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0章

殿前歡第三十九章情纏

她手指剛剛觸及信封,就隔窗看見錢彥匆匆過來,手裡似乎舉著薄薄的紙片一般的東西,影子映在牆壁上一揮。

他怔了怔,對面的王棠手指突然一彈,彈在信封邊角。

一股淡淡的煙氣氤氳開來,鳳知微眼簾立即垂了下去,身子向椅子一仰,看來便如睡著了,王棠冷笑一聲,站起身,開門出去,正在門口堵住錢彥,道:「魏侯睏倦,不要進去吵擾了,有什麼我替你轉交。」

「好.」錢彥不疑有他,將手中信箋遞過,笑道:「楚王殿下的來函。」

王棠接了,看著錢彥離去,返身將信箋放在桌上,又收回自己那封夾了藥的信,也不去動狀似沉睡的鳳知微,自去將窗戶都關好,帳幕都垂下,隨即出門,將門帶上。

室內沉寂下來,沒有人前來打擾,鳳知微秘密多,又有顧南衣隨時跟著,平日不要人隨身侍奉,她書房門關著,便不會有人擅自進入。

紫金鼎裡沉香嫋嫋,淡淡的煙氣裡,鳳知微似乎在沉睡,神情安詳。

書房的地面,卻突然出現一片暗色的光影,仔細看卻不是光影,只是一幅青磚地,在緩緩移開。

那處有機關的青磚地的位置,在牆角一處盆架後,平日裡人不會走到這上面,自然不會發現這地下空心有異,挖地道的人,心思很細。

地道移開,先是竄出四人,閃電般掠出,各自佔據了屋中一角,手持弓弩,對鳳知微形成包圍,其中一人更掏出一個彩色錦囊,彈出一片青霧,隨即才緩緩露出一人,衣裳打扮都是尋常,氣質卻溫潤文雅,卻是晉思羽。

他凝目注視沉睡的鳳知微,神情間閃動著不安和疑惑,眼前的這個人,機詐狡猾天下第一,這麼輕易便放倒了她,他還真是不敢相信,然而兩重藥佈下,弓弩圍著,這人一點動靜都沒,卻又由不得不信。

他走到鳳知微身邊,靜靜打量她的睡顏,恍惚間又回到那年浦園,那些平靜而波濤暗湧的日子裡,每日晨他來探望她,她多半在睡懶覺,錦被裡冒出小小的臉,烏髮柔軟的堆在頰邊,像一朵嬌軟的花。

一轉眼,這花便生了刺,扎得人鮮血淋漓。

晉思羽彎起唇角,沒有笑意的笑了笑,從袖囊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銀鏈般的東西,兩頭有搭扣,套在鳳知微右手拇指和自己的左手拇指上,咔嗒一聲,各自鎖上。

四個屬下怔怔的看著這一幕,有點不敢相信的模樣,晉思羽目光一轉,四人趕緊垂下眼去。

晉思羽唇角沁出一抹笑意。

這是大越皇室的「同心鎖」,聽起來很普通的東西,用料卻不普通,是大越獨產的一種白鐵所制,這種鐵產量極少,色白如銀,卻比銀堅韌百倍,除了特殊的一種液體可以腐蝕外,神兵利器皆不可斷,大越皇室用它來打製同心鎖,每個皇子都有一幅,用來在大婚當夜,和王妃各戴一手,以示情意綿長,永不斷絕,也有皇子拿來做情趣閨房用具的,但也只有王妃用,總之是個絕不可能輕易出現在其餘人手上的東西。

魏知。

今兒我和你一起戴上了。

看你還怎麼逃?

隨即他將鏈子藏在各自袖子裡,一手橫抄至鳳知微膝彎下,將她打橫抱起,抱起的那瞬間他皺了皺眉,覺得魏知似乎又瘦了,嘆息一聲,快步下到地道里,四個護衛魚貫隨後,講地道恢復原狀,一行人沉默在地道里行走了一會,隱約間是向上行,走不了多遠,晉思羽停住,在牆邊某處一掰,又現出一道門戶。

他抱著鳳知微出去,這裡並不是外面,赫然還是一個房間,只是陳設用具,都比先前那書房寒酸許多,顯見是個下人房,但遠遠望去那道圍牆,竟然還是鳳知微下榻的會同館的圍牆。

這裡確實還是會同館,晉思羽畢竟身在他國,沒可能在短時間內掘出一道可以通向外面的地道,事實上自從鳳知微入住,這裡就完全斷絕了挖地道的可能,這條短短的地道,是晉思羽提前到達西涼,先下榻會同館,聽說天盛來使是魏知後,立即命人連夜趕工挖的,不長,只是從鳳知微書房到西院下人房而已。

進了房,早已有備好的下人衣服,晉思羽道:「轉身。」四個屬下立即背轉身去,晉思羽親自將一套寬大的女裝套在鳳知微身上,他扶著她消瘦的肩,手指不免要觸及細腰長腿,或者在腰間劃落驚心細緻的弧度,或者在膝窩裡觸及女子的細膩和溫軟,而身下的人軟軟的任他擺佈,像一杯溫軟的雲,沉睡間氣息清芬,那股淡而沁骨的香氣傳來,晉思羽的手頓了頓,眼神一瞬間有些迷亂,呼吸也微微促了幾分,不自禁的便想去撫她的臉,卻被窗外一聲咳嗽驚醒。

他眼神立即恢復清明,快手快腳給鳳知微套上衣服,取過張婆子面具往她臉上一罩,一個屬下伸手來接要背過去,晉思羽手一攔,親自將她背在背上,無聲一揚頭,四人便往後院下人出入的小門去。

後院小門那裡,慣例的也有四個家丁守門,正在那打西涼獨有的叉子胡牌打得正專心,不妨天盛這邊的副使王棠檢視館中防務,一路背手晃了來,趕緊收了牌站起,王棠卻笑著揮揮手,道:「儘管玩,這大晚上的,也沒什麼人出入,我看看就走。」說著還饒有興味的站下來,看了陣牌,又問玩法,正說的熱鬧,忽聽有人打門,有個家丁出去問,隨即回來道:「後院有個灑掃婆子發了急症,怕是什麼不好的病,得送出去看看。」

