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晚牆頭只過了一半,爬牆者頭一低,就看見牆下有人抬起頭來,面紗後的眼眸亮得似極北明星,而正房窗子嘩啦一聲推開,一人探出頭,衣服穿得嚴嚴實實,笑得溫溫柔柔,道:「來了啊。」
一條腿內一條腿外坐在牆頭上的赫連世子十分扼腕——他本來想著就算摸不到人家房間裡,這麼夜半闖房的,司業大人會不會衣衫不整的衝出來讓他正好一飽眼福,結果人家衣服穿得比他還多。
他坐在溼膩膩的牆頭上給司業大人打招呼:「來了。」
「牆頭風景好嗎?」
「好。」
「欣賞夠了嗎?」
赫連錚抬起頭,四處望望,道:「還沒。」
「哦。」鳳知微關起窗戶,「那就一直呆在上面吧。」
赫連世子不以為然搖搖頭——這人就是這麼不可愛,撐什麼面子?拿什麼讓我一直呆在上面?世子我要走就走,要留就留。
他想要爬下來,又覺得在顧南衣面前爬實在太丟面子,於是雙腿一蹬,準備以鷹隼之姿從牆頭瀟灑飛起。
就在雙腿一叉將起未起那剎那間。
顧少爺突然一抬手,漫天銀光一亮。
赫連錚立刻定格在半空——
無數細長銀釘就在他抬起屁股的剎那間,極其精準巧妙的從他特別寬大的長褲褲襠裡穿過,釘在了牆頭上。
準確、細微、毫釐之間輾轉騰挪的無上暗器手法……這些都沒能讓赫連錚冒出冷汗。
他冒汗的是,有一根銀釘,直直穿過他最重要的那個部位,緊緊挨著那裡,就差沒擦出火花。
顧少爺只要準頭稍微差點,草原雄鷹從此就成為草原雌鷹了。
赫連錚呆了一呆,他此時一個飛的動作還沒做完,隨著身子半縱不縱,那些釘著他褲子的釘手一陣拉扯,他的褲子立即變成了布條。
赫連錚唰的一下捂住了褲襠,下意識落回牆頭,試圖以牆頭野草遮擋某些漏風的重要部位。
身下的牆突然動了動。
赫連錚以為這是幻覺,一定是自己氣昏了,然後震動越發劇烈,隨即便看見顧少爺拔出一把玉劍,削豆腐似的將他周圍的牆齊齊整整剖開來,輕輕巧巧,扛在了肩上。
牆是條石灌了細米漿建造的,十分結實,被取下一截也不散倒,顧少爺便扛著那截牆,牆上叉著腿坐著個尊貴的赫連世子,疊羅漢似的將人連牆一路扛了出去。
一邊走一邊吹響了哨子。
學生們立即迷迷糊糊衝出來,在道路兩邊列隊。
隨即齊齊開始揉眼睛,揉完一遍又一遍,揉完一遍又一遍。
無論怎麼揉,事實不會改變。
風姿韶舉的顧大人,穩穩走著,肩上扛著一截牆,牆頭上是布條迎風飛舞的赫連世子。
世子高踞肩頭牆上,沒空理會底下仰首驚歎的人群,忙著左抓一把右撈一把,把那些飛散的布條抓攏回重要部位。
沒辦法啊,這位置太高了啊,人家一仰頭,什麼都看見了啊。
人群越聚越多,赫連錚在高牆之上看見躲躲閃閃的鳳皓,連忙呼喚:「內弟,給扔件褲子來——」
白天還抱著他大腿哭的內弟唰一下跑沒影了。
「呸!」赫連錚恨恨罵,「給你姐提鞋都不配!」
這樣子不成,赫連錚轉目四顧,這不是遊街麼?堂堂世子,面子往哪擱?
他發狠,不就是光屁股麼,大家都是男人,怕啥?
於是他準備不顧一切衣帶當風的從牆上飛下來,發揮最好的輕功擠出重圍就是。
可是當他想把計劃付諸實施的時候,卻發現那些原本勾住他衣服的銀釘子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都在他身下化為一灘銀色的水狀物,十分的具有粘性,不僅粘住了大腿,連關鍵部位都粘住了。
赫連錚這下真不敢動了——這萬一人飛起來了,鳥永遠的留在了牆上,那就太崩潰了。
於是他老老實實,被顧南衣扛著,走大道,過廣場,高牆之上,萬人中央,沐浴萬眾仰慕榮光,直到政史院塔樓之下。
「不會吧……」服輸不服軟的赫連錚抬頭看見塔樓,有點明白顧少爺的意圖,大驚失色。
顧少爺已經淡定的開始爬樓。
他一直爬到塔樓頂端,那裡有個小平臺,顧少爺把牆往平臺上一墩,找來兩塊石頭各自支住,拔出劍,刷刷在赫連錚身下牆面上寫了幾個字,然後看也不看赫連錚一眼,下樓。
赫連錚瑟瑟在十丈塔樓高處牆頭顫抖。
好似一朵黑蓮花不勝涼風中的嬌羞……
身下牆面,幾個大字劍拔弩張。
「爬牆者,遊街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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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世子也沒示眾多久,這麼轟動的事件,很快傳到了辛院首的耳中,院首大人從編撰處趕回來,親自解救下了金光閃閃瑞氣千條的世子爺。
那釘子化成的粘膠其實沒什麼出奇,慢慢的也就脫落,除了留下了世子爺幾根毛在牆頭作為永久紀念,其餘沒什麼損傷——鳳知微做事一向有分寸,就連通知辛子硯來解救也是她安排的。
赫連錚十分後悔,早知道這東西沒那麼恐怖,當時就該跳下來,現在好了,他的大腿,全書院都欣賞過了。
全書院都欣賞過了也沒什麼,可為什麼最該欣賞的那個反而沒欣賞到呢?
赫連世子十分扼腕。
更扼腕的是,從第二天開始,司業大人便公佈了一份長達一萬餘字的學生院規,共分一百八十八條,條分縷析,十分細緻,其中「不得爬牆、不得在牆頭觀景,不得留下個人身體髮膚任何物體在書院任何公物之上,違者一律罰銀千兩」之類規定赫然在目。
因此,為了那幾根被永久留在牆頭的自己的毛,赫連世子破費一千銀。
不過示了眾又掏了錢的赫連世子自己倒沒什麼感覺,草原上的男兒,天大的事情也是呼卓山脈裡刮過的風,眨眼便滌盪乾淨。
牆爬不成,他就老老實實去敲司業大人的門,隨身帶著那一百八十八條院規,並認真核對過敲門不在院規處罰範圍內。
鳳知微平平靜靜開門,那晚的事情也好像從來沒發生過,聽了赫連錚的來意,眉頭一皺。
「世子。」她微笑道,「常貴妃壽辰,魏司業是要參加的。」
言下之意,鳳知微自然是不能參加的。
「魏司業因為既然操心忙碌編書,又要忙於書院整頓,累病了。」赫連世子大喇喇的從鳳知微身側擠進去,等鳳知微迴轉身,看見他已經舒舒服服坐在美人榻上,脫下靴子,把一雙大腳架在了鳳知微當晚要整理了帶進宮的珍本古籍上了。
鳳知微十分憤怒,卻完全的說不出話來——她急忙衝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去了。
天下第一的顧少爺更是被那股強大的無法形容的靴子味道給燻得潰敗千里,唰一聲奔上屋頂,覺得只有高處滌盪狂猛的風才能吹去剛才那一刻他幾乎要被燻窒息的氣味。
赫連錚舒服的躺在鳳知微剛剛躺過的美人榻上,把臉埋在柔軟的褥面上蹭來蹭去蹭來蹭去,迷醉的細細鬧著那股似有若無的暗香,心想這女人臉換來換去,又常做男人裝扮,肯定也不可能塗脂抹粉,真不知道這香氣哪裡來的,草原女兒雖然健朗英氣,但是若論起韻味和風姿,還真是沒法和中原女子比啊……
赫連世子陶醉在鳳知微的香氣裡,完全忘記前幾天他還對中原女子表示了十分的輕蔑。
鳳知微換完氣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赫連錚抱著她的榻褥揉來揉去,將好好的軟緞褥面揉得不成模樣,更是無名火起,冷冷道:「世子,魏司業沒生病,也不需要你安排生病,如果你不想犯第一百八十九條院規或者再次示眾的話,我勸你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生病了。」赫連錚抬起頭,十分肯定的道,「就在剛才,魏府伴當已經去了編纂處代魏大人告假,編纂處明天也會向秋閣大學士告假。」
「就算我‘生病’,」鳳知微默然良久,堅決的壓下怒氣,笑起來,「鳳知微也會病。」
「鳳知微要去。」赫連錚似乎完全沒發覺某人已經瀕臨爆發,抖著靴子興致勃勃的道,「就在剛才,我已經向禮部確定了我會攜未婚妻鳳知微出席,名單大概已經由禮部報內閣稽核完了。」
鳳知微不說話,沉在暗影裡盯著赫連錚,思考著用什麼方式可以把這個男人給不動聲色解決了。
「你這樣看著我我怪有感覺的。」赫連錚坐起來,饒有興致的摸著下巴盯著鳳知微,「像胡倫草原白頭山上那種特別陰險的赤鷹,沉在黑黝黝的山林子裡,冷不防便從樹端射下,啄你一口,特狠、特陰、特帶勁兒——哎,再來一眼我看看。」
這世上就有這麼刀槍不入油鹽不進的厚臉皮男人!
