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殿前歡第九章
賈公公趕上來,扶著天盛帝向外走,天盛帝看看寧奕臂彎裡「昏迷」的魏知,看看靠著柵欄始終未動的顧南衣,沉吟了一下,站住了。
「來人,送魏知和顧南衣,送至宮中尋太醫救治!」
一場驚天禍事,被及時得到訊息的鳳知微連消帶打消弭於無形,局外人不明白其中的暗潮洶湧危在旦夕,只知道那位魏小侯著實傳奇,圍繞著他發生的事就沒有一件不讓人掉眼珠子的,一時天盛百姓增加了不少津津樂道的談資,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待考計程車子和喝茶的百姓擠成一堆,口沫橫飛拍膝打掌描述那日「驚天地泣鬼神」的「臨堂三抽」,說的人神采煥發,好似自己就是當堂抽尚書罵公堂踩書案的主角,聽的人目光呆滯,一陣陣倒抽氣裡大呼痛快,各處酒樓說書先生十分靈光,趕緊將這一波三折頗有戲劇性的大案編成書「奸尚書嫉賢能密謀設陷,忠義侯鬧刑部臨堂三抽」,別說魏知大放光彩威風凜凜,連帶華瓊顧南衣等等,都在其中領了一個忠義且受屈的光輝正面形象。
那句著名的「天容、地容、我不容!」被迅速傳唱,婦孺皆知,有家酒樓十分順應潮流,左右門匾上聯為「天容、地容、我不容——過門不入」,下聯為「炒菜、燉菜、譚家菜——菜菜飄香」,一時門庭若市,生意興隆。
外間紛紛擾擾,朝堂熙熙攘攘,天盛帝一怒雷霆,親自處理此案,彭沛奪職下獄押送大理寺待審,禮部兩位侍郎停職待勘,一應當日給刑部指控作證的官員全部徹查,做偽證的李阿鎖斬立決,那位利慾薰心的青溟敗類倪文昱,據說楚王建議將他革去秀才功名,永不敘用,並放到青溟書院門口枷號三日再行處理,天盛帝予以批准,倪文昱後來下場如何——不用問也可以想象得到。
有些人哭天喊地,有些人坐立不安,有些人張皇失措,有些人——抓耳撓腮。
抓耳撓腮的是鳳知微。
她本來只想裝下暈,然後順理成章光榮退場,下面怎麼處理交給天盛帝,該怎麼辦怎麼辦,誰知道天盛帝突然良心發現,竟然破例把她和顧南衣接到宮中調養,這下可急壞了她——先別說宮中御醫還不如宗宸,最糟的是,在宮中她必須裝「重傷未愈」,太監們不錯眼珠的伺候著,她沒法下床,也就不知道顧南衣到底怎麼樣,顧南衣雖然和她都被安排在外庭景深殿,但是還相隔了兩個院子,她問太監顧大人如何,太監要麼就是笑著說侯爺您放心,先養好自己的傷,要麼就是一問三不知,說那邊太醫們都在,但是都被顧大人趕出去了,這一聽越發急死了鳳知微,太醫都在,豈不是說束手無策?顧南衣趕他們出去,是不是有什麼不好?
她身上那些「傷痕」是宗宸配出來的藥,趁那天她上囚車,囚車歪斜的時候投給她的,用了之後肌膚出現紅痕瘀紫,起密密麻麻的帶血疙瘩,看起來怕人,其實只要服了另一個瓶子裡的藥便好,未服解藥之前,體內氣息也會出現衰弱之像,鳳知微不怕被太醫查出不對,只擔心拖久了誤了顧南衣,耐著性子養了兩天,這晚再也忍不住,穿了軟襪便溜下床,準備去夜探顧南衣,誰要是撞見,就說夢遊症犯了,反正她裝夢遊症也挺熟練。
她事先打聽過顧南衣所住的廂房,其實就是一個宮院的東西跨院,但是這個景深殿很有些奇特,設計的長廊繁複,到顧南衣院子裡,還得繞過一座宮牆。
她悄沒聲息的走著,忽然看見前方人影一閃,趕緊讓到長廊後,卻見是一個清瘦的小太監,步伐輕快的過去,看那方向,竟然也是向著顧南衣的院子去的。
鳳知微盯著那太監步伐,目光一閃——這是個會武功的,而且武功還不低。
一個有武功的太監,深夜不在本宮伺候,卻跑到這景深殿來,要做什麼?