西涼處溼熱南域,瘟病多,得了病的下人一般都立即打發出去,眾人也見怪不怪,便看王棠,王棠笑道:「咱們遠來是客,自然要按你們規矩辦,不過若是病不好,我看也是趕緊送出去妥當,天盛使節隊伍,上下數百人呢。」

當即便開了門,讓那幾人過去,王棠見門開了,順勢道:「我今兒也有些肚腹不調,這麼晚了不要叫起大夫,我順便跟去在街上醫館看看。」也便出了門。

出了門,幾人遠遠的看見一條人影飄了過來,看那超卓的武功和奇異的姿態,便知道是顧南衣,所有人立即貼牆站住不動,顧南衣馳到後門這個方向,突然停了一停。

他停在街角的一株樹上,遠遠的四下看了看,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顧南衣顧盼了一會,沒發現什麼,飄了過去,幾人這才走了出來,走過一個拐角,立即駛來兩輛馬車,王棠無聲上了後一輛,晉思羽等人上了前一輛,也沒有說話,各自反方向駛去。

晉思羽這輛馬車直奔城外,到城門口時,守城士兵喝問,晉思羽一個屬下探身出去,手中一方黑色牌子一亮,士兵立即行禮,跑下城樓開啟城門,馬車絕塵而去,那士兵摸摸頭,在一地菸灰裡喃喃自語:「……這什麼人啊,這靈牌也能搞來……」

那邊馬車一陣疾馳,很快到了京郊那片森林,那裡,停著一輛更大的馬車,有一隊人筆直矗立相候。

晉思羽籲出一口長氣,示意屬下先下車,他到此時才放下了一半心,有點不敢相信居然就這麼順利的一路將人帶了出來,雖然他為這個計劃也籌謀了很久,按說這麼周密的計劃,內應外合,帶誰出來都有可能,但是發生在鳳知微身上,便覺得慶幸。

此時微微放鬆了心情,他向後倚在車壁上,看身側安詳的鳳知微,看了半晌,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覺得指下感覺不對,皺皺眉,想掀開她面具,想了想卻又停手,輕輕嘆息一聲,低低道:「……想了那麼久,既然殺不了你,便帶走你吧。」

鳳知微闔著長長眼睫毛,神態平靜,晉思羽凝注著她,心想這人不使詐耍壞,不唇槍舌劍的時候,看起來真是溫柔無害,若是永遠能這般模樣,多好?

「你本來也該去我大越了,你的蠱毒轉化,到了今年除夕就該發作。」晉思羽慢慢整理她的鬢髮,慢條斯理的道:「你想是毫不在乎?都沒見你尋醫問藥過,其實我那蠱毒還有一層可以轉化,只是轉了之後,你就真成了沒有靈魂的瓷娃娃,當初不想損失你的智慧我沒用,如今想來很可惜,你說……」他含笑撫了撫她的發,「我現在要不要用呢?」

「可別!」

聲音突如其來,晉思羽的手頓了頓,一瞬間他還以為是鳳知微,刷一下收回了手,然而鳳知微毫無動靜,隨即他才發現,聲音是從車外傳來的,而且聽起來還有幾分熟悉。

他停了手,溫和的容顏有陰霾的神情一閃而過,隨即笑道:「我說是誰,原來是小王爺駕臨。」

「嚯嚯!」

一聲未完,四面忽起繩索舞動破空之聲,隨即奪奪連響,馬車身一震,像是被什麼給勾住,晉思羽第一反應是將鳳知微迅速攬到自己懷裡,正要縱身而起,轟然幾聲巨響,四面馬車壁突然不見了。

他抱著鳳知微,孤零零的坐在只剩下底座的馬車上,四面樹林裡,自己的一幫,和對方的一幫正在對峙,而長寧小王爺路之彥,正笑嘻嘻的負手看他,和肩頭那隻怪鳥一般,眼神睥睨。

「這感覺怎麼樣?」路之彥笑問,「上次我是就在這裡,看見顧南衣這麼搞了馬車,覺得很有意思,今兒學了一回,想來坐在馬車中的人,一定因此覺得更暢朗些。」

「小王爺真要感興趣,應該自己坐上去試試。」晉思羽笑笑,坦然抱著鳳知微下了車,眼角一掃,道,「王爺這麼大陣仗,是要親自相送本王嗎,真是太客氣了。」

「是啊,」路之彥也笑,和晉思羽溫潤的笑意不同,他笑起來目光閃動,像一隻靈動的小狐狸,「王爺不夠義氣,想丟下我逍遙而歸,害得我連夜賓士相送,王爺要怎麼謝我?」

晉思羽微笑,「本王身上有的,只要小王爺看中,儘管說便是。」

「我看中啊——」路之彥拖著長長的調子,走上前來,突然笑嘻嘻伸手一指,道,「我要這個鏈子——」

他指的是晉思羽袖子下露出的一截同心鎖蓮子,晉思羽剛剛一怔,已經聽見他快速接道,「——栓著的那個人。」

不出所料的笑笑,晉思羽不置可否,「哦?可以問問小王爺為什麼嗎?」

「這人是我的仇人。」路之彥突然臉色一板,「這個混賬,偷了我重要的東西,敢動我長寧藩東西的人,我哪有輕輕放過之理?」

「小王爺出入扈從三千,也會有被人偷竊的事?」晉思羽神色不動,「想來定然是很重要的東西。」

「也不是很要緊,要緊的是我的面子。」路之彥嘻嘻一笑。「而且……我也對王爺和這人的關係很感興趣,我記得他進城那一日,王爺便神色不對,昌平宮夜宴,時候想起來,王爺那是在救人呢,還是殺人?還是又想殺又想救?何況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魏知曾在白頭崖下被俘,後跳城逃生,雖然沒有人說他當時跳城是個什麼情景,不過,當時的大越主帥,安王殿下您,是不是就在成頭上呢?」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不如何。」路之彥搖頭,笑嘻嘻踱上來,「安王殿下是否和咱們那位楚王殿下一樣,對咱們少年倜儻的魏侯有龍陽之思,我路之彥可管不著,咋們現在也是盟友,安王殿下離京,連盟友都不通知一聲,有點不夠義氣,我知道你定然要向我賠禮的,我看也不用什麼禮了,你要這個人其實沒什麼用,倒不如送了給小弟我,便當賠情,怎樣?」