鳳知微突然發覺,其實楚王殿下很好說話,其實小顧少爺十分溫柔,其實天下男子都面目可愛,以前她真是要求太高了。
「我跟你說,魏司業不去最好。」赫連錚突然收了嬉笑表情,「以你現在那個身份,很受寵,卻也很危險,這種宮中慶宴場合,各方關係複雜的,一不小心說不定就上了別人圈套,你要知道,越是眾人搶不著的好東西,萬一到最後得不到,別人會毀掉。」
他漢語不能和那些飽學之士比,說得有點凌亂,其中的意思卻十分清楚,鳳知微聽著,悚然一驚,才發覺自己以前竟然有點看走眼。
初見他,一指敲碎閨秀馬車玻璃,覺得魯莽跋扈;再見他,金殿之上抱屍而闖,玉階之下悍然剖腹取冊,覺得狠辣有決斷;第三次見他,秋府求親,三隼為他拼死而戰,他為三隼慨然認輸,一聲小姨乾脆利落,一包鹹鹽二話不說,又覺得善於馭人而有大將之風;等他追到書院,半夜爬牆遊街示眾他不過一笑視之,更覺得不愧草原男兒氣度,綜合起來,那是個泱泱大氣草原男子,可伸可屈天矯男兒,不想竟然也懂這等漢人朝爭鬼蜮伎倆,懂得這些人心傾軋算計機心。
看著她有點驚異的目光,赫連錚笑了笑,這一笑間竟然第一次露出一絲苦澀,隨即低低道:「草原上,也是有利益之爭的……」
鳳知微默然,心想權謀傾軋果然在哪裡都是同樣風行。
兩個人都陷入沉默中,室內的氣氛沉靜下來,夏風越過半開的窗欞,將伏在榻上的赫連錚烏髮吹起,鳥發下那雙眼睛在月色裡越發光彩如琉璃,純粹的琥珀色和神秘的幽紫色交織在一起,月光也失了顏色。
而他微敞衣襟,半露淡蜜色肌膚瑩潤的胸膛,懶洋洋縮在短小的美人榻上的姿態,像一隻藏起了利爪的溫和的大貓。
充滿男人味道的魅惑,狂野而迷離。
鳳知微有點不自在的轉開眼光,聽見赫連錚帶點懇求意味的道,「跟我去吧……名單已經報上去便不能更改,你想必也不願意讓鳳家小姐再次被宮中注意吧?」
你倒聰明!鳳知微恨恨瞪他一眼,看見這人語氣雖然懇求,臉上神情卻掩不住幾分得意,更是心中鬱悶。
她那一眼白過去,眼波流蕩,嘴角不自覺的微微撅起,一改平日氣質的從容優雅,眼神中別有幾分嬌媚甜美,看得赫連錚心中一蕩眼睛一直,忍不住就歡喜的奔過去,拉著她的手道:「小姨我們草原上有種婚前合帳你看我們要不要試一試——」
「啪!」
「砰!」
前一聲是赫連錚被顧少爺拎著扔出去的聲音。
後一聲是他的靴子扔出去砸到他頭再遠遠飛越院子落到外院池塘裡的聲音。
三天後,池塘裡的魚全部翻了白肚皮悽慘的飄在水面上,據說是被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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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兩天,常貴妃五十大壽,作為皇后族妹,常貴妃在皇后薨後獨攬宮中大權,是多年來宮中最有實權的女人,年華已逝,恩寵卻未衰,皇帝對於這位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女人還是很給幾分面子的,她的五十壽辰,宮中辦得著實隆重。
正宴是晚宴,一大早便要進宮拜壽,上午是宮眷,下午是內外命婦和其餘賓客,午間在隆慶殿吃壽麵,男賓和女賓除了晚宴在一起,其餘時辰都分開安排,鳳知微聽著那密密麻麻安排,便覺得上了賊船,實在失策。
一早起來梳妝打扮,赫連錚早早派人送了衣飾來,卻不是他們呼卓部的民族服裝,而是十分名貴的江淮熟羅絲裙,極淡極淡的碧水之藍,到了裙襬袖口則成了雪色的白,像在滄海之上越過陽光看見最遠處海天一線間的淺藍,四周泛起了白色的浪花,純淨而悠遠,衣裙剪裁簡單,所有一應細微處的裝飾卻不厭其煩的精緻,腰帶繡工是帝京第一繡「葳蕤杆」的,首飾是整套名貴海珠的,連領口暗扭都是極少見的南海珠貝,和衣裙色澤相得益彰,渾然一體。
年輕女子對美麗衣裳總有天生喜愛,鳳知微板著的臉微微鬆了鬆,撫著那柔軟布料,心想赫連錚那個野人,看不出來居然對女人衣服很有品位。
門外忽有響動,回身一看,鳳夫人正倚在門邊,目光復雜的望著她。
鳳知微怔了怔,母女倆這是上次求親事件後第一次見面,一時都有些不自在,鳳知微半晌才輕咳一聲,問:「您有事?」
鳳夫人細細看著迎風而立的女兒,清晨陽光明亮純淨,映得那淺藍衣袂變幻幽美如海,珠貝瑩瑩明光熠熠,襯得氣質清麗不可方物,而她半邊容顏沉在細碎光影裡的姿態,有種令人仰視的高貴和安詳,往日里被粗衣陋容遮掩掉的出眾風神,於這個清晨忽然被喚醒。
鳳夫人心中微微一痛……她的知微,原就該是這般風姿卓越的啊。
「我來和你說一下……」對面的知微轉開的目光,讓鳳夫人心中如被針輕刺了一下,急忙轉移話題,「你弟弟,已經進了青溟書院就讀了。」
不是就讀,是做人家下人去了,鳳知微心中冷笑一聲,淡淡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知微。」鳳夫人看著她清淡神色,猶豫半晌道,「那天我不同意送他去首南山讀書,是因為……」
鳳知微回首,等她的解釋。
這是她相伴十餘年的娘,任何時候,她願意給她解釋的機會。
然而鳳夫人張了張嘴,眼底閃過一絲不易為人發覺的痛苦之色,最終卻沒有說出話來。
鳳知微自嘲的笑了一下。
不說失望,因為她已經失望了太多次。
「這事我知道了,您沒有別的吩咐了嗎?」她比先前更客氣的問。
鳳夫人抿抿唇,猶豫了一下道:「也沒什麼,就是你進宮,如果遇見韶寧公主身邊的陳嬤嬤,記得幫我問好,多年未見,我很掛念她。」
鳳知微皺皺眉,她可不想看見韶寧。
「我這個身份。」她客氣的道,「不太容易和公主單獨搭話,不過如果見得著,一定幫您問候一聲,這位陳嬤嬤,是您以前的朋友嗎?」
「不是……是。」鳳夫人卻像在出神,心不在焉答了個不是,立即驚醒過來改口,鳳知微凝眉望著她,鳳夫人突然出現了一絲慌亂,急急的道:「皓兒的衣服還沒做好,我走了。」
鳳知微望著她背影匆匆離開,覺得這半年,娘似乎又蒼老了些,那背微微佝僂,似被無數的心事重壓著。
她微微嘆息著,不想去多想。
「發什麼呆呢?」身後有人帶笑問,熟悉的音調。
鳳知微回首,赫連錚正站在門口陽光下,今日他沒穿草原王族正裝,卻穿了天盛男子貴族服飾,和她同色的淺藍長袍,束深青色玉冠,風姿卓朗,光彩熠熠,像塊可以移動的巨大寶石。
赫連錚看見她,一瞬間怔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驚豔,隨即笑道:「乖乖,看不出你這麼受打扮。」
鳳知微摸摸自己的黃臉垂眉——你瞎了眼麼,沒看見你小姨的「絕俗」容貌?
