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海的火車一天就一班,還是在傍晚。火車站距離紡織廠不遠,杜念他們打算下午出發往火車站趕,第二天下午就能到上海了。
第二天一大早杜念正刷牙洗臉,聽見有人在門口和周秀蘭聊天,這兩天大傢伙都知道劉卿峰要拖家帶口地回上海省親,不少人過來要求讓他們從上海捎帶東西,有先讓她墊付的,有光要東西不提錢的,但大多都是先給錢的。
周秀蘭現在隨身都帶著一個小本子,有需要什麼的,趕緊用筆記下來,收了多少錢也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人情往來的事,杜念也沒當回事,不大會兒周秀蘭溼著兩手進屋,面露難色問杜念:「念兒,你那還有多少錢,媽借點給你劉奶奶。」
這還沒露富呢,就被人惦記上了。
杜念端著漱口杯出來,一看是高大傻/子的娘,她道:「不好意思啊,劉奶奶,我媽和我爸這次結婚我們把家底都掏光了,我這們這次回上海省親還是借的別家的路費錢呢,不信您去問問蟲子他們,我們家真是一毛錢也拿不出來了。」
蟲子是劉磊參加紅袖章裡面那個文化水平不高的青年。
「念兒,別跟你劉奶奶鬥心眼子,沒錢能結婚吃大肉吃花生糖的?你奶奶都說你手裡有大幾百呢,結婚你後爹給的不少,而且收了這麼多的禮金,不能都花了吧?我這也真是到難處了,你盛兒哥這不眼看著也得娶媳婦嗎?總不好讓你盛兒哥打了光棍吧!」高大傻/子娘道。
「結婚哪能磕磣了大家夥兒?誰家不備點花生糖果啥的,我們借錢可是大傢伙都有目共睹的,就您看不見。結完婚再用禮錢還借的錢,就是革委會也沒對我們家的婚禮有啥意見。」杜念道。
「總之你奶說你們有,你們肯定有!」高大傻/子的娘說不出來啥了,只重複著說這一句。
「我奶那人嘴裡有幾個實話,她還說我盛兒叔叔哪哪都好呢,怎麼不把我小姑嫁給盛兒叔叔?我小姑可是退了親了,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杜念道。
高大傻/子的娘聞言,臉上的表情不自覺地變了變。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階級工人都是自家人,你們不能自己結了婚就不管階級同志的死活了。」高大傻/子的娘搬不出來啥詞了,只得氣勢洶洶地拿出這句來。
「階級同志還欠債呢,劉奶奶這是打算給我們家還債了?」杜念道。
周秀蘭也不敢插話了,她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家底,結婚又是新衣服新鞋子的,鐵定是花了不少。
劉卿峰聽到從屋裡一瘸一拐的出來,臉色很不好看:「劉二嫂這是打算強借錢了?磊子,你出來,告訴你劉奶奶,你們革委會有這個道理不,興自個兒單著,就不興別人娶媳婦?」
高大傻/子的娘見著穿紅軍裝戴紅袖章的劉磊出來頓時焉吧了,訕訕道:「磊子不是說被革委會給除名了嗎?」
劉磊最近太忙了,的確是不怎麼去革委會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革委會有人對他不滿,這才傳出來他被除名的事。
杜念樂見,就算劉磊不被除名她也不會讓他繼續留在革委會的。紅袖章馬上就要倒臺了,當初鬧得兇的難免改革開放以後不會招來一頓報復。
眼下她並不勸退劉磊退出,一來是防備劉奶奶這樣欺軟怕硬的小人,二來也不能得罪了革委會。只天天帶著他幹活掙錢,有事幹的劉磊頓時就興趣轉移了,眼看著就要脫離革委會了。
高大傻子的娘也不敢鬧了,孫炎炎蹦蹦跳跳的過來找杜念玩,看見高大傻子的娘偷偷跟杜念說:「我昨天晚上回來見著高大傻/子他娘和你奶奶湊一起扒耳朵了,看她們表情料想著沒啥好事,敢情今天是算計你來著。」
劉磊道:「沒事,有我呢,咋著也不能讓我妹子被外人給欺負了。」
孫炎炎抬頭看了劉磊一眼,臉頓時紅了。劉磊長得不錯,像他爸,雖然眼睛不大,但是特別有精神,一臉英氣,再配上他這身綠軍裝,確實挺打眼的一個小夥子。
杜念倒是沒注意,問孫炎炎:「高大傻/子娘過來說給他兒子娶媳婦,他娶啥媳婦啊,都沒聽說相親就娶了媳婦了?」
孫炎炎吃驚:「你不知道啊?咱們廠把這事都快傳遍了,高大傻/子白得一媳婦,眼下正住在他家過日子呢!」
「真的啊?一點沒聽說,他媳婦長啥樣?」杜念問。
孫炎炎道:「整天悶屋子裡藏著,我也沒看到過正臉,短頭髮,長得挺瘦,個頭不矮,跟……跟你小姑似得那麼高,不過比你小姑瘦多了。這個女的還有點瘸。哎,杜念,你現在有事嗎?沒事咱倆去看看。」
杜念擱下茶缸子和孫炎炎手拉手跑了,路過杜家的時候杜蓉蓉和杜強強正在門口玩石子,杜老太太站在她家的簡易房門口踮著腳尖往房間裡瞅。
看到杜念還狠狠唾了一口:「養不熟的白眼狼,你家糧食搬的一粒不剩,也不給你親爸親爺留點。看你吃的白白胖胖的,你看看我們家強強,營養跟不上都瘦了!」
「你們當初怎麼也不心疼杜念瘦啊,都十來歲的人了,成天被你們虐打,經常吃不上飯,她就是現在也沒杜蓉蓉和杜強強胖呢。」孫炎炎生氣地應了一句,讓杜老太太追在屁/股後面罵半天。
杜念也不搭理她,一路小跑到高大傻/子家,老遠就聞見一股尿騷味。大家路過他家門口還都得堵上口鼻,所以來他家看新媳婦的人幾乎沒有。
杜念和孫炎炎忍著味挑開簾子往裡看,床上坐著一名披頭散髮的婦女,鼻青臉腫的看不真切模樣,身體瘦的都快脫了形了,一雙呆滯的眼愣愣地看著門口的尿盆子,看到杜念和孫炎炎探頭探腦的,她忽然咧嘴一笑,道:「嘿,孩子,嘿嘿嘿,我的孩子。」忽而暴跳如雷,「去死吧,該死的小兔崽子,去死吧!」
她拼命地捶打自己的肚子。讓高大傻/子娘給攔住了,衝著門口的她們惡狠狠道:「滾蛋,該幹嘛幹嘛去!攪屎的孩子!」
回來的路上,杜念越想越覺得這個瘋女人的聲音和臉有點面熟。忽然她頭腦一懵,想起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