「我有何需要要向小王爺賠情的?」晉思羽眉毛一挑,「小王爺連夜追至,出護衛半路相攔本王隊伍,本王還覺得,你需要向本王賠情呢!」

「是嗎——」路之彥已經走得很近,他肩頭的怪鳥冷冷扭過頭,注視著晉思羽,玻璃似的眼珠子在夜色裡散出青色的光,「好……我賠——」

一句話拖得長長的還沒完,晉思羽已經爆退,與此同時那怪鳥霍然將羽翼一張,雙翅根部茸毛之中飄雪般飛出一大片黑色短羽,並不向晉思羽,卻向著他懷中的鳳知微,晉思羽急忙拂袖去擋,路之彥身形一閃,已經鬼魅般搶上來,伸手就對鳳知微懷裡抓,笑道,「賠我的東西!」

他劈手伸向著鳳知微的胸,晉思羽眉毛一挑,眼底湧出怒色,橫臂一架,砰然一聲兩人身子都晃了晃,路之彥反應卻極快,這邊還在晃,那邊他的手已經穿過橫著的臂再次勾向鳳知微同一部位,晉思羽立即又去攔,路之彥笑道:「咦,他又不是女人,你幹什麼這麼著緊?」抬手又去抓鳳知微腋下。

他似乎已經察覺晉思羽對鳳知微的相護,乾脆不再試圖攻擊晉思羽,卻招招都往鳳知微身上招呼,晉思羽抱著一個人本就不方便,還要防著那鳥是不是射毒羽,被逼得步步後退,突然腳跟一緊,已經碰到了先前那馬車的車輪,無法後退。

此時兩邊護衛已經戰成一團,晉思羽今夜是準備潛行回大越的,為了不驚動他人,也為了一路接應,他的護衛派在沿途,力量分散,而路之彥卻是另一種風格的行事,算準晉思羽必然在這樹林裡換車,毫無顧忌將自己的護衛全部壓在這裡守株待兔,此時兩邊力量便有些懸殊,晉思羽的護衛想要來救主子,也被纏的有心無力。

晉思羽腳跟靠著車輪,那邊路之彥便露出笑意,手指向前一探,道:「拿來吧!」

「嗤」的一聲,鳳知微衣襟被他抓裂,飛出一些布絮,晉思羽卻突然低喝一聲,「著!」

這聲一齣,路之彥便覺得不對,來不及看手中東西,趕緊暴退,而晉思羽已經抱著鳳知微倒翻而起,在他身下馬車車輪上,突然咔的一生,爆射出一片密集的烏光。

烏光迅捷,來得又近,眼看路之彥中計躲避不及,他那隻忠心耿耿的怪鳥卻突然怪叫一聲,反身一撲,擋在路之彥面前,羽翼張開長達一米,將路之彥要害全數擋住。

哧哧一陣微響,碎羽紛騰,毒針在光滑的鳥羽上紛紛滑落,那鳥嘎嘎一聲,扭頭向晉思羽方向,似乎很有些得意的樣子,結果這一扭頭,卻發現晉思羽已經不見了。

毒針射出,他立即翻身而起,撲向那早已備好的馬車,那馬車上車伕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始終沒有下車,此時見主子掠到,立即一抖韁繩,駿馬狂嘶衝林而出,竟將那些還在苦戰的護衛丟下不顧而去,等到路之彥抓了他的小鳥兒臉色鐵青的追去,只吃了一鼻子灰,看見遠遠的的一點馬車影子。

路之彥怔在當地,鼻子都氣歪了,一回頭看見樹林裡還在砰砰乓乓打個不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站在當地胸膛幾個深深起伏,他的護衛隊長猶自抹汗跑來問:「王爺,這些人要不要全留下……」

「要不要全留下啊……」路之彥笑眯眯的慢吞吞重複了一遍,霍然抬手,「啪」的甩了自己護衛隊長一個清脆的耳光!

「蠢貨!」他怒喝,「我們和那邊已經結盟了!當真要殺了他的人不死不休!放,都給我放!」

護衛首領捂著臉去放人了,路之彥磨著牙,眯著桃花眼,盯著晉思羽遠去方向,想著這混帳就是算準自己不能殺人,才連護衛都不管就跑掉,這人溫和外表下的決斷和剛狠,也著實了得。

他摸著鼻子,眼裡閃著第無數次不幹的光,喃喃罵:「好!你也好!」

突然一低頭,盯住了自己手指間抓下的鳳知微的胸口衣襟,看著那斷裂的布條,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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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路之彥攪合了這一回,晉思羽似乎並沒有受到影響,他一路驅馳,不停換車換馬,直奔最近口岸,換船揚帆從海路直接出海,快船海路大半月,可以到達最近的大越港口。

一路上他金尊玉貴的王爺之尊,幾乎沒有敢躺下來休息,困極了不過靠著馬車壁打個盹,一有風吹草動馬上就醒,這對他來說也算是今生最為謹慎的一段路程了——因為擄走的物件不是別人,是魏知。

他可以說比任何人都明白魏知的狡猾,這個能在他眼皮底下做戲數月之久,最後掀翻底牌還能回頭把他惡狠狠再騙一回的女子,是他遇見的最狠最機變的人,對上別人他還能有所依持,對上她他卻不得不萬分小心,天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女人會不會笑吟吟睜開眼睛,拍拍他的肩,溫柔的告訴他:「殿下,這一覺真舒服,多謝你送我一程。」

為了避免她的手下追蹤而至,他不停的變換路線車馬,每到一處都改換暗號,這是他從昌平宮宴席之後便做的準備,饒是如此準備充足,還經常在打盹的時候夢見她突然睜眼,而立即驚醒。

直到抱著她踏上甲板,看著船伕升帆起航向著大越而去,而身後滔滔白浪一望無際別說船,連個舢板也沒有,他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一時幾乎連自己都不敢置信——他竟然就這麼真的把她擄來了。

這回可不是擄一個戰俘,這可是天盛重臣,一等候,使節正使魏知。

回想自己的計劃,也確實周密至完美,他笑笑,突然覺得心胸曠朗。

低頭看看懷裡的女子,長睫微微卷翹,睡顏靜謐安然,想著兩日賓士,只敢餵了她一些養氣補神的藥丸,心裡泛起一陣憐惜,含笑撫了撫她的發,低低道:「等下好好給你補補。」

身側有人躡足走近,他沒有回頭,沉聲道:「都準備好了麼?」

「是。」

「西涼有什麼動靜?」

「沒有。」

「我們這個時候走也好。」晉思羽沉思了一會,淡淡道,「也不知道誰做的手腳,竟然有人假冒我大越,試圖驚嚇攝政王世子,險些令攝政王改變主意,如今我們離開,也好擺明無心對西涼政局作梗的態度。」

