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人似乎沒動,語氣裡有了幾分笑意,道:「今兒看見了一齣好戲,實在覺得精彩,不和人分享一下,真真耐不住。」

鳳知微心中一動,轉過頭去。

隨即看見那錦袍清雅的男子,雪夜裡微笑涼如霜雪,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後,淺笑著,摟著那女子,向前行了一步,又一步。

一直行到河邊。

那茵兒沉醉在男子絕俗風姿裡,渾然不覺自己正背對河水,一步步後退。

將到河邊。

男子俯下臉,淺淺一笑。

女子嚶嚀一聲,湊近唇去。

男子溫柔伸手,輕輕一推。

「噗通。」

鳳知微捧住頭,申吟一聲。

居然……真是這樣。

茵兒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被推下水,驚得忘記了掙扎,好在河水不深,這本就是景觀河,只是瞬間便白了臉唇,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被河水凍的。

她怔怔望著河邊一對男女,男子負手微笑遙望遠方,看也不看她一眼。女子執壺,優雅卻又執著的只管喝自己的酒。

茵兒一霎那間只覺得快要崩潰。

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人,一個無故推人入水,一個見人落水不予施救。

她在水中抖了半天,才掙扎著自己慢慢靠近岸來,向男子哀求的伸出手求他拉上一把,「公子……公子……」

伸出的手指凍得青白,一朵將折的花般顫顫可憐。

男子看著她的手指,緩緩將手攏進袖中,微笑道:「別,你手髒。」

正在小口抿酒的鳳知微,突然咳嗽。

「公子……茵兒知道錯了……茵兒以後再也不搶著纏您……」那女子在水中哭得梨花帶雨,「茵兒知道了……不該喜歡您……」

淚水洗去豔麗妝容,露出青稚眉目,這女子年紀還小得很,正因為年幼,所以不知分寸,如今冬夜冷水一泡,這才恍然想起,傳說中那人陰鷙無情,不喜羈絆。

她泡在冬夜河水中,瑟瑟發抖,卻不敢再求援,甚至不敢自己出水。

鳳知微突然放下酒壺。

她站起,不看那男子,行到河邊,對著茵兒伸出手。

茵兒猶自畏怯,鳳知微一笑:「上來,沒有人想置你於死地。」

將那的女子拉出來,鳳知微看她本就薄裙單衣,如今水一溼曲線畢露,竟然連褻衣都沒穿,想了想,脫下了自己的薄棉襖,給她裹住。

就算這賣笑女自己不介意裸身招搖過市,她作為女性,也不願讓她這樣在那男子面前走過。

茵兒感激的看著她,低低道:「我在那邊蘭香院……姐姐如有需要,可以去找我。」

鳳知微笑笑,拍拍她的肩,那女子一眼也不敢再看那男子,裹著薄棉襖慢慢走遠。

冷風吹來,只剩單衣的鳳知微打了個寒噤,對著河水抱緊了肩。

一壺酒突然遞了過來。

執壺的手指纖長潔淨,姿勢穩定,穩定到近乎亙古不變的漠然。

鳳知微俯首,看著那酒,皺眉道:「這是我的酒。」

一件披風遞了過來。

「換你的酒。」

鳳知微毫不客氣接過,「那你虧了。」

「無妨。」男子微笑,微微上挑的眼角瞬間媚如桃花,「今兒從你那學了一招,這便當束脩。」

鳳知微不語,看著河水裡這人的倒影,這人千面萬變,不可捉摸,連容貌氣質都一日三變,初見他,清雅逸緻山中高士;推人下河時神情,卻如那淡金曼陀羅張揚恣肆,而此刻笑得,卻又豔若桃李,近乎媚惑。

這樣的人,只能用危險二字來形容。

男子卻似乎不知道她的心思,突然笑道:「這河邊風大,小心著涼,我們換個地方。」

鳳知微不置可否,跟著他前行,前方拐彎,突然出現一座石拱橋,橋身十分高大,只是橋面斑駁,看來已經廢棄。

兩人上橋,橋上石欄是整塊原石,很好的擋風處,兩人席地坐了,男子拿著鳳知微的酒壺,喝一口酒,遞給鳳知微。

鳳知微有些發怔,一是不習慣和男人共一壺酒,二是想不到這人一看就是貴介公子,居然肯喝這麼粗劣的酒;而且明明不喜人粘纏,卻又肯和她共酒。

她想了想,用袖口擦了擦壺口,小心的喝了一口。

以為那人要生氣,不想他卻沒有看她,只是仰首注視天際,鳳知微抬頭看過去,才發現這座橋十分高曠,在橋上,不僅看長天冷月分外清晰,還可以看見大半個帝京,而阡陌縱橫盡處,巍巍皇宮,赫然在目。

