫人聽了便很是不舒服,她眼眶一紅,帶著幾分哭腔說道,「母親真是冤枉了兒媳,若不是建安伯真這樣說話,兒媳又怎會明知道您護著萱姐兒的,還故意來惹您不快?這大過年的,若是惹得您心情不好,便是我這做媳婦的不孝。」
周朝恪重孝道,憑你再怎樣能幹,一座「不孝」的大山壓下來,是能壓死人的。
她拿著帕子掖了掖眼角,將淚擦乾,「兒媳實在是為了貴妃娘娘和大皇子的安危,也放心不下茹姐兒親生的那兩個哥兒!母親,您前些天還說永嘉郡主遺下的那位公子可憐,哪怕貴為皇親國戚,沒了親孃,也是一樣淒涼。」
永嘉郡主,是先帝堂兄弟襄楚王的獨女,嫁的是裴相的長子裴孝安。
襄楚王擅用兵道,先帝時委以重任,手中掌握著周朝大半的兵權,後來北胡冠寇三十萬侵我北疆,襄楚王親自出戰,不幸被流箭所傷,不僅丟了性命,還因此白白送了北疆五個城池。
先帝雖仍以親王禮將襄楚王斂葬,但丟了城池心中總也不喜,便處處敲打著鎮國公府裴家,頗有些遷怒的意思。過不多久,憂思過度的永嘉郡主早產下一名男嬰之後,便鬱鬱而終了。裴家未過百日,就將繼室娶進了門,還接二連三地生了男嗣,永嘉郡主的遺子裴靜宸的日子,自然是不好過的。
聽說幾度生死,雖然福大揀回了小命,卻常年纏綿病榻,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侯夫人是真的擔心,因此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令人聽了動容。
朱老夫人一會想到宮牆內踩著刀尖為家族拼著富貴榮華和錦繡前程的二孫女,想到她腹中已經辨出男女的嬰孩,一會又想到病榻之上苟延殘喘只吊著一口氣的大孫女,想到那兩個玉雪可愛的重外孫,心裡那堅定的秤砣,不知道何時開始有了些鬆動。
她忽然覺得有些無力,「萱姐兒雖然沒了父母,但武定侯府卻還有她兩位親舅父在,她的親事,你總要與武定侯府陸家的人商量的。否則,陸家的人雖然遠在北嶺,也定會來盛京找老大理論。」
這便是說,朱老夫人不會再為了萱姐兒出頭。
侯夫人心裡略鬆了口氣,「這定是當然的。母親放心,永寧侯府嫁女孩,一步都不會出差錯的。」
她暗暗想,當年陸氏沒了,武定侯府也不過派了兩名後輩前來弔唁,雖說是因為戰事吃緊的緣故,但後來又過三年,既不見武定侯府陸家派了人過來請安問候,也不見從北嶺捎來片紙只言,可見陸家是決意不管三房這趟事了。
既如此,那所謂知會和商議,便就是過過場面的事,想來容易的緊。
侯夫人的臉上現出感激神色,「母親,您的恩典,貴妃娘娘會牢記的。」
朱老夫人眼中越見覆雜,她眼神黯然地擺了擺手,「我乏了,你去吧。」
侯夫人便福了一身,悄然退了下去。
嚴嬤嬤進屋伺候,見朱老夫人神色有些不對,忙問道,「老夫人,您哪裡覺著不舒服嗎?」
朱老夫人長長地嘆了一聲,「心裡不舒服。可偏偏又什麼都不能做……」
既然侯夫人已經這樣說,她便再不能做任何私下的動作,將武定侯府陸家扯出來,也不過就是為了能拖延上一些時日,以換取那微小得渺茫的可能。
就算到了這等時候,她也仍然在心底期盼著,顏家那小子能夠被子存說動了上門來求親,她的心意東平老太妃和輔國公夫人盡都懂的,她如今的處境想必也瞞不過這兩位人精,她只盼她們能念在萱姐兒的好,到時候盡力想法子助一助那姓顏的孩子。
可這希望到底還是太過渺茫……
難道只能如此了嗎?
朱老夫人扶著明萱留下來那幅還未完成的畫出了神,她低聲輕嘆,「萱姐兒,莫怪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