「殿下。」他身後屬下小心的道,「我們這樣火速離開,攝政王會不會認為我們……心虛?」

「心虛?」晉思羽笑了一下,「我們留下去才叫心虛,你是沒看出來,西涼只怕要有大變動,最近西涼表面上歌舞昇平,為攝政王和皇帝聖壽做著準備,朝局卻有些亂,一忽兒連發大案了,一忽兒戶部庫銀不足了,一忽兒邊軍因為秋衣太薄譁變了……都是不大事,卻讓人總覺得有那麼點不對勁……」他眯著眼,說不清哪裡不對,卻相信自己的直覺,作為自小在政局風浪中搏殺過來的皇子,政治的敏銳性本就常人難及,何況這種事旁觀者清,他笑了一下,心想這回西涼萬一有變,可不會再和懷裡這個人有關吧?

「那萬一西涼有變動,盟約豈不是……」

「無論誰做皇帝,都不會放棄對自己有益的盟約。」晉思羽抱著鳳知微下到艙房,「與我何干?」

身後人笑道:「是,王爺還有更重要的是要做呢。」

晉思羽低頭看看鳳知微,笑笑,一邊走一邊吩咐:「我的艙房外,加派三成人手保護,但是所有人都不得輕易接近一丈之地。」

「是。」

晉思羽已經下了艙門,卻又探出頭來,道:「酒備好沒?」

身後屬下一笑,道:「是,馬上就來,恭喜王爺。」

晉思羽微微一笑,抱著鳳知微進了艙,船上窄小,這間艙房卻很寬敞,一看就是幾間艙房打通,晉思羽將鳳知微抱到床上,行動間彼此手指上的鏈子細碎作響,閃著粼粼銀光,他看著卡在各自拇指上的鏈子,延伸一瞬間有些複雜。

身後燭火畢剝燃著,隨著海濤起伏微微搖晃,有人悄然端上一個托盤,然後帶笑離去。

晉思羽始終沒有回頭,坐在床邊,先揭去了鳳知微的面具,隨即皺皺眉,嘆道:「居然還有一張假臉。」從懷中取出汗巾,沾了水拭去那些易容面具,淡黃的色料洗去,漸漸現出熟悉的輪廓,晉思羽怔怔望著,停了手。

那是常常不請自來直入夢中的容顏,婉轉細緻,靈韻天成,令人完全想象不到這皮相掩藏著一個強大的近乎可怕的靈魂,只是印象中眉宇間的淡紅已經消失,也找不到中蠱毒之後的耳後應該有的淡青小點。

他微微皺起眉,思索了一下,沒有解開她的藥力,也沒有解開那小鎖,自己爬上塌去,睡在鳳知微身邊,像以前很多次一樣,將她攬在了自己懷裡。

燭火幽幽晃出一層又一層光暈,光暈裡她軟軟倚著他,彷彿還是當初的芍藥,溫柔而嫣然,他輕輕攬著她,舒出一口長氣,就著塌邊桌上酒壺,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含笑舉杯,對著虛空敬了敬,道:「敬自己,為你越來越軟的心。」

一飲而盡,再乾一杯,搖曳的淡黃燭光籠罩著他溫柔容顏,眼神里漸漸氤氳了波光水汽,卻不敢讓自己真醉,不過淺淺幾杯,隨即安心的攬著她,小寐了一會。

過了一陣子,他睜開眼,彈指發了個暗號,有腳步聲躡足走近,他問:「到哪裡了?」

對方恭謹的答:「已經到了森羅島。」

那是裡西涼很有一段距離了,她遊也別想游回去,晉思羽笑笑,這才取過一個盒子,放在鳳知微鼻下。

微辣的氣味衝出來,鳳知微打了個噴嚏,眼睫微微翕動,隨即睜開眼。

一開始的視線有些迷糊搖晃,只覺得一片爛漫鮮豔,好一陣子才將那些輪廓的碎片慢慢拼湊起,這才看清楚面前,神情難辨喜怒的晉思羽。

他傾身在她面前,靠得極近,微熱的呼吸拂在臉上,是一種華貴而溫醇的味道,有點像他這個人,鳳知微一偏頭讓開,打量四周,看見他身後佈置得一片喜慶的房間,一色大紅鑲金用具,連身下被褥也是深紅繡龍鳳,桌上紅燭高燒,放著精緻的果品點心,還有紅色細瓷繪鴛鴦的雙喜酒杯——怎麼看,這裡都像一間婚房。

她手一動,又聽見細碎鎖鏈之聲,一低頭看見自己的左手拇指,拴著指環樣的東西,另一頭,似乎延伸到了晉思羽的袖子下。

「你要看多久,才會表示你應該表示的驚訝?」

那邊晉思羽終於開了口,跳高眉毛,有點無奈的看著不動如山,瞬間將自己和艙房所有環境都打量完畢的鳳知微,他甚至還注意到,這女人的目光著重點並不在那些喜房裝飾,而在整個屋子的天窗地面門檻窗戶門戶各處可以出入的地方,著重都掃過了一遍。

真是讓人看一眼,就得為她的沉穩縝密而倒抽氣的女人。

鳳知微聽見他開口,轉頭,挑眉,仔細看他一眼,笑道:「哎呀,想不到居然在這裡看見王爺!」

她這回倒「驚訝」了,可惜表情還是那麼回事,晉思羽嘆息一聲,給自己又斟了杯酒,道:「魏侯?或者還是芍藥吧,和你這樣的人,確實不用說太多來龍去脈,本王長話短說,這是在船上,咱們現在是去大越的路上,我請了你來,是想給你做個選擇。」

「哦?」鳳知微掠開鬢髮,摸摸耳垂,做了個洗耳恭聽的表情。

她這個難得的可愛而又撫媚的小動作,看的晉思羽心中一蕩,趕緊收斂了心神,轉開眼光,道:「第一,本王想和你,在這裡了結你我的恩怨,或者葬你於海,祭我白頭崖將士英靈,或者你葬我於海,慰你呼卓部七千勇士性命——看誰能做到。」

