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曾經將黃油夾在麵包裡,那是配給給校級軍官的食物,對嗎?」

「不好吃嗎。」海茵將肖巖手指間那片咬下一半的餅乾,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下去。

那一聲脆響,肖巖的世界被震出無數的裂縫,明明心臟地動山搖,碎裂時悄無聲息。

他的眼前是海茵以一貫從容的表情以小刀將黃油抹入麵包的動作。彷彿他在執行一個精巧的任務。

不斷重複著,無法從腦海中遮蔽。

「我沒有紅酒和牛排。」

明明是沒有邏輯性的回答,肖巖卻意外地理解他話語中的意思。

雖然你很喜歡紅酒和牛排,但在那個物資緊缺的時候,我能給你的只有抹了黃油的麵包。

肖巖無奈地嘆一口氣,其實我想問你的是你怎麼可能會為別人準備麵包還有抹黃油?雖然對這個問題的執著很好笑,但肖巖卻剋制不住想念起自己從海茵手中接過麵包時那種複雜而微妙的心情。那和坐在教室裡偷偷看著莉莉的背影不同,和在酒吧裡欣賞紛亂節奏的舞蹈時的心情完全不同,他小心翼翼地壓抑著,不斷否決著,可最後的最後每一次不期然想起,他唯一確定的就是那不是害怕的心情,甚至帶著某種難言的期待。

「嘿,那塊餅乾我吃過的。」肖巖揚了揚眉梢。

海茵的聲音依舊淡然,「我擁有過你。」

仍舊是沒有必然邏輯性的對話,但肖巖在那一刻卻產生一種無與倫比的優越感。他記得海茵對所有人的疏離,記得麗芙與馬克曾經討論過他近乎病態的潔癖,但那一句「我擁有過你」讓肖巖知道自己在這個男人的領域之內,他會毫無原則的包容他,遷就他。

日光終於隱沒,一切沉入黑暗。

「走吧。」

海茵利落地起身,當不留一絲光線之時,外面的世界也變得空洞而可怕。

頭頂的閘門即將落下,肖巖趕緊起身跟上海茵。

一切光線被斬斷,利落到毫無猶豫的時間。

這傢伙就不能等等我嗎!

習慣性伸出雙手在黑暗中摸索,不知是不是錯覺,回去通道閘口的道路比他想象中還要漫長。

直到他的手掌觸上什麼。

「伯頓上校?」

肖巖這才確定自己觸上的是對方的背脊。

扣住自己的手指從毫無溫度的冰涼到微微溫熱甚至足夠將刃燙傷,被按壓住的肌膚彷彿被打下烙印,肖巖的心緒不安起來,彷彿這個引導著自己的男人隨時會轉身將他吞沒入腹。黑暗之中的呼吸聲尤為響亮,肖巖的心跳正逐漸被打亂,他曾經恐懼海茵·伯頓,這個男人能輕易地擰斷他的肩膀,冷酷無情地讓他面對喪屍張牙舞爪迎面而來。當他下意識掙脫對方,海茵只是略微收緊手指,肖巖的手腕就幾近碎裂般疼痛了起來。

「我不會放開你。」

「上校?」

對方忽然停下了腳步,肖巖嚥下口水。

「你曾經把我塞進一個狹小的反應裝置,你不知道我每一刻的惶恐與絕望,你只是大搖大擺地做你自己,揮霍我的耐性。」

平靜到令人害怕的語氣,彷彿某種壓倒性的先兆。

「……我……我記得和你在一起發生的每一件事,上校!我只是需要時間把它們串聯起來而已!」

肖巖知道海茵真正在意的是什麼。有時候自己沉睡在夢中那些場景和片段不斷上湧,每一次海茵觸碰自己的感覺都清晰無比,他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離去的背影肖巖很清楚自己很認真地看著很深刻地記著。這個男人佔據了他太多的注意力,以至於再度醒來時肖巖有種全然的不適應。

「把它們串聯在一起的意義是什麼?它們一直就在你的大腦裡。還是說,你無法將它們串聯起來,所以你就不是當初的那個肖巖了?」

肖巖從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海茵·伯頓質問,在他的印象裡,這個男人只有命令,哪怕是關心和保護,也是用一種感覺不到溫度的方式表達。而此刻,他漠然的外殼正發出脆響,隨時破裂。

一股力量籠罩在肖巖的身上,他的身體向一旁撞去,好不容易維持平衡時,肩膀已經撞在了通道的牆面上。

「伯頓上校!發生……」

肖巖面對的是海茵的肆無忌憚的挑釁,熱烈而難以自已的瘋狂,肖巖無法構築出任何一層堤壩來防守,潰不成軍。

對方的手掌掌心力道驚人,肖巖視覺被矇蔽,使得他所有的感覺都集中於對方掌心的溫度。

很燙。

他無法思考,只有拼了命地掙扎。各種掙脫式的襲擊、肘擊,抬膝紛紛被對方擋下。

腦海中不斷有畫面閃現,肖巖頹然地發覺自己一切反抗的技巧竟然都是對方教授的。

為什麼?