鳳知微的呼吸,放得更輕。
那太監走了幾步,忽然停下,站立等候。
月光的影子淡淡照過來,前方宮門緩緩開啟,有人正穿越宮道,負手漫步而來。
卷三殿前歡第十章春色如許
花圃兩側種著高大的玉蘭樹,一色的紫玉蘭花朵繁茂,幽魅月光下凝露滴紫,擎著典雅的花托,而樹間漫步而來的那人,衣袂飄飄,如玉樹之盺,如玉蘭之雅,亦如月色之清。
幾多碩大的紫玉蘭花迎風墜落,撲入他衣襟,他漫不經心伸手接住,月下拈花抬眼淡淡看過來的姿勢,讓人瞬間屏了呼吸。
月光下,繁花間,寧弈漫步而來。
那小太監,已經退在十步外牆角陰影裡,恭謹而立,垂首附身,眼光向著自己鞋尖。
寧弈隨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腰牌瞄了一眼,道:「是小成子?這麼晚了,上哪去?」
「回殿下。」那太監似乎和寧弈甚為熟悉,低聲笑道,「奴才主子今夜又睡不著,打法奴才去太醫院點合香安神丸,您知道的,景深殿這邊有側門通太醫院,又僻靜,一路上沒什麼人盤查,奴才貪懶,便走了這條道。」
寧弈似乎有心事,隨意聽了,點點頭道,「入夜了不要亂走,下次傳個話出來,我派人送過去,免得麻煩,不過得等輪到我值戊的時候。」
「不就是知道今晚殿下值戊,主子才讓奴才出來的麼……」那太監低低笑道。
「那就去吧。」寧弈回頭看看太醫院方向,揮揮手。
那太監又躬一躬,照樣前行,鳳知微皺著眉——從這小太監前行的方向,看樣子還是會經過顧南衣那裡,如今他光明正大的得了寧弈的通過,再不會有人阻攔。
她擔心被寧弈發現,遠遠的躲在長廊背後的陰影裡,並沒有聽清兩人的對話,只感覺到兩人似乎熟悉,而月光下寧弈回頭看的方向是太醫院方向,同時也是顧南衣所在的方向。
一個親王認識一個太監不稀奇,一個親王認識一個會武功的太監,並任這會武的太監半夜在宮中行走,就有些稀奇了,一個親王大半夜一個從人都不帶的和一個會武的太監在這景深殿邂逅並任他行走,更是無比稀奇。
事有反常必有妖,以鳳知微對寧弈的瞭解,就算事情沒反常,發生在他身邊的事,也十有八九有妖,只是那妖,一般人看不出來罷了。
不由暗暗心急,有心要跟過去,卻又不想被寧弈看見,又想到寧弈大半夜的過來幹什麼?不會是在找自己吧?那就糟了——
卻見月色下花樹間,寧弈抬頭遙遙看過去,正是望著她的住處方向。
鳳知微心中一緊,正想著怎麼不動聲色再回去,寧弈望著她的宮室方向,突然握拳於口,輕輕咳嗽,越咳越緊竟然止不住,慢慢退後一步靠在樹上。
鳳知微凝眉看著他,他的臉沉在樹的陰影裡,看不清神色是否痛苦,但是一直低頭,一聲接一聲的咳著,空洞沉悶的咳嗽聲隱約傳來,鳳知微眉頭一皺,聽這咳聲,竟然是受了內傷。
他什麼時候受了傷?三司會審的時候就發覺他似乎精神不佳,但是他平日裡也常常懶洋洋的,改縫裡的時候還是鋒利,該抓住的機會一個也沒露,她也就沒在意,如今看來,竟然傷得不輕。
她蹲在那裡,猶豫了一下,要不趁他正在咳嗽不注意,先回去?等他過來,正好把宗宸的藥給他一點,她那裡倒是有不少好藥。