「第二呢?」

「第二,本王還是想和你了結你我恩怨,不過換種方式——你喝下這杯合巹酒,應了當初承諾,做了我的女人,過往種種,一筆勾銷。」

他笑笑,遞過另一隻大紅鴛鴦酒杯來,紅燭下風神溫潤,笑意微微。

卷三殿前歡第四十章情鬥

鳳知微不接那酒杯,看看晉思羽,曼聲道:「王爺還真是執念頗深。」

「我要的女人呢,從來沒有輕易放手的道理。」晉思羽並不因為她不接杯而尷尬,紋絲不動的將酒杯端著,笑道,「而這杯酒,你似乎也不該放棄。」

「哦?」

「你忘記當初那被轉化了的蠱毒了?一邊一次的解藥,就在這裡。」晉思羽含笑示意酒杯。

「我倒覺得更有可能是毒藥。」鳳知微懶洋洋躺了下去,身子一動,銀鏈一響,她皺皺眉,看著另一端晉思羽被扯動的手。

「同心鎖。」晉思羽微笑晃了晃手指,「鎖住彼此,一生同心。」

鳳知微手指敲著塌邊,用一種「王爺你是不是腦袋不好使了?」的眼神看著他。

晉思羽不以為杵,一掀袍袂,坐在她身邊,道:「你也莫逞強,我剛才試過了你的脈,你體內蠱毒猶在,只是被你擁有的一種強大的真力壓制住,越是這樣強壓,將來反噬便有可能越重,你當真心裡一點數都沒有?」

鳳知微嘆口氣,十分同感的點頭,道:「知道,我當然知道,是人都怕死,不是麼?」

「當然,何況你怎麼甘心現在就死於蠱毒?」晉思羽語氣深深,似有所指,隨即再次將酒杯遞過來,「芍藥兒,如果我沒猜錯你的話,對你來說只要有益,什麼名目不過虛無,難道你真會犯傻到因為這是一杯什麼合巹酒,便放棄拿到解藥的機會?那我可真看錯你了。」

「王爺這是在激將嗎?」鳳知微含笑一挑眉,「不過我想,我還是中計了。」

她伸手來接酒杯,晉思羽卻突然一讓,鳳知微剛一怔,晉思羽手臂一轉,已經靈活的穿過她腋下將酒杯遞到她唇邊,兩臂交纏的姿勢裡他笑道:「合巹酒,是得夫妻交臂而喝的。」一邊順手將另一隻酒杯塞在她手中。

鳳知微手頓了頓,也接住了,唇角掠起一抹笑意,道:「反正是喝酒,怎麼喝,都是一樣的……」

晉思羽容顏煥發,溫柔的將酒杯遞到她唇邊,鳳知微有樣學樣,也含笑遞了過去,晉思羽微笑俯下臉來,唇剛剛湊近,鳳知微突然手指用力一收。

「波」的一聲,酒杯在她手中粉碎。

酒液唰的濺射,齊齊射在晉思羽衣領,濺出一片淋漓。

酒杯碎裂聲裡,她淡淡道:「……不過我還是不高興。」

晉思羽的手僵住。

一瞬間他臉色青白。

遠處晦暗的雲層反射微光,透過船艙窄小的窗,射到一坐一立的男女身上,女子半靠軟塌微微仰首,男子傾身在前,膝蓋抵在她兩腿之間,極其親暱曖昧的姿勢,氣氛卻極森冷寒酷。

那種冷酷,來源於彼此的目光。

分屬敵國的高層男女,各自放下政客虛偽的面具,放出自己全部氣勢和敵意的,殺氣凜冽的目光。

空氣凝重如牆,卻又彷彿一道冷光射過來便要崩毀。

一片寂靜裡,一直無所在乎迎著晉思羽目光的鳳知微,眼光慢慢垂了下來,垂在自己唇邊。

晉思羽執杯的手,還僵在她面前,他受到的衝擊遠比鳳知微大,此刻連手指都在微微痙攣。

他早該知道的,她永遠比他想象得更無情。

酒杯就在她唇邊,他忘記收回,一貫善於把握時間的鳳知微,卻並沒有立即低頭將含了解藥的酒喝掉,反倒輕輕一笑,回手拿過他手中的酒杯,隨意的擱在桌上。

她拿走酒杯,晉思羽才回神,聽著那聲瓷底接觸桌面的輕響,他目光一閃,半晌,突然一笑。

這一笑不復溫和,飽含譏誚,隨即面無表情的,慢慢的拭了拭下頜的殘酒,他的動作極慢極細緻,似乎要通過這般的慢動作,來撫平內心激湧的怒火。

隨即他冷冷拂袖,桌上酒杯無聲粉碎,笑道:「好,我還是看錯你了,你雖能屈能伸,卻自有你無人可及的驕傲,既然如此,你便憑本事,來我這拿解藥吧。」

鳳知微不出意料的笑笑——像他們這種人物,遇上任何事都已經不會再如販夫走卒般衝冠一怒血流漂杵,相反,越生氣,越要讓自己快速冷靜,一言握萬人生死的身居高位者,由不得自己衝動惹禍。

晉思羽有幸被她瞭解,晉思羽不幸被她瞭解。

她笑而不語,看也不看那碎裂的酒杯一眼,忽然起身,向外便走。

她和晉思羽此刻還鎖在一起,她這部打招呼便走,晉思羽手給拽得一動,他立即一收手臂,與此同時鳳知微也手一揚,嘩啦一聲,兩人之間頓時繃開一道筆直的長鏈,銀光閃爍微漾,如這海上波光。

「你要做什麼?」晉思羽冷冷看著她,聲音低沉。

鳳知微從銀鏈那頭回頭看他,神情閒淡從容,「哦,我要解手。」

「……」

不等怔在那裡的晉思羽回答,她反身便走,晉思羽沒法再硬拽,人生三急,萬萬沒有不讓人家解手的道理,可現在這個僵持狀態,解開自然不成,不解開,跟著?

他?跟著?