鳳知微將那一口辛辣的酒慢慢嚥下,眼睛有點亮,突然問:「你好像對這裡很熟悉。」

「這座橋,原本是大成望都第一橋,相傳是大成皇朝開國皇帝為皇后所建。」男子半合雙目,語氣悠悠,「皇后喜歡闊大事物,此橋因此高闊無倫,俯瞰四野,號稱大成第一橋,六百年前,帝后常微服私遊於橋上,傳為佳話。」

鳳知微笑笑,道:「很美。」

心中卻不認為,這樣的男人,會為前朝傳說而流連感動。

「大成滅國後,天盛皇帝揮兵入京師,得望都,改名帝京,底定天下,陛下首次在京接見舊臣,就在此橋之上,當日,大成舊臣如草偃伏,盡在我皇腳底。」

男子語氣平靜,卻自有驕傲睥睨之意,鳳知微抹了抹唇邊酒液,突然有些心情煩躁,不禁森然一笑,道:「拜的不過是染血刀兵而已。」

男子霍然回首,一瞬間目光如刀,鳳知微坦然對視,在刀般目光裡笑意柔和。

半晌,男子目光漸斂,竟然也笑了起來,道:「是,不過成王敗寇而已,這些舊臣說到底福氣好,換個皇帝還是臣,最怕是連寇也沒得做。」

鳳知微不語,連寇也沒得做,自然只剩下死。

她微笑,拉回話題:「這橋如此風光,為什麼最終會被廢棄?」

「天下底定,陛下接宮眷入京,最受寵愛的韶寧公主被抱上橋時,突然大哭,有欽天監官員私下說,此事不祥。」

「三年後,就在這座橋上,」男子頓了頓,接過她手中酒壺,喝了一口,才道,「三皇子發動兵變,意圖逼宮,那一戰,皇室死三人,傷四人,殘一人……從此,此橋廢棄。」

驚心動魄的皇族爭鬥史,從他口中淡淡說來,簡單白描,卻似瞬間鋪開漫天腥風血雨,鳳知微突然覺得有些涼,攏緊了披風。

這高闊異常的第一橋上,曾留下前朝開國帝后儷影雙雙的腳印,也曾響起新朝皇子的悲涼嚎哭,不知道這午夜盤旋的風裡,是否還躡足行著冤死者不滅的魂?

而這個銳利而神秘的人,為何對這橋有著異乎尋常的感情?

他如此熟悉這橋,是否常常在中夜無眠時,在這橋上流連徘徊?