赫連錚自顧自眉開眼笑,上下打量著鳳知微,他並不覺得黃臉垂眉的鳳知微哪裡不好看,在他眼裡,臉黃?那是光潤如金!垂眉?那是天生壽相!反正不管別人怎麼說,他覺得他的黃臉婆小姨就是有韻味啊有韻味。
「走吧。」赫連錚來牽她。
鳳知微身子一閃,讓開。
「世子,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她淡淡道,「此事你先斬後奏,今天為了你我,我不得不以這個身份宮中赴宴,但是醜話說在前頭,這不等於我應了你,更不允許有第二次。」
赫連錚偏頭望著她,笑道:「曉得,曉得,你們中原女子最重名分的,沒見我單子上寫未婚妻麼,我要真是不顧你,早該寫上世子妃。」
「我不喜歡羊肉,更對侍候十個主母沒有興趣。」鳳知微淺笑,「和做草原王的眾多姬妾之一比起來,我寧可做帝京普通人家的主母。」
「也許你可以再進一步折服我,讓我心甘情願破除草原王族慣例,只要你一個正妃。」赫連錚雙手據膝,目光閃亮的看她,「美人,對我多用點心。」
「大王,可以。」鳳知微一笑,當先行了出去,「等你足夠折服我。」
赫連錚立在當地,回望那女子纖細而決然背影,寶石般的眼眸裡興味更濃——明明這句話聽來似乎狂妄,然而從她口中說來,自有令人不敢輕忽的力度。
她的纖弱身體裡,似有常人難及的浩瀚和剛強,在暗處熠熠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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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赫連錚安排的馬車,兩個小侍女乖巧的上前侍候,鳳知微吸取教訓,今天沒敢把顧衣衣改裝了帶出來,為此她剝了幾斤小胡桃,以安慰她家衣衣。
顧少爺每天吃很多胡桃,但是都是按批次來的,每次絕對只吃八個,和他吃肉的習慣一樣,吃完八個,過陣子再吃八個,每天數目,絕對是八的倍數。
鳳知微為了討好她家顧衣衣,把小胡桃都按數目分好了,一小袋一小袋的掛在顧少爺腰上,以至於青溟書院的學生們只要聽見胡桃相撞的聲音,就知道輕紗狂魔顧大人來了。
馬車行了半個時辰,在宮門前停下,內宮的宮女來接鳳知微上了小步輦往內宮去,赫連錚將由內侍帶領往外廷去。
馬車還沒停定,赫連錚便急急下馬,快步奔到馬車前伸出手,這一舉動令四面來往的官員內侍都停步望來,不知道是哪家女子讓一向跋扈放縱的世子這麼上心。
車簾掀開,一隻手伸了出來,雪白、纖細、玲瓏、如玉如琢,被日光一照精緻似透明,纖長手指上別無裝飾,只一枚深青色碩大海珠,光芒深沉含蓄,襯得那手更潔白細緻。
「美哉!柔荑!」一位翰林院庶吉士搖頭晃腦嘆。
玉手之後,是一截淡藍衣袖,極淡極淡的藍,很少見的顏色,清雅而悠遠,像日光初升後泛著雪色泡沫的平靜海面,沒有多餘的飾帶珠玉裝飾,簡單而高貴。
「美哉!華裳!」一位春申殿學士搖頭晃腦嘆。
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宮門前有一霎安靜。
幾匹馬飛馳而來,在宮門前停下,都沒人注意。
赫連錚眼眸璀璨,嘴角帶笑,牽過那隻美妙的手,眾人不自覺的發出慨然的嘆息。
車內人探出身子來,極纖細玲瓏的身形,線條精緻如造型最好的美人觚,和那隻玉手一般不讓人失望。
「美哉!妙姿!」路過的次輔胡大學士駐足,站在翰林院庶吉士和春申殿學士身邊一起搖頭晃腦。
眾人再次發出不明意義嘆息。
赫連錚得意洋洋。
美人在赫連錚攙扶下款款下車,眾人看著,覺得似乎步子也特別靈巧輕便,風韻極佳。
然後美人一抬頭。
「啊哦——」
——前一聲是驚訝的「啊」,然後發覺失禮,趕緊轉換成敷衍的「哦」。
「悲乎哉!容!」三個潛心追逐美麗事物的老頭,唰一下拂袖而去。
眾人面面相覷。
那麼美的風姿,怎麼小臉淡黃,眉梢微垂,一臉破落戶兒相?
扼腕啊扼腕,浪費啊浪費。
赫連錚絲毫不受影響,依舊彷彿攙了個寶似的,親自扶著鳳知微的袖子,送往宮內便輦處。
鳳知微早已將眾人反應聽在耳中,不過淡淡一笑——世人愚鈍,不辨妍媸,能如赫連錚這般不為皮相所控制,又能有幾人?
只是剛走了幾步,忽覺身後有種芒刺在背感覺。
她回首,便見不遠處,王袍金冠的寧弈負手而立,正淡淡看來。
他眼光並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赫連錚扶著她的手上,那一瞬間鳳知微有點錯覺,好像那目光有點太鋒利了些,刀子似的。
她一回首,寧弈的目光便飄了開去,落在空處,鳳知微笑笑,轉開眼去。
坐了步輦到宮中,先在偏殿學了禮儀,然後隨班拜見了常貴妃,貴妃娘娘雍容華貴,容貌端莊,望去也不過四十許的模樣,只是厚厚妝粉下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疲憊,想來要在這宮中把持十餘年不倒,也是件頗耗費精力的事。
「這位是鳳小姐吧?」鳳知微站在最末一個,常貴妃不知怎的就看見了她,含笑招呼她走近來。
鳳知微埋頭哀怨的嘆息了一聲,再抬頭擺出一臉溫存的笑,使出今早剛學的最佳禮儀,蓮步姍姍的上去,頓時感覺四周的目光,各含意味的射過來。
常貴妃含笑看她過來,覺得這女子禮儀極佳氣質極好,冷不防看清她的臉,倒怔了怔,只是這種宮中貴人早練就深沉涵養,立即恢復正常,拉了鳳知微的手關切了幾句,表示了對呼卓世子的尊重和重視後,也便放開,隨即安排眾人到偏殿吃壽麵,另召了有年紀有誥命的內外命婦進內殿說話,以鳳知微的身份,自然不在其列,只得百無聊賴的在偏殿坐了。
其間看見韶寧公主麗妝華服進來,常貴妃宮中宮女一見她便笑迎上去,看來很熟悉,鳳知微想起,韶寧公主是皇后所生,常貴妃算是她的姨母。
她坐在那裡吃麵,心中想著剛才參拜時常貴妃座邊筆筒內兩隻小猴兒,想必就是那日五皇子出示的筆猴了,只是不知道是殿內光線黯沉還是怎麼的,那兩隻小猴原本金光燦爛的毛色,似乎暗淡了一點點。
她在這裡沉思,別人卻在打量她,打量她華美精緻的衣裳,打量她價值萬金的珍珠首飾,看完這些,再在她臉上打轉一圈,目光重重,帶著譏諷的力度。
鳳知微全當沒看見——眼光是不能殺人的,只有力量可以。
「這是鳳小姐麼?」還是有人忍不住,含笑坐了近來,「倒是面生。」
鳳知微瞄了這個珠翠華貴的女子一眼,好像是哪個國公府的小姐?沒興趣記清楚。
她笑意微微點點頭,筷子不停,示意自己吃麵很認真。
那女子見她不答話,臉上掛不住,冷哼一聲,另一個和她同來的女子立即道:「自然是面生的,鳳小姐在秋府,怕是沒什麼機會進宮吧?」
「那是。」有人湊過來,低笑,「有那位秋大姑奶奶在,鳳小姐想進宮只怕也不是這麼容易。」
鳳知微看她一眼,那女子觸到她眼光,頓時一縮,笑意僵在臉上,隨即便見鳳知微將自己的麵碗挪開了一點,淡淡道:「這位姐姐,麻煩你笑起來輕些,你臉上的粉,掉到我麵碗裡了。」
「你——」那女子張口結舌,一張姣美的臉瞬間變成鐵青之色。
「諸位小姐請自重!」忽有沉穩女聲傳來,眾人抬頭望去,才見不知何時殿門前站了位中年嬤嬤,一身天青色宮裝,氣度端凝,她望著那幾個生事的大家閨秀,沉聲道,「宮中不是論人是非的地方,幾位小姐可止。」
殿內安靜了下來,那嬤嬤上前幾步,看了看鳳知微,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忽然轉身對著殿內幾十人,平靜的道:「秋家姑奶奶,是我天盛皇朝第一女傑,當年我天盛還未建國,陛下麾下大將殷志諒在天水關一役中臨陣倒戈,令我軍慘敗,之後虎野坡一戰死傷數萬,秋震老將軍戰死,大軍潰退數十里,殷志諒趁機提出要與我朝平分天下疆域,以天水關為國界劃地自治,當時諸將連敗喪膽,陛下也有退讓之意,唯秋家姑奶奶臨陣不退,解父親屍身上的戰甲披掛上陣,一戰而敗逆軍,三戰之下,打退殷軍數百里,後以女子之身官拜元帥,建火鳳軍,率虎賁十萬,將殷志諒直驅出中原腹地,最終建國西涼,從此僻處那蠻荒之地,再無能力與我朝一爭天下——這等令天下女子為之驕傲的人物,這等定國安邦的彪炳功績,也是你們這些坐享父輩餘蔭整日只知在深閨繡花,沒事閒著拈酸吃醋的女子們,能肆意評說的?」
一番話說得利落鏗然,滿殿鴉雀無聲,鳳知微聽得目光一閃——她只知道娘過往經歷非凡,卻也不知道詳細,這也是她第一次這麼清楚的聽說娘當年的事蹟,這位嬤嬤,看來對當年的事十分清楚,看她語氣神情,再看這些驕矜女子服帖神態,想來也不是平常的宮人。
大概就是娘希望她代為問好的韶寧公主身邊嬤嬤了,她隱約記得,這位嬤嬤是韶寧公主乳母,自幼陪侍她長大,韶寧在宮中地位崇高,這嬤嬤定然也受人尊重。
「多謝嬤嬤。」鳳知微站起身來,斂衽為禮。
她剛剛站起,身邊那先前發難的女子突然身子一傾,隨即「嘩啦」一聲,鳳知微案前面碗被她碰翻,麵湯頓時灑了鳳知微一裙子。
鳳知微還沒怎麼,那女子已經驚呼著跳起來,張口結舌的望著淋漓的桌面——剛才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覺得腰間一軟,然後便歪了下來砸著了人家的碗?