金尊玉貴的大越皇子難得的愣在當地,鳳知微卻似乎真的沒考慮到男女有別的問題,邁著悠然的步伐,先四面看看,確定這大船艙裡沒有如廁的地方,隨即便要出門。

晉思羽不得不發聲,「別出去!」

鳳知微回身,淡淡道:「你打算我如廁你也在一邊看著?你願意看著,我卻不願意被看,肚腹會不調的。」

晉思羽皺著眉,這要是個賴皮男子,八成答一句我就樂意看,你憋死活該,可惜他出身尊貴,根深蒂固的皇族教養,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麼痞氣的話,沉默了一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金鑰匙,咔的一下解了自己的鎖。

鑰匙極小,半空中金光一晃,站在晉思羽面前的鳳知微,突然出手!

她在那金光一亮時,出指如風,指尖一彈,卻沒有意想中的勁風呼嘯,她臉色一變,卻反應極快,身子一晃已經閃到晉思羽面前,劈手就去奪那鑰匙。

晉思羽早有預料的冷笑一聲,手指一抬,金鑰匙小小的尖端如利刃,直戳她的眼睛,鳳知微扭頭避過,身影一轉已經到了他身後,踹膝、頂腰、抬臂、勒喉,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剎那間便勒近他咽喉,手中細長的鏈子一甩,霍霍便要繞脖子一週好勒死他,晉思羽滑步下腰大轉頭,滴溜溜轉開她的勒脖殺手,不妨鳳知微竟然往他背上一倒,竟然貼著他的背也跟著轉了一圈,晉思羽站定她也轉到了他面前,雙手一錯,兇猛的橫指一抹,再次要抹斷他的咽喉。

她出手狠辣,並且不用絲毫內力,完全是現學現用的顧南衣惡補給她的武功,角度刁鑽速度驚人,晉思羽研究過她的武功,知道她出手不多,近身武技定然不太純熟,不想今日一齣手,竟雷霆閃電,剎那襲至。

船艙空間有限,兩人靠得極近,這種隼利的近身必殺技也讓晉思羽一驚,霍然向後一倒,貼著地面滑了出去,這一下鳳知微再沒發貼他背做附骨之蛆,晉思羽唇角剛浮現一抹冷笑,要將手中一直沒來得及收起的鑰匙收起,不妨鳳知微突然兇猛的撲了過來——

晉思羽第一次失卻儀態的瞪大眼,看見,鳳知微,霍然一躍,整個人重重撲向了他!

「砰。」

身體撞上身體的沉悶撞擊聲。

剎那間連晉思羽腦中都一片空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隱約只感覺到兇猛撞過來的人將自己的身體和手都緊緊的壓在了地上,他心中一驚,趕緊手指一動,鑰匙滑入袖中。

鑰匙收回心中一定,這才感覺到上方的女子身體溫軟有彈性,像一截初春柔韌的柳條,帶著流暢的起伏和鮮活的力度,那般毫無縫隙的觸在身體的溝溝壑壑,便似瞬間被雲雨包裹了久旱的山谷,溫潤的連心都似軟了軟,一軟之下卻又覺得哪裡硬了,火燒火燎的硬起來,他低哼一聲,心想你自己撲上來招惹我不要怪我,抬手就去點她穴道,鳳知微卻同時低哼一聲,抬膝就對下狠狠一頂。

晉思羽一眼看見立即閃電抬膝,「砰」的又一聲悶響,兩人膝蓋懸空重重相撞,晉思羽突然「啊」的一聲痛哼。

鳳知微浮現一絲詭秘笑容,摸摸自己膝蓋。

晉思羽手緊緊按在自己膝蓋,霍然抬頭看著她,他手指下,瞬間沁出細微血跡。

鳳知微翻身爬起,笑眯眯的看著他,對著他無辜的撩起袍角,又抹了抹自己褲子。

她的褲子裡,露出點硬梆梆的四四方方稜角,一看就知道加了料。

「抱歉,」她嫣然道,「前幾天練武,怕受傷,一直綁了鐵護膝,你擄我時不該太心急,忘記給我取下了。」

晉思羽皺眉看著那四四方方一塊,他擄到鳳知微,自然將她身上都搜查過一遍,腰間常用的軟體也搜走了,這膝上的東西不知怎的,卻沒發覺,隔著褲子,也看不出到底是什麼,這女人身上,到底有多少不易被發覺的古怪東西?

鳳知微笑著,揚了揚手,手上連著的鏈子在半空中劃過長長的白色弧光,不像鎖鏈倒像個什麼造型古怪的手鍊,隨即輕鬆的便要往門外走。

剛走一步,身子便被扯住,她掙了掙,掙不動。

一回頭,看見晉思羽已經坐起,而同心鎖的那一端,不知何時已經被鎖在了地面突出的一個鐵環上。

「以為我取下鎖你便可以走了麼?」晉思羽撫著膝蓋,笑得有點冷,「不拴在我手上,還是可以栓在任何地方的,這船艙地面都特製過,到處有這種同樣是白鐵質地的環,我隨時可以根據需要,把你拴在任何地方。」

鳳知微盯著他,半晌露出一個笑容,這笑容和先前晉思羽被她潑了酒後露出的神情,一模一樣。

「你看。」晉思羽神情溫和語氣微冷的道,「咱們就是一樣的人,連生氣起來,反應也差不多。」

他站起身,撫著膝,有點瘸的出門去,開門時一邊吩咐道:「送個馬桶來。」一邊回身對她笑道:「平局。」

鳳知微靜靜看著他,在他將要回頭出門時,突然身子一斜,做了個瘸子歪腿姿勢。

晉思羽的臉,唰的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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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思羽走後,鳳知微坦然爬上馬桶,解決了人生大事,還蹲在上面痛快的哼了幾句歌,歌詞大意是謝爾馬桶,贈我舒暢云云。

那鏈子為了方便,還挺長,大約有五尺長,正好夠她走到塌邊睡覺,卻不夠她走到窗邊逃跑。

鳳知微根本沒去窗邊,她在地上轉悠了一下,由侍女進來收拾了馬桶,直接爬上了床,把被子裡的核桃紅棗花生蓮子什麼的都掏摸出來吃掉,地上堆了一堆的殼子,然後舒舒服服躺在金絲軟褥上,覺得自從出使西涼一路奔波風波,就以此刻最享受最舒服。