剛要挪身子,寧弈卻突然站直了身,鳳知微以為他要去自己那裡,誰知道他對著那裡又望了望,一邊咳嗽一邊轉身走了。
月光下的花樹間,他雖咳嗽不止,仍背影挺直,並不回頭。
長廊後花樹動了動,鳳知微怔怔的自花間站起,看著寧弈離去的背影,目光復雜。
隨即她收回目光,毫不猶豫越長廊而過,既然寧弈不來,自然要繼續自己的計劃。
想了想,她從懷中掏出一條帕子蒙了臉,一路穿廊過院,也遇見幾波守衛,都輕輕巧巧閃了過去。
顧南衣所住的院子一片安靜,連侍候的人都沒有,只有一個小太監在月洞門邊打著瞌睡,鳳知微從他身邊過去時,他呼嚕正響。
鳳知微知道以顧南衣的古怪脾氣,自然不會要任何人近身侍候,放心大膽的直奔臥室。
還沒靠近那房間,便覺得一股寒氣迫人而來,鳳知微心中一凜,加快腳步,無聲無息掠過去,抬手就去推門。
「唰。」
門開一線,晶光耀眼,數道閃耀著彩光的銳器,直插她的雙眸!
來勢極快,帶出嘶嘶猛烈風聲!
剎那間光芒亂如十柄小匕首,仔細看竟然是一個人養得長長的雙手十指指甲!
這人隱在門後,門開一線推門人注意力正對前方時驟然出手,出手快,下手狠,鳳知微都來不及眨眼,那彩光閃爍已經到了她眼前。
鳳知微猛然倒仰,一個大反彎仰下去,滿頭長髮瀑布般瀉落地面,仰倒的同時腿已經踢起,狠狠踢上那人手腕。
砰然悶響,那人手腕被踢開,卻順勢團團一轉,袍角散開如流雲,一個反身,十柄鑲寶石般的匕首指甲再次反插,這回插的是鳳知微的檔。
鳳知微一霎那間又羞又惱——這人出手實在太惡毒,敢情認為她是個男人。
她並不起身,藉著抬腿上踢之勢一個三百六十度大轉,風車般將自己轉了過來,一轉間已經避過那絕戶一插,站定的同時抬膝一頂,惡狠狠頂向那人因為附身插檔正對著她膝蓋的下巴。
兩人抬手剎那交手三招,各有各的機變毒辣,一個比一個出手陰損。
那人低笑一聲,讚道:「好應變!」扭頭扭搖錯步,十指飛彈,虎嘯成風,抓向她胸前。
鳳知微大怒,這絕戶爪,還真沒完沒了了!
一抬手格開絕戶爪,反手成爪,一爪也抓向對方胸前!
那人怔了一怔,沒想到眼前這人居然也使得出這種流氓打法,眼看鳳知微風聲虎虎狼抓而來,立即一撒手,滑步轉身,撲向屋中床上一直閉目入定的顧南衣,抬手就去劈他天靈。
鳳知微大驚,死命的追了過去,那人卻是個虛招,哈哈一笑,手在顧南衣頭上一晃,伸手在他腰間一模,摸出一個金色的袋子,抓了就奔向後窗,一腳踢開窗戶跳了出去。
鳳知微本不想追,她只關心顧南衣安全,然而那人似乎還偷走了顧南衣身上的某件東西,顧南衣的隨身東西不多,但既然帶在身上,必然十分重要,絕對不能落入人手,她百忙中瞥了顧南衣一眼,看見他端坐如前,渾身散發出氤氳寒冷白氣,很明顯正在運功驅除寒毒,無論如何不能打擾,當下咬咬牙,追出後窗。
後窗之後是一方荷池,連線著九曲長廊,那人登萍渡水而過,雖然一身太監裝束,然而風姿極其優美,有種特別的輕盈和韻律,月光下衣袂飄舞,飛掠間如舞者正於荷池上作飛天妖嬈之舞。
這種姿態看在鳳知微眼底,心中一動,隱約覺得,這種特別的身形姿態,似乎在哪裡看過?