陳嬤嬤都出面了,她正想著給這鳳家姑娘賠個禮,也好在嬤嬤面前賣個好,怎麼會出這事?
那女子面色青黃怔在當地,鳳知微卻已經冤哉枉也的捧著髒了的裙裾,帶著哭音道:「這位姐姐,小妹哪裡得罪了你?你這樣,要我等下怎麼……怎麼……」她氣得渾身顫抖,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殿中宮人都用不贊同的眼光看著那幾位女子,有人匆匆去正殿傳報,「闖禍」的女子怔了半晌,看鳳知微委屈無限泫然欲泣模樣,突然「嗚」一聲更加委屈的哭了起來。
她一哭,鳳知微倒不哭了,立即正色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時辰?娘娘大壽,你竟然當殿哭泣?」
「來人,請幾位小姐回府慢慢哭!」常貴妃宮裡的大嬤嬤趕來,一看這架勢頓時怒上眉梢,二話不說便將幾人攆了出去。
鳳知微含笑立在原地,哀怨的捧著裙子嘆息,那陳嬤嬤看著她,眼神里有讚賞的笑意,緩緩道:「鳳小姐,我那裡有早年的幾件衣裳,倒是適合你的,你若不嫌棄,不妨去換下,免得晚上壽宴失禮。」
鳳知微正等著這句,立即謝了,跟著陳嬤嬤出了殿,一路穿行,前方陳嬤嬤始終頭也不回,腰背筆直,鳳知微看著她背影,心想這嬤嬤怎麼和出身軍旅的人似的,滿身精幹之氣。
直到進了公主的玉明宮,在側院偏房內換下衣裳,鳳知微才施禮:「家母託知微問候嬤嬤,多謝嬤嬤適才為家母正名。」
「我可好歹見著你了。」陳嬤嬤一反剛才的淡漠,抓著鳳知微的手細細看,目光在她畫垂的眉毛上落了落,才點了點頭,道,「你和你娘可好?」
鳳知微心想明明是孃的好友,這嬤嬤怎麼好像對自己更上心些?聽她細細問鳳夫人情形,又問自己和弟弟情況,都一一答了,陳嬤嬤仔細聽了,拍拍她的手道:「你回去告訴你娘,這些年辛苦她了,請她不要有太多心事,一切順天意而行就是。」
又深深看著她,神情悵然近乎唏噓的道:「你很好。」
鳳知微怎麼聽這兩句話都覺得古怪,面上卻微笑應了,又謝絕了陳嬤嬤要帶她回常貴妃那裡的好意,說此時回去坐殿內也是氣悶,就在這前面御苑裡坐坐再去,陳嬤嬤也不勉強,由她去了。
鳳知微在御苑裡坐了坐,天盛後宮的御苑極大,她漸漸便走到深處,繞過幾座假山,突然看見假山後有座井,有些怪異。
她在井沿坐下來,慢慢摸了摸四周的青石,上面有些經年日久的痕跡。
她沉思了一會,看看四周無人,這裡本就極偏僻少人來,隨即便扒住井沿,爬了下去。
下到一人高的地方,她腳尖一踢,果然踢到了某處凹陷,她在那處凹陷微微用了力,井壁上青石移動,現出門戶。
一股微微的陳腐氣息飄出,鳳知微仔細鬧了聞沒有異常。
在歷朝歷代,皇宮難免都有地道,而當太平年代過久了,有些地道漸漸就失去作用,湮滅不聞,也許這個地道也是。鳳知微不打算就這麼冒冒失失進去——誰知道那頭是哪裡?萬一是常貴妃正殿?萬一是皇帝老兒御座下?她還沒活夠呢!
然而天色突然暗了下來,嘩啦一聲,轉眼便下起了雨。
鳳知微暗叫倒霉,轉目四顧,最近的亭子也有幾十丈遠,等奔過去衣服都溼透了,一低頭看見那地道還算乾淨,不如進去先避避雨。
她慢慢走了進去,地道長,但狹窄,感覺不像是用來做什麼重要用途的,四面泥土氣息緩緩浸潤了來,鳳知微直覺這裡已經很多年沒有人經過了。
走了一陣子,眼前天光漸亮,鳳知微很有些詫異——難道那頭沒有封住?不怕人發現?側耳聽了聽,除了隱約出現的雨聲,沒有其他任何聲音,可以肯定不是熱鬧的貴妃宮中或皇宮正殿。
她又走了一步,突然眼前豁然一亮,一片晶光噴薄裡,一異妝麗人,迎面而來。
她衣襟飄舉,眉目靜雅,微微傾身前行,絲絛飄飛如仙宮中人。
鳳知微驚得站住腳步,想不明白怎麼這裡竟會有人迎門,下意識想逃,卻又覺得哪裡不對勁,回身仔細看了幾眼,又上前幾步,才發現那女子通體半透明,含笑眉目和妙曼身姿一動不動,竟然是一座嵌在壁中的水晶玉像。
只是雕刻手藝鬼斧神工,連長髮絲絛都活靈活現的雕出了飄逸飛揚之感,又是在這黑暗地道剛出來,四面光影繚亂之中,很容易讓人看走眼。
這座像價值連城,卻放在了這地道出口之處,看起來實在有幾分詭異。
鳳知微上前幾步,那美人像背後是大塊的整片水晶,外面景物朦朧可見,透過那晶幕,可見外面花木扶疏,拱橋流水,有一角飛簷探出,垂著發黑的金鈴,看樣子是間宮室,只是所有景物,都透著衰敗陳舊之氣。
此時地道靜寂,不聞外間雨聲,那些綿密的雨絲卻清晰的映在玻璃般的透明水晶上,透過雨絲,正對著一彎小巧的拱橋,橋身白石已經發黃,橋下荷池蓮葉半殘,露珠從殘缺的荷葉上瀉下,滴落無聲。
隱在地道里,在此處的黑暗靜寂裡透視彼處的雨聲荒涼,像隔著傳說中的「前塵鏡」,看記憶裡久已塵封的蒼老曾經,故事已經發黃,美人早已老去,不知道哪裡的胡琴啞啞的響,一夢南柯。
鳳知微心底,突然湧上莫名的蒼涼。
隨即她便看見死寂得毫無生氣的院子裡,忽然有人緩步而來,瓢潑大雨裡不撐傘不披氈衣,以一種遊魂般夢幻的姿態,步上拱橋。
他怔怔立在橋上,雨中,大雨剎那溼透月白衣襟,自紫金冠流下,順著鳥黑的發,流入眉梢鬢角,那眉便黑如夜色,襯著幽沉流轉的眸,微微蒼白的臉,驚心的豔與冷。
落雨無聲,人在雨中,四面的風捲不起溼透的衣袂,冰涼的袍角顫顫落了朵殘花。
鳳知微不自覺的伸手,似乎想去拉開那人逃離這霜冷的雨,手伸出觸著的卻是冰涼的晶壁。
橋上那人,卻已緩緩跪下來。
他跪在冰涼的雨地裡,濺起的水花中,向著那宮室方向,嘴唇蠕動,低低喚了兩個字。
鳳知微怔怔望著那個雨中的剪影,將那兩個字在心中緩緩流過,掌心突然冰涼。
「母妃。」
卷一憶帝京第五十六章春色無邊
暴雨下,石橋上,那人跪在一地冰涼之中,向晚風冷雨殘花廢宮,輕輕呼喚這世上對他最重要的人,心中卻明白,永遠也得不到回答。
一牆之隔,是妝紅著綠花團錦簇的連綿皇宮,那般的喜慶熱鬧近在咫尺,於他卻遠在天涯。
鳳知微遙遙看著那人身影,恍然間想起這些日子見過的他,冷、沉、肅、利、一人千面,變幻無休,卻從未見過如此刻這般的寂寥和哀涼。