印象中一直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海茵·伯頓會不遺餘力地教導他這些?

為了保護他。

為什麼這個男人會用這種全然擁有的形式來壓迫他?

因為恐懼。

可為什麼會恐懼?

因為海茵·伯頓執著於要擁有的,只有他。

所有的問題答案都如此顯而易見,肖巖知道自己無處可逃。

當海茵攔腰將他抱起,肖巖毫不猶豫地以手肘狠狠撞擊對方的肩膀,可是當他對上海茵視線的瞬間,他了解到了什麼。這不是一場戰爭也不是一場角逐。

這是海茵·伯頓在請求他的迴歸。

「試著感受這一切,少校。」

宛如冰冷中燃燒的火焰,耳邊是屬於海茵·伯頓命令式的語調。

肖巖本能地信賴對方,理智卻告訴他決不能再被對方壓制。他的手肘砸向海茵的臉頰,儘管這傢伙有著一張令人嫉妒到牙癢的俊美容顏。當海茵別開臉的瞬間,肖巖毫不猶豫地向再度襲向海茵的肩膀。

骨頭碎裂的聲響扎入神經深處,腦仁在那一刻劇痛了起來。

他以為海茵·伯頓會鬆手,但這傢伙仍舊執著地勒住他,甚至比剛才更加用力。

「放手!上校!」

「你沒有向我下達任何命令的許可權,肖巖。」

這不是他媽的命令!

肖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自尊心如此挫敗。他無論如何用力都顯得幼稚可笑。

而更加幼稚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肖巖直截了當咬上海茵的耳廓,用力地直到牙齒嵌入對方的骨頭中。

海茵·伯頓仍舊勒住他,一絲動搖都沒有。

放手!放手!再不放手下一次我就撞碎你的顱骨!

肖巖惡狠狠地盯著對方,就像黑暗中一隻蓄勢待發的獅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經快沒有任何招數了。

「你真不是一個聽話的傢伙。」海茵的聲音冰涼,帶著濃重的壓迫感,如同他的利刃,即將劈碎黑暗。

肖巖無法呼吸,手肘頂住牆面試圖反抗對方,海茵仍舊崴而不動,肖巖再度脫力地被按回到牆面,那一刻他的脊椎差一點被震碎。

肖巖驚恐萬分捶打在對方的肩膀上,但海茵卻再度擁有了他。

「噓——噓——你已經無法逃開了。」

冰涼而暗啞的嗓音,無數渴望的細絲徘徊在其間,將肖巖牢牢網住。

「擰斷我的脖頸,或者抱緊我。」

這是一個根本沒有選擇的選擇題,肖巖只能抱緊了對方的肩膀,將自己的下巴抵在對方的肩頭。

「感受我,然後記住我。」

海茵說的沒錯,在這樣的黑暗裡,他除了海茵什麼也感受不到。對方的強悍與執念甚至於無可避免的壓迫感一層又一層地佔據著肖巖的大腦,逐漸喪失所有思考的能力。

「不要……不要這樣……」

肖巖的語言支離破碎,他世界在崩潰,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求饒,而求饒是最愚蠢的事情,因為海茵寧願他垂死掙扎也無法忍受他的求饒。

肖巖緊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並不是一場災難。

因為你本來就屬於他。

無論多少次的遠離,最終他仍舊會回到他的身邊。

他是他的終點,是他唯一的歸屬。

肖巖的思維沉沒,任由對方予取予求。

當他再度恢復知覺時,身下是一片柔軟,自己被人緊緊擁在懷中。

平靜的呼吸在空氣中蔓延,肖巖緩緩回過頭,看見的是一張陷入枕中俊美的側臉。

如此無害而寧靜,肖巖的喉頭著火一般幹痛起來。

倒吸一口氣,他想起了那黑暗通道之中的一切。身體驟然緊繃,撐著上身,肖巖以從未有過的速度翻身下床。

全身一陣冰涼,肖巖這才發覺自己未著寸縷。

而床上的男子單手撐起側臉,緩緩睜開了眼睛。

「時間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