只是眼下不是思考的時辰,那人掠過荷池,掠上回廊,撲向迴廊連線著的另一間用來休憩烹茶的雅室,這人對宮內一切似乎十分熟悉,舉足落步,毫不猶豫。
鳳知微卻也絲毫不慢,她很少使用武功,但不代表她不熟練,她這樣的人,本就任何時候都不會放鬆對自己的打磨,此刻體內熱流騰騰調動,追光躡影,抬腳就越荷池過長廊追到那人身後,劈手去抓他肩膀,喝道:「拿來!」
「砰。」那人頭也不回一腳踢開靜室門撞了進去,肩膀向木門一撞,木門反彈向鳳知微的臉,鳳知微單手按住門軸,另一隻手閃電抓向那人後腰,那人突然回首,對她一笑。
一笑間百媚橫生。
一笑間碧波上妖蓮綻放,一笑間漣漪中舞袖翩躚,一笑間輕紗裡海棠春睡,一笑間薰風裡嬌花生露。
春夜涼風,都似因這傾城一笑,突然悠緩曼舞。
饒是鳳知微是女子,也給這煙視媚行嬌媚入骨的笑意給炫得怔了一怔,一怔間那人抬手就將手中的東西擲來,正是從顧南衣腰間摸去的那個裹了金色布袋的東西。
鳳知微立即去接,那人呢趁她去接又是一笑,反身便走。
金色布袋飛過來。
鳳知微伸手去接。
卻又另一隻手,突兀的從她身後伸出,輕輕一招,布袋便落入了那人掌心。
與此同時鳳知微後背一僵,不能動了。
僵在那裡,鳳知微大罵自己今晚大失水準,太過心急,怎麼就沒有提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心要奪回顧南衣的東西,竟然沒有注意到,一直有人無聲無息追在自己身後,趁著空子奪了東西,還制住了自己。
一瞬間心急如焚,這是在皇宮,出了什麼事,自己死不要緊,還得連累南衣!
月光淺淺照過來,月光下那隻手潔白修長,地面上拉開的影子也是朔長的,衣袍寬大看不出身材,臉上似乎有面巾飄拂。
那人奪了袋子,抬手點了她啞穴和麻穴和睡穴,將她往靜室內一張短塌下一塞。
鳳知微臉朝下,滿臉觸著泥灰和塵土,無法抬眼看四周情境,她深深呼吸,不管吸進了一地塵土,先平靜下自己。
對方出手極快,為了讓她失去意識可謂三管齊下,可惜點到最後一個睡穴的時候好像有點真力不濟,真力沒有透穴,她又反應極快的稍微挪了挪身子,所以並沒有睡去。
隨即便聽見風聲一響,有落足聲響,似乎有人從後窗進來,那人落地「咦」了一聲,聽聲音正是先前那個笑起來嫵媚無倫的小太監。
此刻再聽那聲音,便聽出了幾分故意裝作的低沉,音色卻還是女子的,並沒有變音,果然是個女子。
那人去而復返,看見室內沒有鳳知微,卻多了另外一個蒙面人,不由怔了一怔,下意識要退,那人卻突然道:「你是不是丟了東西?」
這聲音有些沙啞,卻是經過真氣變音的,鳳知微隱約聽見一點東西搖晃的聲音,想起自己好容易奪回的顧南衣那個金色的袋子,正在對方手中,似乎還在輕巧的晃啊晃。
看樣子那個假太監回頭來,也是為了要拿回這東西。
那假太監站住,沉默了一瞬,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隨即到:「哎呀,是呀,我丟了東西,謝謝你等著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