鳳知微悄悄的退後一步。
她知道,有種人只允許自己時刻光華無限出現於人前,不願被人看見背後的落盡繁花。
她原本站在晶壁之前,不知道怎麼開啟,這一退,正好退到了那水晶美人懷中,不知觸到了哪裡,那美人手劈突然一動,隨即晶壁無聲滑開。
鳳知微回首,看見水晶美人姿勢已變,雙手環抱,螓首微偏,幾分旖旎幾分誘惑。
她呆了呆,隱約覺得這個設計有點猥褻下作,這水晶像雖然只是玉像,但那美人眉目端雅高貴,這種姿勢看來實在有幾分褻瀆。
晶壁拉開,鳳知微才發覺這裡是一個假山,對外的那一面晶壁塗了一層淡淡的綠色,仿若青苔的顏色,從裡面看外面不受影響,從外面看起來卻很容易當成假山壁,難怪橋上寧弈沒有發覺她。
晶壁滑開那一刻,寧弈終於有所感應的回首。
雨幕成簾,他在簾那頭的橋上,望她。
飛雨成絲,她在簾這頭的橋下,仰首回望。
水光斜織豎織,像此刻綿綿密密的心情。
目光若成了絲,這一刻也是雨絲,無形無色而又微涼悠長,剪不斷扯不脫的牽連在天地間。
良久,寧弈扶著橋欄緩緩站起,步下拱橋,一步步向她走來,雨水成流的從他微微蒼白的頰上滑下,洗得發更黑眉更濃眼眸更幽深,唇色那般白,在雨珠的浸潤下,彷彿失卻了所有的溫度。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他走到鳳知微身邊,似乎想問什麼,目光突然落在了她身後的晶壁,臉色頓時一變,一閃身繞過鳳知微,進入地道。
他發現晶壁時鐵青的臉色令鳳知微有些不安,跟著轉回去,卻見寧弈怔怔望著那水晶美人像,嘴唇抿得極緊,毫無血色。
他看那像的目光,幾分疼痛幾分懷念幾分欣喜幾分回憶,交織成複雜至難以言說的眼光,鳳知微看著那樣的神情,再看看那美人眉目,心有所悟。
寧弈那樣怔怔看了良久,終於極其小心的上前一步,顫顫的伸手想去觸控水晶像的臉,手指伸出極輕極小心,彷彿怕力度重了,眼前這一切就會如夢境般破碎。
然而這一步走近,他目光一掃,才發現那水晶像的特別姿勢。
寧弈怔住,又仔細看了一眼。
隨即他眼底忽然泛起深濃的怒氣,像暴風雨到來之前的海面,巨浪豎起橫濤拍岸,洶湧似要將天地淹沒。
「嚓!」
白光一閃,彷若驚電,嘩啦啦一陣裂響,華光幻影炫人眼目,鳳知微驚得後退一步,心中哀嘆那價值連城的水晶像從此湮滅。
腳步移動發出碎裂聲響,踩著地面一堆碎晶片,而對面,寧弈長髮披散拄劍而立。
晶壁已被毀去半邊,那水晶像卻完好無損,寧弈最終沒有捨得毀去那也許是世上僅存的像。
他長久的立著,長長睫毛垂落,從鳳知微的角度,只看見他下頜的線條精緻而蒼白。
地道內極靜,她卻彷彿只能聽見自己一個人的呼吸,這種感覺連同他極致的蒼白,都令她驚心,她忍不住上前幾步,想要做些什麼。
剛剛走到寧弈身前,他突然倒了下去。
雨下得兇猛,天地間一片隆隆之聲,鋪了條石長滿青苔的地面溼滑得厲害,鳳知微艱難的揹著寧弈從假山出來,剛探出頭,立即被迎面的雨打了個透溼。
她抹一把雨水,暗罵自己,真是的,跑進地道躲什麼雨呢?白費功夫,命中註定就是要被澆的。
又罵寧弈,真是的,沒事的發什麼瘋呢?保持一向的從容沉涼不好嗎?看樣子還得和她學學!
穿過這個院子,就是後院宮室,雖然廢舊,但是終究乾淨乾燥,也許還能找到藥品,對病人有好處,先前鳳知微對著暈倒的寧弈思考了半天,還是把他背出了地道。
雨幕如牆,滿地青苔暈開淡綠色的水泊,倒映著纖弱的身形,艱難的負著人,一步一滑,前行。
短短一截路,走了好一陣,雨大得人睜不開眼看不清方向,鳳知微幾乎是閉著眼摸到廊簷下的柱子的。
她舒一口氣,手指一扭扭開了上鎖的房門,將寧弈馱進正房,房間幽暗,所有的東西用灰布罩著,乍一看影影幢憧,像是無數沉默蹲伏的獸影。
鳳知微沒有將寧弈放在床上,他渾身溼透,往床上一放那也就是睡在水裡,她將寧弈放在椅子上,抱來一床被褥,將寧弈從頭到腳裹得嚴實,隨即把了把他的脈。
一把脈,鳳知微皺起了眉,寧弈並不像是簡單的淋雨著涼或急痛攻心,他右手肺脾命脈象洪沉大於左手心肝腎,很明顯肺脾曾受重傷,這是心境痛鬱引得舊傷發作,如果不及時處理,只怕後患無窮。
他體氣寒涼,首先便要驅寒,不然只會加重舊傷。
鳳知微立在幽暗的室內,仰首向天,想了想,隨即閉起眼睛。
她把手伸進裹著寧弈的被窩裡,二話不說,脫。
長袍、腰帶、外衫、中衣、褲手、褻衣……鳳知微一開始動作很利索,漸漸便有些慢,耳根處微微泛起了紅,卻始終沒有停手。
地下堆了一堆溼透的衣物,看衣裳的件數,該脫的都脫了,不該脫的也脫了。
鳳知微的手,在從被窩裡撤出來時,突然停了停。
手指下肌膚一直光滑微涼,卻有一處微微隆起,她猶疑的摸了摸,確定那是一處傷疤,而且是十分猙獰的疤。
這大概就是導致他暈迷的舊傷了,只是天潢貴胄,皇族子弟,怎麼會有機會受這麼重的傷?
手指在那處隆起上緩緩撫過,傷疤長而闊,凸凹不平,可以想象出當時的慘烈。
鳳知微想起京中對他的傳言……七歲大病險死還生,之後便性情大改,難道當初不是病,是傷?
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完好的肌膚,指下的微涼滑潤讓鳳知微臉色一紅,趕緊縮手,努力讓自己的思維到處馳騁,什麼都可以思考,以避免此刻的尷尬。
她一邊想著赫連錚那傢伙的腳好臭顧南衣的胡桃有沒有吃膩的一天一邊用被窩將寧弈渾身用力的擦了一遍,然後抱過另一床被子覆在原先那溼透的被子上,從底下抽出那溼被,便只剩下乾燥被子裹著寧弈。
隨即她連被子將寧弈抱起,往床上送。
那人還在暈迷中,先前急促淡薄的呼吸卻稍稍平緩了些,鳳知微用被子大力揉搓他的身體,促進了血脈流通,好歹緩解了點,蒼白臉色上的灰青之色隱去,濃黑的捷毛無力的搭下,在優美的眼角弧線下覆出淡淡黑影,那種對比鮮明的黑與白,便難得的有了幾分弱,平日裡那種逼人的雅豔,此刻只剩下了軟而輕,一朵微雲般的清逸著。
忙出了一身汗的鳳知微,看看這舒舒服服陷在自己夢鄉里的傢伙,很有些惱怒和嫉妒的拍拍他的臉,「睡得倒香」!
