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驚

佳媳 衛幽 第2頁,共2頁

她這樣想著,眼神愈發柔緩起來,蹲下身子,往書案旁邊的紫金鼎爐內又加了幾塊銀霜炭,將炭火撥弄得更旺一些,然後說道,「有丹紅暖著被窩足夠了,我左右也睡不著,還是陪著小姐安心。」

顧明萱知道她心意,也不再勸她,剛想提筆再寫,卻聽到東南角月錦閣傳來嘈雜聲響,初時只是動靜大了些,後來竟有淒厲哭喊。

她皺了皺眉,對著雪素吩咐,「叫門上季婆子去打聽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月錦閣中住的,是大伯父庶出的兩個女兒,八妹明薔和九妹明蕪。

本來隔了個房頭,她並不願意多事,可這會動靜鬧得那樣大,漱玉閣離得這樣近,她又恰好未曾入睡,若不使人去問問,難免遭人詬病她性情涼薄。

祖母壽誕在即,她不願給好事的婆子們亂嚼舌根的機會。

過不多久,雪素匆匆回來,臉上神色有些沉重,「月錦閣裡鬧成了一團,侯夫人屋裡和老夫人屋裡都驚動了,幾個粗壯的僕婦攔著不讓旁人進去,季婆子恍恍惚惚聽到有人說八小姐懸了白綾要投繯,好在救下了。」

她見顧明萱臉色不對,忙道,「季婆子沒再往下打聽就回來了。」

漱玉閣處境尷尬,這種晦暗事是沾不得的。

顧明萱皺了皺眉,好端端得怎麼想到要去投繯?還是在祖母壽筵之前……

她想了想忽然抬頭問道,「這幾日府裡可來過什麼特別的人不曾?」

雪素還未開口,暖床的丹紅便搶著回答,「我知道八小姐是為了什麼事想不開。」

雖屋中並無別人,但她仍舊壓低了聲音說,「昨日我去宜安堂尋鬥珠姐姐要個繡樣,恰好聽到墨根和迭羅在說閒話。墨根說,咱們家大姑奶奶身子不好了,恐怕熬不過明年春天,侯夫人心疼長女膝下的兩個外孫,便想在家裡挑位小姐嫁去建安伯府做填房,八小姐自小養在侯夫人身邊,最得信任,迭羅姐姐猜定是要選她呢。」

建安伯夫人顧明茹是永寧侯府的嫡長小姐,當年被奉為盛京名媛,貴介公子競相登門求娶,永寧侯夫人羅氏千挑萬選,選定了少年承爵的建安伯梁琨。

梁琨乃是寧靜大長公主的獨子,先帝在時,對這外甥十分寵愛,萬事由他,他雖生得玉郎相貌,內裡卻是豺狼心性,不只貪財好色,還素愛辱打女人,建安侯府上每年都有抬著出來的姨娘丫頭。

蓋只因他是皇親國戚,那些又都是後院私事,便是偶有御史參劾,先帝疼他,今上與他自小相誼不忍動他,也都留中不發。

這些事,永寧侯和夫人又豈能不知?

當年上趕著要結這門親,不過是看中了梁琨的出身門第和先帝對他的疼寵。而如今大姐尚未嚥氣,便又要籌謀著再嫁一個顧氏女過去,所為卻是梁琨和今上之間的自小情誼。

可憐顧明茹侯門千金女,只因父母貪念,遇人不淑,嫁過去不過七年,便要香消玉殞了。

顧明萱微嘆一聲,「原來如此。」

八妹心氣高傲,本就不屑為人繼室,將來有原配嫡子壓著,自己生的兒子一輩子都出不了頭。建安伯聲名在外,長姐先例在前,她若是嫁過去,不過重蹈覆轍而已。倘若大伯母真有此意,也難怪八妹要作出投繯動靜了。

可這招數終究還是落了下乘……

原本是想借著祖母壽辰在即,此事定要壓下,所以才孤注一擲,鬧了一場,令大伯母不敢再強她,祖母既知曉她心意,也定不會再坐視不管。

可若是八妹鐵了心不願,大伯母難道還能以刀械相逼?便是去安泰院私底下求了祖母,也總好過投繯相逼,既觸了祖母的黴頭,又生生把和大伯母的母女情分撕破。

孃家的支援,對於世家女子而言,何其重要?

八妹此舉,等同自斷雙臂。

顧明萱搖了搖頭,「得不償失。」

雪素臉上的神情卻愈發凝重,她有些遲疑地問道,「可若是八小姐不肯嫁,那侯夫人會不會將主意打到小姐您的頭上來?」

永寧侯府在室的小姐中,六小姐和清平郡王世子已經定了親,是因世子母孝在身才延了婚期;九小姐生母是花樓魁首,一直養在外頭,前年才接回府的,出身太低,難以得進高門;十小姐明芍也是二房嫡出,二夫人精悍,必不會令女兒低嫁;其餘幾位都還年幼。

倘若八小姐不肯,那麼七小姐……

三房名存實亡,七小姐無人可依,她今年已經十七了,年歲大了本就不容易說親,又曾在成親當日被當庭毀婚傳為盛京笑談,老夫人縱然疼她,可終究還是要顧全大局,說不定侯夫人多勸幾句,這門親事便就能做下了的。

顧明萱神情一窒,臉上似蒙上了一層冰霜,過了許久,才撥出長長一口冷氣,她斂了斂神色,未發一言,只依舊伏案抄經。

漱玉閣的燈火,在悽惻寒風中,燃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