不過這終究與她無關,她能在今夜,和這陌生男子共飲徹夜長談,已經是人生的異數——不過都是因為在寂寞的時刻害怕寂寞,然後正巧遇上另一個寂寞的人而已。

正如他不問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她也不會去問他眼神里的寂寥和森涼。

殘酒將盡的時候,天色微微放了明,鳳知微在晨曦的第一抹光裡,倒出壺中最後一滴酒,笑道:「最後一滴酒,敬這一彎孤橋,世事跌宕多變,唯此橋亙古。」

然後她站起身,手腕一振披風滑落,頭也不回自行下橋。

清晨第一抹光透過雪色,照在她肩頭,纖弱的少女,背影筆直。

男子盤坐不動,看她絕然下橋而去,眼神里微光閃爍,半晌道:「寧澄,你說她會去哪裡?」

橋洞下冒出容貌平常的護衛,認真的看著鳳知微的背影,道:「兩種可能,一是破釜沉舟,回府抗爭;一是委屈求全,俯從秋府意志。」

他笑笑,指了指身後十里煙花,道:「總之,她會立刻回去,絕不會在這煙花地流連太久,多呆一刻,便多汙一分聲名,她總不能拿自己終身開玩笑。」

「是嗎?」男子微笑,拖長聲調。

「打賭。」寧澄興致勃勃湊過來。

男子不置可否,兩人站在橋上,看見那女子一路直行,似乎有目標般毫不猶豫,隨即在一處掛著蘭花燈的門前停下,紮起男子的髮髻,然後,乾脆的敲門。

寧澄的臉青了。

那女子臉微微側著,對著開門的人微笑說了句什麼,裡面的人似乎愣在那裡,而讀懂唇語的寧澄,遠遠的在橋上,猛地一個踉蹌。

橋上,男子突然輕笑。

他墨玉般的瞳,閃著新奇而銳利的光,像是久已沉靜的深淵,被長天之外帶著雪意的風,吹起層波疊浪。

他立在橋頭萬丈紅日里,黑色披風上淡金曼陀羅花在風中飛揚,那烈烈冷風吹來遙遠的語聲,他似乎聽見風裡,那纖弱的少女,對著開門的蘭香院老鴇,詢問得冷靜而瘋狂。

「你這裡,需要龜奴嗎?」

第八章

「小知,聽說集市上新出了挑染絹花,給我帶幾枝來!」

「也給我帶幾朵,要翠綠橘黃的!」

「四芳齋冰糖糯藕帶半斤!」

時近中午,十里胭脂臨近甦醒,蘭香院小樓鶯聲燕語,姑娘們紛紛探出身,招呼著樓下天井裡,挎著籃子準備出去採買的青衣小廝……

小廝是蘭香院紅牌姑娘茵兒的遠親,一個月前投奔來此,不多話,卻靈活有眼色,很得姑娘們喜歡。

「嫣紅姐姐膚色白裡偏紅,戴翠色花兒反而相沖,不如淺粉,更增麗色。」小廝仰頭含笑,又道:「糯藕雖好,吃多了卻積食,翠環姐姐太貪吃,小心成了肥美人。」

「臭小子!」姑娘們笑嗔,神情卻是滿意的,嫣紅笑道:「小知,要不是你是茵兒遠親,又在我們這地方打雜,我真要以為你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公子出身。」

「可能嗎?」茵兒從房內出來,一拍她肩,「我天盛皇朝等階何等森嚴,大戶人家公子就算淪落成乞丐餓死,也不會來我們這地方的。」

她神色複雜的看了那小廝一眼,對方對她微微一笑,依舊坦然,正如這人一直以來的氣質——似乎明朗,其實神秘,似乎冷靜,其實行事超越常規。

小知,人緣極好的魏知,鳳知微。

託庇妓院一月來,她將打雜的工作勝任得很好,當然這也多虧了茵兒的照顧,那女子沒讓她真去做龜奴,纏著媽媽收了她做小廝,雖說其實於事無補,但好歹也是一份善心,鳳知微十分領情,茵兒卻對她謝了又謝,說那日實在是救命之恩。

不過是伸手拉她出河,怎麼就嚴重到救命之恩,鳳知微不解,茵兒卻閉口不答,她對那晚的事心有餘悸,提起那男子便神色驚恐,看那驚恐,並不像是因為被推入河,倒像還有些別的。

鳳知微卻沒有再問下去的,那夜橋上共飲,雪夜一別,她並不願與他再見。

然而世事總會事與願違——不是不想見便可以不見的。

她挎著籃子,剛要出門,突然看見前方來了一大群人。

鳳知微一怔,剛想躲,那邊已經有人招呼道:「喂,那龜奴,公子爺們來了,還不安排姑娘接客!」

鳳知微低著頭,眼角瞥到那些人衣著華貴,顯見都是京城王孫公子,其中一襲錦袍,月白重錦,衣角繡銀線竹紋,清雅高貴,那色彩看得她眉梢一動,頭登時垂得更低。

一邊側身讓開,一邊轉頭,啞聲對院內喚道:「姑娘們,有客——」

這一聲還是平時聽龜奴張德迎客學來的,不熟練,腔調有些僵硬,那群王孫公子頓時轟然大笑。

「蘭香院哪來的新龜奴?連迎客都叫得像娘們叫春。」

「張德哪去了?換這個磨磨蹭蹭的小子?」

一群人旁若無人從她身邊笑著過去,鳳知微盯著地面,見那襲袍角也點塵不驚的掠過自己身邊,剛無聲的舒了口長氣,就聽一個公子哥兒笑著指了她,對迎來的媽媽道:「等下我們要吃酒行令,叫這小子侍候著!」