她想了一會心事,坦然閉上眼睡覺,不擔心晉思羽會進來用強——這世上越瞭解她的男人,越不敢對她用強,如果遇上一個不認識得莽夫,她倒需要小心一二。

舒舒服服睡了一陣子,聽見開門聲響,有人努力試圖不那麼瘸的走進來,鳳知微也沒睜眼,那人在地上取了鎖,咔的一聲鎖在自己手上,坐到了她床邊。

船艙內很安靜,這時似乎已經是白天,隱約聽見上頭水手們喧譁聲響,還有海浪一波波衝擊船艙的聲音,不知怎的聽來空曠而寂寥,鳳知微閉著眼睛,想起曾經有人和她描述過的安瀾峪的海,他說那海聲空明寂靜,夜半行船,聽到人心潮洶湧,不知今夕何夕。

呵……其實他錯了,像他和她這樣的人,是永遠也不會真的不知今夕何夕的。

他們最大的痛苦,從來都是活的太清醒,太清醒。

「……你在想什麼?」半晌有人低低在床邊發問,語氣倒是很平和。

鳳知微沒有睜眼,懶懶道:「想著這一片海,和那一片海,從根本上,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晉思羽沒有說話,鳳知微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誰也不會聽懂,他卻像是聽懂了,半晌嘆息一聲,道:「世間萬物其實都在原地不變的,變得,向來只有人的心思而已。」

鳳知微睜開眼睛,正看見晉思羽的目光投過來,隔著浦城一跳和西涼至今的互鬥,兩人這是第一次平靜對視,彼此都在對方目光裡看見一些深而涼的東西,隨即便立即各自轉開。

「王爺天潢貴胄,不想也願意探究這些閒事。」

「這不是閒事。」晉思羽淡淡道,「貴為皇子,或者賤為走卒,區別的只是身份不同,行走人世所遇見的苦痛,卻是等量的,甚至也許,前者還更多些。」

鳳知微對這句深以為然,卻不願深談,她淡淡瞄了晉思羽一眼,這人和自幼不受寵愛,從高峰跌落過的寧弈不同,他是大越皇朝真正的嫡裔皇子,hi大越皇帝最愛的兒子,才能出於眾平庸兄弟之上,如今手掌大權不受朝廷擺佈,將來大越天下很有可能是他的,想不到內心裡,竟然也有一份如琉璃般不能驚動的薄脆隱痛。

不過皇族子弟,無論地位高低,誰不是從血海刀山陰謀詭陣裡摸爬滾打出來的?

「芍藥。」晉思羽躺在她身側,拉過半幅被子蓋在自己身上,若有所以,半晌道,「我知道你不願探究我,我知道你不願跟我,按說到了這一步,我硬留你也沒意思,我雖駑鈍,還沒到要強索他人之心的地步,但是對你,如今便容我無恥一次——你記住,無論如何,我都要留下你。」

鳳知微沉默半晌,低笑出聲,「王爺這話說的咬牙切齒,不像是表白,倒像要殺人。」

「我要殺,也是殺你的心。」晉思羽不為所動,目光淡淡的影子裡顯得有些蒼白,平日溫潤的輪廓此刻看來卻是堅定的,「你如果僅僅是芍藥,是少不經事的任何女子,並且另有所愛,那麼我縱然不捨,我也未必硬要困住你,心不在我身上,要來何用?可是你是魏知,既然魏知是芍藥,我便再沒有放棄的理由。」

「哦?」鳳知微偏頭看他,眼神里帶著笑意。

「攝政王獨生世子被驚嚇,是你的手筆,然後栽贓我的吧?」晉思羽突然轉了話題,唇角笑意微帶譏諷,「芍藥兒,你不過一個天盛使臣,孤身在西涼,你膽子大到敢於攪合進三地之爭,你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我天盛皇權永固,百姓長治久安啊。」鳳知微沒有否認,答得順溜。

冷笑一聲,晉思羽搖搖頭,「不,不是,你滿嘴忠君愛國,開口閉口仁義道德,看起來最正統最忠心的臣子,可是隻要真正瞭解你的人就知道,你看重的,永遠不是他人的皇權和天下,西涼蠢蠢欲動又如何?長寧另懷心思又如何?大越和西涼結盟又如何?我敢說你明明知道我們這三地之盟,卻根本沒有向朝廷全盤報上的打算,你不報,卻私自介入,你安的是什麼心?」

「這話似乎應該是我朝陛下來質問我。」鳳知微淺笑,「或者殿下可以上書我皇叫他來質問我。」

「你瞧,你這種口氣,你還好意思說你忠君愛國。」晉思羽哈哈一笑。「芍藥兒,現在話又說回來,你設計栽贓我的真意,我雖然還沒想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心思,絕不僅僅是普通臣子,你要的是權傾天下,掌控天盛,不是麼?」

鳳知微緩緩抬眼看他,還是不置可否一個笑,「哦?」

「你貌似中立,是皇帝的親信,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你和他說那位炙手可熱的楚王暗通款曲,在你有意無意助力下,他殺兄殺弟殺得歡快,還落得名聲不毀贊聲一片,寧弈那個人,皇位勢在必得,在我看來,老皇只要真的有個好歹,朝中上下,無人是他對手,而你,作為他的最得力助手,將來他一登皇位,你必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晉思羽一笑,端起她下巴,仔仔細細望進她的眼眸,「魏知,芍藥兒,寧弈是不是許給了你權傾天下?」

鳳知微含笑望著他,心裡還是有幾分佩服的,遠隔他國,僅憑一些零碎資訊,便推斷得八九不離十,比當局者還清楚。

只是,最關鍵的,還是猜錯了啊……

不過以他的立場,得出這個結論也再正常不過。

晉思羽站起身,長長的衣袖垂落,逆光成一個修長的剪影,那麼溫潤的人,側面看起來竟然也是鮮明朗毅的,他在矇昧的暗光裡回望鳳知微的神情,溫和卻又凌厲。

「一個你,一個寧弈,一個如狼,一個似虎,一旦成就了這樣一對君臣,豈容臥榻之側他人安睡?到那時,大越安有寧日?」

「殿下說的好像天盛已經是我們的,而大越,是你的。」鳳知微一聲輕笑。

「是我胡吹大氣,還是將來必會如此,我想你心裡清楚。」晉思羽論起天下政局,自然顯出了帶兵皇子的剛硬傲性,神情灼灼。

「所以你要留著我?剪除寧弈羽翼,為將來的大越去除隱患?」

「我其實更希望你像那年浦園書房裡對我說的那樣,不比拘泥於一家一國,不必拘泥於為誰效力,做誰的國士,都是國士。我更希望,你的權傾天下,由我許給你。」晉思羽神情遙遠,很有幾分神往,隨即搖搖頭,苦笑一聲,自己否決了自己的想法,神色一冷,「事到如今,你便是再說這樣的話,我也不敢信,所以我也只和你說句最實在的——你很看重寧弈,是不是?那麼,我們來個賭約,如何?」