拍完了覺得很痛快,於是又啪啪拍了兩下,哎,抓緊時間揍兩下,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
將寧弈放在床上,看他頭髮還是溼著,又給他取下金冠拔了髮簪,散開發來,怕他頭髮溼了枕上枕頭以後得頭風,將他往外挪了挪,將鳥黑的長髮垂到榻下。
然後又忙碌著找火石火盆,將那些灰布傢俱套子都取下來引火,套子一取,立時便忍不住讚一聲——這屋子裡的器物,看似素淨,其實都十分精緻華美,細節處可以看出價值不菲,而且所有器物,都不是天盛樣式,邊角帶著奇異的弧線,別有異族之美。
只是此時沒有心思細細欣賞,她翻箱倒拒找自己要的東西,好在這裡什麼東西都是齊全的,她竟然在一個抽屜裡看見了蒲團木魚。
找到了火石,從床下拖出火盆,在榻下生了火烤他的衣服和烘他的頭髮,又取了把梳子,給他梳理溼發。
他髮質很好,握在手中錦緞般軟涼,有一些粘在額上,鳳知微俯身用手指輕輕幫他拈去。
寧弈便是在這一刻醒來的。
從迷亂深痛的黑暗裡,從冰冷暴雨連綿不絕的世界裡,他一路掙扎跋涉而出,睜開眼來,一瞬間天地皆不得見,只看見精巧纖細的玉白手指,手勢輕柔的從眼前掠過。
視線再向上延伸,看得見一角精巧雪白的下頜,一瓣輕粉嬌嫩的唇,在四面灰沉的背景色彩裡,嬌柔而又鮮明的亮著。
而四面簾幕低垂,火光畢剝,有溫暖的氣息透骨而來。
剛才的黑暗冰冷疼痛,仿若一夢。
或者,現在才是夢?
視線還有些朦朧,眼前的手指忙碌著,蛺蝶穿花般飛舞,他有點迷離的看著,恍惚間這場景十分熟悉,似乎很多很多年前,曾有這麼一個宮室,曾有這麼一個人,溫柔而細緻的,為他撥去額上汗溼的亂髮。
一瞬間心中無涯歡喜。
那些失去的,都回來了嗎?
他低低申吟一聲,抓住了那手指,拉到頰側,輕輕靠了上去。
「母妃……」
溫暖的手指靠在冰涼的頰,透入骨髓的柔暖,他微眯著眼,沉醉至不願放開。
鳳知微僵在床邊,看自己的手指被寧弈拉著蹭啊蹭,一時不知道是拔出來還是繼續給他佔便宜。
很明顯這傢伙還沒清醒,她猶豫著,這萬一一抽手驚醒了他,他發現現實惱羞成怒怎麼辦,可這萬一不抽手,他自己回過神來更加惱羞成怒怎麼辦?
手指不過輕輕一顫,那人卻已驚覺。
剛剛還迷濛飄渺的眼神突然一凝,隨即清明如墨玉,他抬起眼睫,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環顧四周,寧弈目光漸漸銳利,放開了鳳知微手指,沉聲道:「你怎麼在這裡?」
他並無惱羞成怒神色,但瞬間便恢復了平日在她面前的鋒利沉涼,墨玉眸瞳裡迷濛盡去,從不卸下的防備和警惕剎那重來。
鳳知微將手指在裙子上擦了擦,回身去烤他的衣服,微笑道:「找個地方避雨,無意中進來的。」
寧弈怔怔看著她背影,剛剛清醒過來還有些茫然,被窩溫暖舒適懶洋洋不想動,便半躺著有點麻木的看著她有條不紊的烤著外袍、深衣、褲子、褻衣……
褻衣……
褻衣?
寧弈唰的一下拉開被子,看了一眼,唰的一下又蓋上。
然後開始發呆。
鳳知微背對著他,淡定的舉起褻衣,看看還有哪裡沒有烤乾的。
她不舉起來還好,一舉起來寧弈更加忍無可忍,怒道:「放下!」
鳳知微回身無辜的看他一眼,嘆口氣,真是的,這麼彆扭,我不是為了你舒服麼?不然我管你內衣乾沒幹,只要保證你外袍不被人看出透溼來就成了。
拿過基本烤乾的衣物,她很賢惠的將衣服一一疊起送過來,桑蠶絲的犢鼻褲放在最上面,看得寧弈又倒抽一口氣。
忍不住抬眼看她,那女人一本正經毫無機心的樣子,似乎還有點小羞澀,可他就是覺得,她就是故意的。
不過這麼一尷尬,壓在心底的沉沉霾雲倒散去了些,他嘆口氣,運內息在體內遊走一圈,發現舊傷雖然發作,卻沒有惡化,也沒有在那樣的暴雨襲身裡受寒。
這都拜她所賜吧。
衣服整整齊齊放在他身邊,他怔怔看著那女子,一場暴雨洗去了她臉上易容,臉蛋小小隻若巴掌大,驚心的秀氣,眼波迷迷濛濛,和那窗外喧囂的雨一般煙氣四散,髮髻亂了,她便也散了頭髮,俯身的時候絲緞般的發垂落,落在手背上,軟軟的似要揉入心底。
他突然就鬼使神差的一反手,壓住了她的發。
鳳知微輕輕「哎喲」一聲,一拍他的手,將頭髮抽出,道:「別鬧。」
語聲輕軟,帶點笑意,是她一貫的溫柔,卻又多了點難得的縱容和體貼,寧弈突然便覺得一片冰涼的內心裡,不知哪個角落點了根小小的燭,不灼熱,卻恆久的暖而亮著。
他在被窩裡匆匆穿好了內衣,這才仔細看了下四周,眼神漸漸的暗下來,卻又道:「你哪來的東西生的火?」
緊接著一皺眉,又問:「你動了她的東西?」
「我只知道你需要。」鳳知微背對著他,彷彿沒聽出他語氣中的不豫,「再寶貴的東西,也沒有命重要。」
寧弈沉默下來,轉目四顧,半晌低聲悵然道:「還是一切沒變……」
風從窗欞灌進來,穿著半溼衣服的鳳知微忙著打噴嚏,沒空理他傷春悲秋。
寧弈輕輕撫著胸口,自外袍衣袋裡找了顆藥吃了,聽見鳳知微噴嚏聲密集,猶豫了一下道:「你把那些帳幕也可以取下來燒了。」
「你又捨得了?」鳳知微回眸笑他。
「我不過是不希望你晚上赴宴噴嚏不斷露了馬腳而已。」寧弈擁被坐起身,神色淡淡。
這人永遠那麼口不應心,鳳知微懶得理他,將火盆燒得旺旺的,聽得身後那人道:「拖到床邊來。」
真把姑娘我當成你丫鬟?