媽媽愣了愣,勉強應了,使個眼色示意鳳知微過來,低低道:「小心些!唉……」

媽媽神色憂慮,毫無生意上門的喜色,鳳知微詫異的看她,媽媽神色凝重,低聲道:「看見那個黃衣服的瘦子沒?聽說不是個東西,前頭冠華居的頭牌軟玉兒,據說被那傢伙弄殘了,冠華居苟媽媽仗著有人撐腰要鬧,沒幾天被人逼得連院子都砸了關門,唉,怎麼今天想到來這裡?可不要給我生事……」

又囑咐鳳知微:「小知,你向來伶俐懂禮,比院子裡其他人都強,今天可得幫媽媽一回,好歹照看著。」

鳳知微無奈應了,寄人籬下,還寄在妓院,這一日是遲早的事,能躲自然要躲,不能躲,那便走著瞧罷。

那一群人佔了院裡最好的「倦芳閣」,叫了最美的姑娘來陪,人手一個,嬉笑戲謔,吵嚷得不堪,卻只有一處角落,人人都自覺的不去打擾,顯得安靜得有些詭異。

他所在的地方。

一方黑檀繡銀竹屏風半隔出寧靜空間,精緻毯席旁,三足黑石小鼎裡燃著上好的沉香,淡白微涼的煙氣裡,那人長髮微散,衣襟垂落,以肘懶懶支著腮,笑意淺淺俯首於姑娘皓腕玉指間,飲了她奉上的杯中酒。

隨即輕輕捏了捏那女子粉頰,引得蘭香院花魁蘭依姑娘嬌羞忸怩的撒嬌。

那一角笑聲低沉,女子嚶嚀,比起外間吵嚷喧鬧,反而別有一番曖昧旖旎情致。

鳳知微面無表情端茶侍應,心想蘭依若是見過那晚他推茵兒下河那一幕,不知道還能不能嬌羞得起來。

又想明明這人和一堆王孫公子一起,行動舉止也隨意自然,但不知怎的,就是感覺格格不入。

她手上不停,轉身來去之間總覺得背後有目光掠來,粘在背上滿是探索,卻始終不動聲色,頭也沒向那個方向轉一下。

她的注意力在席上,因為茵兒臉色很難看,總在有意無意向她打眼色,她身邊就是那位臉色蒼白髮青的黃衣瘦子,渾濁的眼神看起來不太對勁。

鳳知微不想管閒事,只做沒看見——風塵女子,難免遇見各種不入流客人,應付他們是她們的必修課,不是她的義務。

酒過三巡,人人都有醉意,有些人便帶著姑娘出去了,茵兒也被那公子哥兒帶了出去,眾人看著他們背影,眼神都有些古怪。

茵兒被擁在那人懷中,頻頻回首,眼神悽切而祈求,似乎在尋找誰可以幫她解圍,然而人人都轉開了眼光。

鳳知微皺起了眉,腳下卻依然沒動,她總覺得,只要那個人在場,自己還是不要逞能的好。

然而那兩人相擁著走過她身邊,茵兒半敞的衣襟裡,雪色肌膚上一抹深紅淤紫突然掠過她的眼簾。

鳳知微怔了怔,沉默半晌,無聲無息放下手中茶盞,從邊門悄悄跟了出去。

她這邊剛出門,那邊背對著她的雅間內,月白錦袍的清雅男子,突然微笑著推開懷裡的蘭依。

蘭依以為他只是在調笑,嬌笑著再次靠了過去。

那人俯下臉,傾倒眾生的眉目笑意淡淡,看著那女子不知眼色的靠近,唇角一彎。

隨即他衣袖一招。

相貌普通的侍衛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冒出來,抓起黑石小鼎,翻過來就對蘭依當頭一倒。

灼熱的菸灰騰騰落下,伴隨女子一聲悽慘的尖呼。

四周立時寂靜,人人驚悚無聲。

「寧澄,你最近開始憐香惜玉了。」男子看也不看倒地痛呼的女子一眼,微笑站起,「我以為你會對著臉倒。」

「本來是這樣打算的。」寧澄探頭對蘭依望了望,「不過我突然發現她臉上胭脂太厚,怕燙不著。」

輕輕一笑,不理自己那活寶侍衛,男子無聲無息掠過眾人身側,出門去。

他經過的地方,菸灰不起,哭泣只能埋在塵埃。