鳳知微對那句看重寧弈還是不置可否,盤膝坐在榻上,還是那句漫不經心的「哦?」

她那種事事都似乎不在乎的態度,讓晉思羽心中嘆了又嘆——真要事事不在乎也就好了,但更有可能的,她事事都在心裡過了無數遍。

想到剛才她不否決那句看重寧弈,他的眸光暗了暗,隨即恢復如常,道:「我可能會對寧弈出手,你敢不敢為了保護他,留在我身邊?」

鳳知微一曬,「你在說笑話嗎?你對寧弈出手,他自己不會保護自己?你對寧弈出手,我留在你身邊做什麼?」

「你不是智慧絕頂麼?你不是善於窺測人心麼?你只有在我身邊,才會知道我想要做什麼,不是麼?」晉思羽笑得盡在掌握之中,「還有什麼,比在我身邊,更難掌握一切,更難打倒我?」

「殿下竟然以身為餌啊。」鳳知微笑起來。

晉思羽笑而不言,眼神深深,鳳知微卻不說話,雙手抱頭躺了下去,望著艙頂,悠悠道:「殿下,你今日費了這許多口舌,繞了這麼大彎子,解釋了你留下我的原因,又來了這麼個賭約,看起來合情合理,其實,你不是在說服我,你只是在說服你自己而已。」

晉思羽默然半晌,轉過頭去,日光打在他的濃密睫毛上,氤氳著淡金的光。

「我不應你的賭約。」

晉思羽立即回頭,鳳知微懶懶一笑,「有本事你就去殺,寧弈如果能給你隨隨便便殺死,他還配拿什麼天下大位?」

晉思羽目光閃動,盯著她完全不在意的神情,不像失落,倒像有幾分歡喜。

「或者……」他慢慢的,帶著幾分試探的靠近來,「你的心思,和我猜的不一樣?」

鳳知微微笑,將手一抬,繃直的鏈子銀光炫目,她笑道:「我的武功,和你想象的是不是也不一樣?」

晉思羽身子頓了頓,苦笑了一下,就勢歪在她塌外半邊,道:「咱們現在捆在一起,借半張床總成吧?」

「床都是殿下你的,我可管不著。」鳳知微打個哈欠,覺得還沒睡夠,便又閉上眼睛。

她一旦閉眼睡覺,平日神情收斂,容顏氣韻便只剩下了安詳靜謐,晉思羽翻了個身面向她,側身托腮看著她,鳳知微掀開半邊眼皮,瞅了瞅,完全不當回事的繼續。

晉思羽凝眉看著她的小動作,有些想笑,有些怒氣,也有些無奈,恍惚間想起浦園的芍藥,便是時不時有點可愛的小動作,嬌俏討喜,叫人看了從心底軟了起來,越發的願意相信她只是個單純的女子,頂多有點聰明有點厲害,無論如何也無法和那個翻雲覆雨的陰霾重臣聯絡在一起。

然而天知道她有多會做戲。

然而那個嬌俏討喜的芍藥,永遠的留在那年冬的浦園裡。

他定定的望著對面近在咫尺的柔和容顏,良久想伸出手指,把搭在她眉梢的一根亂髮給拂開,那根亂髮搭到他鼻前,隨著呼吸而起伏,想必她會覺得微癢而影響睡眠,然而手這麼一動,鏈子一響,響在靜寂的室內聽來刺耳,他的手霍然停住。

他和她之間,是不是永遠這麼隔著森冷的鐵般的壁,不能自如的靠近一分?

晉思羽在心底嘆息一聲,收回手,突然覺得有點睏倦,和這女人勞心勞力的鬥,也有些累了,慢慢的也闔上眼簾。

他這邊閉上眼,過了一會,鳳知微睜開眼睛,眼神清明,完全沒有睡意,眼光在艙頂地面一掠,突然坐起身,道:「餓了。」

晉思羽這邊剛睡著,被她好不顧惜的扯醒,睜開眼那一霎金尊玉貴的皇子睡意朦朧神情陰霾,定定的看了她一會,鳳知微無辜的迎著他目光,再次強調:「餓了.」

晉思羽坐在床上發一會怔,才下床吩咐吃食,下人送上幾樣小菜,晉思羽牽她過去坐了,剛想要陪她一起吃,鳳知微已經快速的拿起筷子,在所有菜內迅速的翻動過一遍。

隨即她笑容可掬的道:「殿下如果不怕在下下毒,請不吝賞臉一起用飯。」

她翻過的菜,叫人家去吃……

晉思羽看著那些被翻亂的菜,還真不敢一怒之下冒險和她鬥氣拼命,抿了抿嘴唇,笑道:「我沒有和人共食的習慣。」一邊瞄了她的菜色一眼,眼神若有深意。

鳳知微笑眯眯的吃飯,表情是很滿意的,動作卻有些不對勁——她將菜撥弄來撥弄去,胃口不佳的樣子,也不怪她胃口不佳,晉思羽太小氣了!送上來的飯菜,菜色倒也不差,就是手藝奇差,所有菜都似乎沒放鹽,淡如白水,饅頭做的精緻,鹼卻沒發好,硬麵疙瘩似的,砸出去可以當暗器,鳳知微錦衣玉食的額,哪裡吃過這麼差的伙食,一邊勉強嚥著一邊反省自己當初是不是把人家騙的太狠了些,以至於好好一個度量寬宏的王爺變成了這麼個鐵公雞的德行,唉,當初就應該不要騙人家上城樓受刺激,直接滅了他的親衛營算了。

她這裡筷子和硬麵疙瘩打架,半晌才把肚子勉強塞飽,那裡晉思羽並不生氣的欣賞,完了問她「吃好了?」

鳳知微巧笑嫣然:「好了,多謝招待。」

晉思羽點點頭,一招手,道:「上菜。」

隨即,鳳知微便直著眼睛,看見海路珍饈、陸鮮水鮮、駝峰燕窩、熊掌鯉唇……由一個奇醜的廚子源源不斷奉上,在自己面前,琳琅滿目的擺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