當然不滿歸不滿,習慣做雙面人的鳳姑娘還是笑眯眯把火盆拖了過去。
「你過來一下。」寧弈繼續淡淡吩咐。
鳳知微過去,坐在床沿。
身後那人掀開被子,再次淡淡吩咐:「進來,分你一半。」
鳳知微唰一下站起,表示:「我頭髮亂了我去梳頭。」
腰上突然被人掐住,沒用內力,手法卻極妙,鳳知微身子立即一軟,隨即被拖入一個溫暖所在。
心怦怦跳起來,保持僵直狀態縮在那不動,鳳知微在狼爪裡討好的笑:「殿下,男女授受不親。」
「我也沒打算和你親。」身後那人華豔清涼的氣息越發濃郁,還多了點淡淡藥香,聞起來疏曠而沁心,腰上的力道卻不讓一分,將拼死抵抗的她一寸寸往被窩裡拖,「你以為你美到會讓我情不自禁麼?」
鳳知微手指摳在床邊,沉吟了一下道:「我認為我可以。」
身後那人嗆了一下,隨即咳了起來,一伸手乾脆點了她軟麻穴,往被窩裡一塞,怒道:「你穿著衣服怎麼烤乾?我不怕被你弄溼了你還嫌棄什麼?」
「我嫌棄你。」鳳知微假面具終於戴不住,比他還要忍無可忍的瞪過去,「你就這樣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你這樣子我以後怎麼嫁人?」
「嫁人?」寧弈臉上的怒氣在聽到這句之後突然變得複雜,噙一抹森然笑意道,「看來你還真做起呼卓王妃的夢了。」
「還好不是楚王妃。」鳳知微笑得比他更假。
寧弈瞪她半晌,突然笑起來,笑完了也不理她,動手開始剝衣服。
鳳知微悽慘的倒在那裡,想起東郭先生的故事,覺得楚王殿下就是那條沒救的中山狼。
又覺得風水真是輪流轉,這人明明就是在報復,現世報啊來得快,早知道先前該給他留條遮羞褲的。
女人的衣服比較麻煩,寧弈折騰了半天才脫掉外裙,搭在床沿上就火烤著,一轉頭看見那女人緊緊閉著眼睛,嘴裡不知道嘟嚷著什麼。
他附耳過去仔細聽,才聽見她一遍遍喃喃道:「這位是太監這位是太監這位是太監……」
寧弈瞪著這不動聲色就能氣死人的笑面母虎,很想一巴掌煽下去拍死算完。
然而瞪久了,看著這身下嬌靨如花,頰上起了淡淡暈紅,玉白的肌膚便越發顯得吹彈可破,紅唇貝齒珠光閃爍,若是故意忽略掉那貝齒間冒出來的話,還是十分秀色可餐的。
而且那嘴呢呢喃喃的,也該休息了。
他突然俯下身去。
……誰的唇如此清甜芬芳,蘊藏了千萬年來的春色無邊,一觸及便是驚豔,再深入就是失魂,忍不住便要狠狠叩開齒關攻城略地,她的溫軟小舌便是他此刻的無限江山。
或許原先只想堵了那呢喃的嘴,或者懲罰性的嚇嚇那外柔內剛的人,然而一旦觸及那世間溫軟,便如疲憊的旅人遇上溫暖的休憩地,沉湎而不願放開。
二十三年來世事多苦,終遇著此生未曾嘗過的甜,他剎那間放縱自己心的跑馬,只想永遠沉醉在她的葳蕤甜美,手指更深的探入她腦後的發,攬住她弱不勝衣的肩,更深的探入她,將彼此的滋味無法分界的交纏在一起。
大雨隆隆,如此的喧囂裡竟然也能聽見誰細細的喘息,那般的近在咫尺近在咫尺,不留一毫空隙讓彼此逃過。
火盆裡突然爆出一聲輕響,炸起火花。
那點星花開在幽暗的室內,像十丈煙火般驚醒瞬間的迷醉,寧弈眼神頓時清明,一翻身讓了開去。
他微微撫著胸,一陣窒悶逼得他不住輕咳,唇間綻了細細的紅,他抬手抹去。
這傷磨人,這藥兇猛,竟導致他險些失控。
鳳知微胸部也在微微起伏,臉上潮紅未退,點了軟麻穴動彈不得,她瞪著帳頂,想把那帳頂看成某人的臉,用自己的眼光燒出一個洞來。
衣服也用不著烤了,這麼一來,光是自己身上的熱度就足夠烤乾了。
寧弈平息了氣息,拉開了一點距離,一轉頭看見她表情平靜眼神兇狠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笑容一現又收,曇花一現般氤氳在這空寂宮室裡,他將鳳知微又往自己身邊挪了挪,順手脫掉她的內襦去烤,只留月白中衣,讓她枕在自己劈彎,才淡淡道:「幸好……不然你害我在母妃宮裡做了不當的事,倒是罪過。」
說得好像是她在勾引他——鳳知微明明可以說話,卻氣得再不想說,發誓這輩子就算他以後橫屍在她面前,她也絕對要淡定的跨過他的屍體,順便踩扁他的臉。
「這是夷瀾居。」寧弈擁她在懷,撫著她的發,覺得此刻心神寧靜,往事如同此刻大雨一般被遠隔在外,聽得見遙遠的喧囂,卻動搖不了內心的安詳,忽然便不介意將從未對任何人吐露的心事,和她分享。
「我母妃‘死’後,就住在這裡。」他道,「十年。」
鳳知微很教衍的「哦」了一聲,準備睡覺——你願意講,我還未必樂意聽呢。
眼睛剛閉上,霍然又睜開——他說什麼?
死後住在這裡?
鳳知微驚得渾身雞皮疙瘩一豎,這才想起寧弈的身世大家都知,他母妃是大越某小族的公主,作為戰俘成為天盛帝的女人,那時天盛帝還沒建國,而那傳聞中的絕代女子,在生下寧弈幾個月後血崩而死,而寧弈七歲那年,天盛才建國。
鳳知微記得自己第一次聽說寧弈的出身時就覺得哪裡不對勁,此時終於想了起來——生下孩子幾個月後血崩而死?
血崩貌似在生產時最有可能發生,其後機率越來越小,而寧弈出生時,寧氏家族作為大成王朝的炙手可熱的外戚武勳家族,權勢滔天富貴無倫,什麼樣的珍稀藥物沒有,怎麼會和蓬門陋戶人家一樣,因為缺少藥物和營養,出現產後崩?
現在真相,從當事人自己口中揭出一半——原來那女子沒死,又活了十年,但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隱瞞著活下去?
「大成末帝十三年,父皇起事,」寧弈淡淡道,「大越當時還只是大成的外藩,趁機宣佈脫離大成藩屬,自立為國,父皇當時忙於和大成皇帝的戰事,鞭長莫及,直到三年後大局將定,父皇才和大越在北疆有了一戰,我母妃就是在這一戰中被俘,成為父皇的女人的。」
「她是大越邊境落日王族的族長之女,大越有日月兩族,都是出名的神秘,都住在邊境山脈之內,月舞族女子擅內媚之術,落日族女子卻被稱為天帝之寵,兩族女子向來是各地強雄爭奪物件,對於我父皇來說,落日族女子的‘天帝之寵’稱號更符合他的野心和夢想,然而我母妃的被俘卻不是父皇有意擄掠,她出現得很奇特,是唱著歌從天而降,落於父皇馬上。」
鳳知微忍不住「咦」了一聲,天外飛仙麼?
「當日大雪,十里松林積雪盈尺,父皇大軍涉雪而過,」寧弈遙遙望著窗外簷下的水流,眼神很遠,似乎越過雨幕,看見多年前越邊冬日,萬軍之前那驚豔一幕,「母妃就是在大軍經過鬆林時,從松樹端掉落,當時她身著白麻衣,抱著只小松鼠,唱著古怪調子的歌,所有人抬頭看她,都以為一瞬間天仙下降。」
鳳知微眯起眼睛,想著那日,飛雪、青松、蒼黑的明光鎧甲、白亮的槍尖,一切都是剛硬冰冷的,而那抱著松鼠白衣飛揚而下的少女,又該是怎樣的明豔而柔軟?
「母妃出現得奇異,軍中重將一部分說是祥瑞一部分說是不祥,險些爭得打了起來,父皇乾綱獨斷,堅持留下了她,當時母妃的語言大家都聽不懂,她那歌也便沒人懂得。後來母妃慢慢學了些中原語言,但始終不愛說話。」
「到了第二年,母妃懷我時,大成末代皇帝厲帝逃往大越,父皇和大越再次短兵相接,那次戰事不利,大越聯合厲帝帶來的殘軍,連下七縣,佔據了呼延河以東大片國土,軍中出現慌亂情緒,謠言,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探子?」鳳知微忍不住問了一句。
寧弈瞟她一眼,唇角一抹澀冷的笑意,「是,也不是,是‘天帝之寵’舊話重提,有個大越出身的臣子說,所謂‘天帝之寵’,並不是說得此女必稱帝,而是說落日族女子有天生預言能力,能預見和自身或後代相關的未來,仿若得寵於天神,得見來日——然後那首她落下父皇馬上時唱的歌,也被解譯了出來。」
「什麼歌詞?」
「不知。」寧弈搖頭,「知道的都死了,現在活著的,知道那歌詞的只有父皇。」
「大抵是不祥的……」鳳知微喃喃的道。
「是的。」寧弈昂起頭,手指無意識的有些痙攣,無意中拂過鳳知微的臉,凍得她激靈靈一個顫抖。
寧弈發現她的顫抖,一伸手解了她穴道,鳳知微坐離他一點,想了想,俯身將火盆拖近了些。
「你是心疼我冷嗎?」身後那人低低問,語聲沉而柔。
「不是。」鳳知微不承認,「衣服還沒幹,我湊近些烤。」取過一個枕頭夾在被窩裡試圖隔開,寧弈笑了笑,沒有勉強她,鳳知微看他那笑意又覺得尷尬,只好找話題:「然後怎樣?」
「然後便是那樣了。」寧弈平靜的道,「軍中上下,都要求父皇除去妖孽,當此非常時期,父皇也奈何不得,兩個月後母妃生下了我,然後就傳出產後血崩,‘纏綿病榻’兩個月後,去了。」
「這些都是我幼時嬤嬤告訴我的。我生下來後沒有見過母妃,也認為她死了,父皇當時還算心疼我幼失親母,將我抱到皇后那裡,那時天盛還未建國,她還不是皇后,去了不過十幾天,我便開始重病,說是小兒褥熱,大抵救不活了,皇后稟了父皇,父皇嘆息一陣也算了。」
「然而就在我氣息奄奄快要死去的那天夜裡,皇后的院子裡突然鬧鬼,當時都以為我快死了,只有一個老嬤嬤守在那裡,也在打瞌睡,無意中看見有白影飄過,驚嚇大叫,眾人驚醒後奔來,卻發現我出了一身大汗,卻已經脫離了危險。」
「當時這事引為異事,但是眾人也沒太放在心上,我在皇后那裡待著,下人們不盡心,時常受傷,太子那時正是淘氣年紀,常喜歡將古怪東西塞我嘴裡,我的貼身嬤嬤不敢攔,時常抱著我坐在宮外流淚。」
寧弈的語氣一直很平靜,彷彿說的不是他自己的事,彷彿那只是個故事,主角的悲歡,早已凝固在歷史裡,化成那一地水晶,碎在前行的步伐中。
「有一晚嬤嬤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醒來時看見我好好的睡在她身邊的臺階上,她記得自己明明是將我抱在懷裡的,這一驚非同小可,她再也不敢抱我在院子裡哭泣,然而這晚之後,皇后那裡再次開始鬧鬼。」
「這世上的鬼,很多時候其實都來自人的心裡。」鳳知微輕輕道。
寧弈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溫軟笑意,「鬧得幾次,皇后不安,便說我八字和她衝犯,將我送到了常貴妃那裡,常貴妃是皇后遠房族妹,因為是庶出,只做了妾,她那時還沒什麼膽量,我便好好長到七歲,直到天盛建國。」
火盆裡火漸漸弱了,四面更加幽暗,空氣中有淡淡塵灰氣味,黑底金邊的名貴器物沉在無涯的暗影裡,看起來和這故事一般的滄桑沉重。
「你……什麼時候再見到她的?」鳳知微忍了很久,還是問了出來。
「你很聰明,你就是太聰明……」寧弈摸了摸她的發,一聲嘆息似有未盡之意,「天盛建國,我那時年紀小,還住在宮中,天盛皇宮在原先大成皇宮舊址之上改建,規模極為浩大,很多地方我也沒去過,直到我九歲那年,一次幫大哥撿風箏,趺傷了腿,眾人拿了風箏呼嘯而去,說是為我尋太醫去,半晌太醫都不來,我痛得厲害,滾下山坡,卻發現了一處雅居,以前那一片說是廢宮都上鎖的,尋常也不許人過去,那天不知道為什麼,開了門。」
他唇角綻出一絲笑意,眼中閃動著欣悅的光,「……門開了,一個帶髮修行的女子走出門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她……」
他微咳兩聲,轉過臉去,鳳知微一霎間捕捉到他眼角一閃而過的光芒,晶亮如鑽。
「那時我不知她是誰。」寧弈半晌恢復了平靜,若無其事的繼續,「只覺得她極美,而且眼神極善極溫暖,我長到九歲,沒有見過這種溫暖,一時不習慣,也就忘記了對人要有戒心,竟然容得她靠近,她將我抱進去,給我包紮,給我做一種味道獨特的糕吃,我都九歲了她還試圖餵我,我在那裡呆了一個多時辰,她一直都沒說話,卻在我彬彬有禮告辭時,落下淚來。」
這回鳳知微轉過臉去,只覺得鼻子酸酸喉頭哽哽。
天下母親!
「……我回去後,總不能忘記她,後來又溜過去幾次,我知道她那裡算是禁地,每次去都很小心,只是我課業忙,兄弟們也盯得緊,一年之內也就找到幾次機會,每次我去,她都歡喜的忙前忙後,有次我因為太累,不自覺的睡著了,兩個時辰之後醒來,看見她一直在給我打扇,因為一刻也沒停過,手腕都搖腫了。」
寧弈停了下來,撫著自己的手腕,似乎想通過自己的觸感,來感知多年前母親的疼痛,他動作很輕,眼神卻漸漸的,冷了下來。
「七次……我去過七次……第八次我去的時候……人去屋空。」
那年他九歲,九歲的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然後十歲的時候,他便永遠失去了她。
他如此鮮明的記得和她共處的一切,記得和她在一起的每個彷彿偷來的時光,七次,每次都是在心上,歷歷數過。
七次,一生。
之前的路,之後的路,都如此蒼涼寒冷,只有這一段,著色描紅,色澤永不消退。
鳳知微看著他眼神,不忍問那個森冷的結局,紅顏薄命,由來如是。
也許她那般掙扎著隱秘著活十年,為的也就是有朝一日和嬌兒再見一面,讓母愛的光輝能夠照亮那孩子在薄涼宮廷裡被磨得日漸黑暗的心,在他註定寂寥的漫長一生裡,儘量避免他一生裡永難彌合的缺憾。
「而她的死祭,後來我打聽到了,就是今天。」
她人的歡笑隆慶人人捧場的壽辰,是她的淒涼空寂無人記掛的祭日。
「……等到我知道真相時,我無數次的後悔,早知道她在等我,那麼無論課業多重,無論兄弟們多不安好心,便是拼著不吃不睡,也要多去她那裡幾次……然而世上事從來買不來後悔藥,那一年生命裡最寶貴的時光,就那麼被我浪費了。」
「不,不是浪費。」鳳知微誠懇的道,「你終究見過她,和她在一起共渡過很多時光,那些日子,她是快樂的,你也是,那便值得。」
「快樂?」寧弈頓住!重複了一遍,「快樂?」
他突然笑起來,笑聲低而沉悶,帶出點點猩紅,他用手背抹去,俯首看那點豔色,語聲也和那血色一般變得淒厲,「我也曾以為她快樂,這十多年我都這麼以為,然而就在剛才,我知道,我錯了!」
鳳知微震了震,想到那個姿態嬌媚的水晶像。
「看見那個地道沒有?」寧弈霍然指向那個方向,「我父皇,我那父皇,果然還是不捨她的美色,他來這裡不方便,便辟了這個地道,他做的這個雕像,什麼……什麼東西!」
急痛攻心,逆血上湧,寧弈一句話未完,便噴出一口血,手撐在床邊不住咳嗽,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鳳知微猶豫了一瞬,終於慢慢伸手,一點真氣輸入助他導氣歸流,想起那水晶像的狎暱姿態,也明白寧弈為何如此悲憤——天盛帝既然在自己常常來的地道做出這種玉女迎門的機關,還用了寧弈母妃的容貌,可見內心猥褻,那麼對紅顏不老容華絕世的那個女子本人,又怎麼會當真讓她潛心修行?而寧弈母妃,為了幼子,為了能夠多見他幾面,又是怎樣的含悲忍辱,苦熬那般漫漫時光?
她的苦如此漫長,煎熬拉扯成永無止盡的夜,卻依舊不肯放手自由,只為換來和幼子相見時短暫的歡。
所以她不說話,也許她是怕一開口,便要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是十分虔誠的人,做什麼便專心去做……」寧弈手撐著床邊,低低道,「她明明出了家在修行,卻還不得不……她心裡又是何等的苦……」
他垂著頭,向著火盆,不說話,半晌,有什麼東西沉重滴落,火盆裡「哧啦」一響。
鳳知微按在他後心的手,動了動,有一瞬間往著他的肩的方向移動,卻最終緩緩抬起,在空中懸了一陣,慢慢收了回去。
她垂目坐在褐上,長長睫毛垂下,暗紅火光映著她的臉,眉間有細微的疼痛神情。
寧弈轉身靜靜看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指尖,道:「知微……」
這是他第一次呼喚她的名字,鳳知微震了震,抬起頭來。
她天生水汽迷濛的眼神,因為剛剛被溼潤,顯得分外請亮些,那般亭亭的倒映著這天地玄黃,讓人想在這樣的眼眸裡耗盡一生情長。
那句深埋在心底,一直為之猶豫不定,卻又時刻盤桓的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知微,縱然天下人皆為我敵,獨不願有你。」
鳳知微又顫了顫,對面,寧弈蒼白的容顏上,目光沉而黑,如深淵,似密繭,深意無限,千絲萬縷,瞬間彈動得她心絃欲顫。
那樣的眼神她以前未曾見過,也從未想過他會以這般誠懇言語相對的一日,她和他自初見起,便陷身彼此的局,爭鬥、猜疑、試探、迴避、什麼都有,唯獨信任,從未存在。
然而此刻他執她的手,殷殷切切,在最近的距離裡,輕輕喚她的名字。
雨在窗外,人在被中,火盆熱氣溫暖,似乎燻得人心潮湧動。
她望著他,一句「怎麼會!」,便要衝口而出。
卻突有大片人聲驚破雨聲和這刻寂靜,腳步踩在雨地裡啪嗒作響,瞬間便近了這屋。
有人大聲呼喝:
「看看這邊,在不在!」
鳳知微和寧弈同時一驚。
呼卓世子未婚妻鳳家小姐和楚王殿下,衣衫不整暗室獨處,這要被發現,會是怎樣的軒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